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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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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紧不慢,每天派人去催问一次,最后,一个怯生生的小宫人站到了我面前,我看了一眼碧挽,她默默退下,把其它人也带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温和地问。
她马上跪了下去,“奴婢叫豆叶,在浣作司给孟夫人打下手的。”
我仔细打量她一下,大概十一二岁,身量纤小,面容清秀,还带几分稚气。
“孟夫人给太后做的那件衣服,是你送去的?”
她的脸变白了,毕竟还小,我在心里叹了一声,“难道你还不知道,浣作司每一件衣服都有档记么?什么时候送,要由教作宫人亲自报请,特别是送给太后的,一律要拿到未央宫先过目?”
她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伏下身去,“皇后恕罪,那件衣服是夫人做好了,命奴婢先拿到长信宫给太后试身的,因此未记档,后来,夫人没了,就也没有再送回来。”
“是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是------,就是夫人没的那一天。”
我笑了一下,温和地说:“你想活吗?把那天的情形细细说一遍,现今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得一条活路,懂吗?”
她吞吞吐吐。
我立起身来。“好吧,现在你去长信宫,将那件衣服取回,说要收边,记上档记。”
她呜咽了起来,再三顿首,“皇后救救奴婢吧!奴婢全说……”
我坐了回去,身心俱疲,一刹那间,我想让她出去,闭上嘴,把一切全忘掉,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但她已经开口了,边哭边说,出奇的清楚。
“那天,夫人当真是要让奴婢送那件衣服的——不过不是送往长信宫,是要送到未央宫这边先让您过目的。可还没出去,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太后和丽妃到了,夫人笑着对奴婢说:‘你不用去了,’说着便让奴婢藏到案下的料布筐里。”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襟,静静听着。
“后来,太后和丽妃便进来了,太后问:‘夫人可将那冰绡折兰衫做好了吗?’夫人说:‘已派人送到长信宫了。’太后便笑了,赞夫人手巧心灵,接着,又让夫人拿一道密诏出来,夫人说不明白什么意思,丽妃便说,是让汾阳王继位的先皇密诏……”
我脑子里轰然乱响,事已至此,我不听下去也不行了。
“夫人说,这怎么可能?皇上英明睿智,先皇传位之心从未变过,人所共知。丽妃便说,皇上在当然好说,如若有意外,难保有些人矫诏僭登大统。夫人听了便笑了出来,后来……”她抖得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层层暗了下来,闷热的喘不上气来。我知道天将全黑,但不能张嘴让人点灯。我,一动不动,眼前伏着的人变成一个小小黑黑的影子,可那胆怯、卑琐的声音却可怜巴巴的,无情地诉说着。
“后来,外面一阵挣扎,好像是丽妃动的手,太后说,‘夫人还是快说吧,这牛毛银针极细极轻,半个时辰便顺血脉走至心经,到时只恐临死还要受刺心之痛,早说了,还有法子……’夫人喘息着,还笑,说,可以,但只能对太后一人说,太后便让丽妃出去。”
“夫人便说,‘方自华,你好胆色,你不怕我杀你吗?’太后笑着说:‘我有何可怕,反而你,孟如心,你怕,所以你不能杀我。’”
原来,花蕊夫人的名字是孟如心,这个后夏皇室仅存的公主,她有这样旖旎的一个名字。我突然,笑了。
“夫人叹了口气,‘是,你没有儿子,我有,所以我怕。你用丽妃用的真巧,也只有她会上这种当’。太后说,‘和你一样,她为了儿子,也是什么都肯做的,’夫人呻吟了一会,太后一声不出,半晌才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夫人问:‘纯粹好奇,我想知道,慧妃是不是你下毒杀的?’”
天上突然响起了一声闷雷,而我,几乎失去了神智。
“奴婢听见太后打夫人耳光,怒喝道:‘贱人,胡说!’夫人笑着说:‘你也有慌张的时候!告诉你吧,我在这浣作司里,倒发现了不少东西。前几天,皇后派人送了一件碧云天窄裉袄过来,吩咐小心整洗干净,说是你和慧妃、长公主都穿过,后来给了皇后,我自然小心拆整,你猜发现了什么?’”
我开口了,那声音不似我自己的,冰冷,仇恨,“你不要说了,诬蔑后宫,你已有不赦之罪。下去吧,赏你全身上路。”
她匍匐着,抽泣着,扭动着抱住了我的脚,“殿下饶命,让奴婢说完,夫人说万一皇后问起,一定要说完,才能听凭皇后发落。”
我僵住了,她好像豁了出去,哭着继续滔滔不绝,带着一种绝望的兴奋。
“夫人说在袄子的丝绵中,发现了一根紫色的头发。有一种慢性毒药叫紫醉,中毒的人像是得了痨症,一日虚似一日,直至死去。这种毒药无任何痕迹,只有人死后才能发现,因为头发会慢慢全变成紫色,但已下葬,又有谁知道呢?现在太后、您、长公主都没事,头发便是慧妃的了。她生前温和宽厚,个个都不恨她,还有谁能给她下毒?只有自己没了儿子,想夺她的儿子,又恨她得先王宠爱的太后了。太后听了,大骂夫人,哭了,说慧妃是因为先王移爱于夫人,伤心至极,才偷偷吃了这种毒药的。夫人说不管怎样。她已将头发和一封信交给了汾阳王,太后最好不要轻易打汾阳王的主意,还说多愧皇后好心,她才见到了汾阳王。”
猛地抬头,觉得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脸流了下来,我的眼泪,我的眼泪。
“后来,后来太后便说皇后殿下太年轻了,上了夫人的当。说当初她便是故意放任汾阳王和您在一起。夫人说只是后悔没让先皇把您嫁给汾阳王,早知先皇那么快去了,无论如何都会让先皇下旨的,太后又笑,说你还嫌皇上不够恨你吗?自从淑妃替皇上在先皇面前喝了你敬的酒后,皇上便恨你入骨了,只是碍着汾阳王,才忍着,你如真的唆使先皇下旨让琦娶了萱儿,皇上是决不会忍下去的,再说,先皇在世时不会让任何一个儿子娶若萱的,他从小师从东鲁儒家,这大伦是绝不会不讲的,夫人也笑,说:你以为,先皇不知道长公主不是他的女儿吗?”
殿外的雷声突然大作,我几乎尖叫了出来,不,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厌恶至极,地下伏着的那个人头也不抬,越说越快。
“太后喘着粗气,夫人笑得声嘶力竭,说:皇后您像慧妃,先皇喜爱您,也有这个原因,先皇犹豫再三,不肯立汾阳王,也是因为皇上是慧妃的儿子,他一辈子,只爱慧妃一个人。”
“奴婢吓得几乎晕了过去,后来清醒时,太后已走了。奴婢爬出筐外,看到夫人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趴在那儿哭,夫人却又睁开眼,让我快抄近路跑到长信宫,赶在太后头里把那件衣服送去,还说有一天皇后若问起来,就全告诉您。”
她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木然坐着,一道闪电劈了一下,接着雷响,可我似乎看不见,听不见,我不停地流泪。
地上的人抬起头,嘶哑着说:“皇后饶了我吧!”闪电照了她的面孔,如同一只绝境里的小野兽,我知道,我会让她活下去,她不能再开口,但可以活下去,从此她说的那些话,会像毒藤一样盘绕着我的心,让我窒息,我甚至不能像她一样,怀着疯狂的绝望和兴奋倾吐这丑陋的秘密,我只有在这孤独的深宫中,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活下去,面带微笑活下去。
我突然感到恐惧,大声喊:“来人,来人!”碧挽和一群宫人、内侍提着灯出现了,她们轻轻地走进来,无声地将所有灯点上。
碧挽跪在我身边,战抖着问:“殿下,您怎么了?”她手忙脚乱地拿栉巾来,擦我的唇。我突然觉得痛,低下头,栉巾上是红色的血痕,我这才发觉,自己把唇咬破了。
“把她带下去,关起来,不准任何人和她说话。”我低低地说。
雷仍在闷响,在灯下,周围所有的人脸呆板、阴惨,不像真人。我觉得透不过气来,巨大的恐惧涌上来,我推开碧挽,喊:“皇上,皇上,请皇上过来!”
至终于来了,我知道他来了,他焦急地抱起我,我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他低沉的,略微有点沙哑的声音焦虑地问:“若萱,你怎么了?”我哭着,紧抱住他:“皇上、皇上,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我怕,我怕……”
我的心皱成一团,再也忍受不了,我会疯的,我脑子一片混乱,我大声哭着,他紧抱着我,脸贴着我的脸,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着:“我不走,不走,乖,听话……,别怕,别怕……”
我什么也不知道,世界混乱无比,我缩着缩着,哭,哭泣。
他吻着我的脸,我没了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外面下起了漂泼大雨,哗哗哗,哗哗哗,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你怎么了?”他低低地问,我抬眼看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呜呜呜。
灯光被挡住了,他吻住了我的唇,我木然任他亲吻,良久才反应过来,贪婪地迎上去,笨拙地、狂热地回应他。
他突然推开我,痛苦地喘息着,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急又深,我全身发紧,我要死了,对,我要死了。
“若萱,”他抓住我的手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会死的。”我无力的说。“皇上,我会死的,您杀了我,杀了我吧。”我绝望地看着他,“您知道我会死的,像慧太后一样,像淑妃一样,爱一个人会爱死的,您知道吗?”我嗓子里已说不出话来,眼泪泛滥似的流,如外面的雨,哗哗哗,哗哗哗。
我向前投进他怀里,深深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他的身体炙热、僵硬,“皇上,”我做梦似的,低声说:“皇上,至,至,我想为你死,我就是为这个而生的,对吗?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一寸寸软下来,手放了下来,环住了我,我闭上眼,眼皮火烫,紧搂住他脖颈,“你知道若萱是你的,早知道是不是……”。
他又吻住了我,狂热的,辗转的,我感到自己轻的像一片羽毛,他,是托住我的风。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为他死去了,然后,又活过来,从此,就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雨整整下了一夜。
我的痛苦、恐惧、挣扎、狂喜都如同一场梦,他修长、有力的身体唤醒了我,我知道从此什么也不用怕了,我终于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是什么。
第二天,当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常常回想,他那天为什么让步,他从不软弱,意志如钢,决定了的事永不更改,可那天晚上,他屈服于自己的欲望和我的绝望,就如同太阳再不会升起,我如此、如此想他,以前,现在,未来,从未停歇。
然而太阳还是升起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灼热,令人窒息,当它再次落下时,我才真正醒来。
碧挽悄悄回报:“皇上已移驾长乐宫丽妃处,太后派人来看您。”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