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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光华元年的夏天,意外的多雨,几乎每天都要下一场透雨,天气凉爽,宫中的妃嫔们纷纷庆幸,不用熬这难耐的酷暑了。
      我望着外面瓢泼的雨水,想到几天前刚刚赠给宫中众人的汾阳绢制团扇,不由哑然失笑,正是仲夏,时令的团扇却是无用之物了。我手中这一把异常精美、杏黄薄绢上,是一幅手绘之后精心刺绣而成的《汾阳烟雨图》,描绘秋景,本取凉意,意外的和外面景色相合,极是有趣。
      册后以来,冷眼看去,这宫中竟有一半人是根本不将我看在眼里的,特别是册后大典那晚,至没有在未央宫留寝,众人似乎一夜之间全都明白我这个皇后是作样子的,在长信宫请安时,太后就郑重地对我讲:“皇上有选择,若萱你是没有选择的。只要记住,你是皇后,这个身份若用的好,无往而不利。”
      我可以怎样用我的身份呢?至对我很好,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如果国事繁忙,也会让内侍来探问,只除了一点,他从不在未央宫留寝,淑妃去后,他总在长宁宫休息,偶尔会去丽妃所居的长乐宫,亦会让后妃采女至长宁宫侍寝。而我,是他的皇后,非他真正的妻。后宫中人的眼睛比针尖麦芒还要尖,鼻子比猪犬还要灵敏,如何能让他们真正钦服于我呢?
      鹿阳将要嫁给狄云了,她兴高采烈,我作为皇后,受太后之托为她准备妆奁,可笑的是,我这个新册的皇后自己根本对一众事物一无所知,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做起。
      广冰轻轻走近来,我抬头看她,“殿下,虽是伏天,但天气太凉,多披一件衣服吧。”“广冰,未央宫内侍令是谁?”
      “是李中宣李大人。”“去召他过来。”“是。”
      我继续望向无边的雨帘。至现在有一后两妃,两夫人,按照典例,可以有四妃、六昭仪,八夫人,采女不限。比起始皇来,他在这方面并不贪求。丽妃是民间屠户之女,因为生下皇长子刘荣,才被封为妃;另一位淑妃,则是太后和秀贵妃的堂弟,我的表舅祖长治伯方历之女,她已去逝,未诞育。至的两个女儿,宛平公主和华平公主,是静夫人和宁夫人所生。至去丽妃那儿较多,可能主要因为丽妃生下的皇子刘荣是至目前唯一的儿子,亦是因为丽妃出身民间小家,自有一种泼辣丰润的味道,与其他人有异。那两位出身使女的夫人柔顺听话,至在面对她们的时候会轻松的多。前朝一些未有子嗣的妃嫔,包括花蕊夫人,都散住在长信宫周围的长寿宫一带,个中凄凉就不必说了
      正思忖间,广冰进来道:“殿下,李中宣大人到了。”我点点头,“让他进来。”
      未央仓殿的总管就是这个李中宣,我在大婚第二日宫女内侍请安时见过他,影绰听说他是丽妃的一个远房眷属还是同乡之类。现下他进来,跪地行礼之后,未等我开口便自行站了起来,“皇后殿下有何吩咐,只管派人找奴才,何必劳动凤口亲自教诲。”我直视着他,直到他避开眼神,才缓缓道:“李中宣,你入宫几年了?”他忙道:“回皇后,奴才十年前开始在太子府做主管,光华元年始随皇上进宫,至今快一年了。”“这一年中,你有无盘点未央宫简册?”“……有……”“既是有,何故对公主妆奁一无所知?先皇在时,未央始立宫后,就有三位公主赐婚,你不知道么?”
      李中宣头上汗珠渗了出来,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奴才昏愦。”我笑了笑,“你不是昏愦,要么是玩忽职守,要么对本宫存有不敬之心。这两者都是死罪。”
      李中宣已磕头如捣蒜,“皇后饶命”!“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念在奴才跟随皇上多年份上,饶奴才这一次。”
      我站起来,对广冰道:“传本宫旨,将李中宣剥去内侍令服色,入永巷杂役,以观后效。”李中宣在后面哀嚎:“皇后垂怜!奴才是丽妃远亲,望皇后给一点面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冷笑起来,“本宫本不欲再罚你,但你做错事,还妄攀宫中后妃,若丽妃真与你有关系,你应不声张,替她留下颜面,如此大喊,反而会折损丽妃名声,本宫就替丽妃出气,来人!”几个内侍上来答应,“发往永巷之前,先杖责三十!”
      李中宣哀叫着,被拖了出去,我厌恶地转开眼,广冰在后面轻嗤了一声,“蠢东西!”
      李中宣被贬责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太后知道了,责备我,“太心慈手软,应该杀掉他。”我只笑而不谈,擢升原未央冷殿内侍史邹子正为内侍令,这个人本份,老实,也很能干。我开始着手准备鹿阳的婚事。
      听说丽妃曾在去长宁宫侍寝时向皇上哭闹,申诉我做事武断,不给她面子,而下场是至第一次命人半夜将她从长宁宫送回,以后有两个多月既没有去长乐宫也未召她去长宁宫。
      我不动声色,参照前例筹办,鹿阳的妆奁和婚典都十分典雅,体面。比始皇时,要丰厚些,因为特别请示晟皇之后,我拟旨给诏凤阁,让审子其太尉修建立典例之法,始皇时为泰朝初建,一切皆从简,晟皇之时大政,平稳,一切皇家,官家,民间之典均应有法例可循,公主婚典亦是其中一项。典例之中详细规定了妆奁价值与规格,今后便可比照施行,审子其大人还另外加上一条,嫁与外番者妆奁多要加倍。这一次修典例之法,连风鸣阁太尉常平大人也十分赞许,至很高兴,赐我一套南甸翡饰,亲手为我戴上,说:“朕没有看错,这个未央宫,确只有你才配。”
      自此,宫中众人方不敢小觑未央宫的权势,后宫中的人是很聪明,很势力,但大多数人同丽妃一样,目光短浅,不能真正分析形势,晟皇现在只有荣一个皇子不假,但来日方长,荣有丽妃这样一个母亲,前途堪忧。
      令我疑惑的是,至从十六岁建府以后,十年了,为何子嗣并不多?他并不十分热衷于女色是一个原因,但他临幸过的女子亦不少,为何只有丽妃生下了荣呢?两位公主,还是八年前丽妃未到太子府时生的。
      为荣做满周岁千秋时,至让我在未央宫办典,我委婉道:“荣乃丽妃之子,丽妃养育有功,何不在长乐宫赐宴赏她呢?”至略一沉吟:“不好,不论是哪一个妃子所生子女,你都是嫡母,要负教养之责,联不欲让荣一直留在长乐宫,再过半年,你就挑选女史和知礼的内侍,亲自教养他罢。”我不语,至轻抚一下我的头发,“朕知道让你为难,可朕,还能托给谁呢?”“太后,”我脱口而出,至怔了一下,笑了“有道理。”
      在长信宫举行的皇子周岁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荣,他长得实在很象至,难怪丽妃母凭子贵。由一个普通的采女升夫人,昭仪尚可,但要做妃子,没有生下荣的话,简直是不可能的。
      尽管周岁典没有在未央宫进行,丽妃还是很不高兴的,她一心希望在长乐宫做荣的周岁典礼,这样,就会有一种“众人朝我”的感觉,但现在,她只是作为众后妃的一员,站在皇上、太后和我的身后看赐名号与抓周的典礼,唯一与他人不同的是她可以在今天穿红色衣服,但由于侧妃不可穿朱红,她也只能穿一件桃红的长服,当我抱着荣听皇上赐号时,她丰满艳丽的脸庞都扭歪了。
      对于婴儿,我不是全无经验的,未进宫为后时,我的幼弟芳就常常由我教养,有时母亲的呵斥不管用,我的出现却能让他乖乖听话,母亲常常打趣说:“芳只听美姊姊的话。”
      奇怪的是,婴儿似乎都喜欢我,荣被抱来时,还是睡着的,乳母笑说:“皇子除了吃就是睡,不喜欢和大人逗玩,既不哭也不笑。我们私下里都叫他小猪。”众人都笑,太后笑着斥了一声,“今后赐号了,就不可乱叫了。”乳母忙跪下道:“奴婢知罪,今后再不敢了。”我接过荣,他在我怀中打个呵欠,睁开了眼睛,好奇地看我片刻,笑了起来,他的笑脸那么纯真,那么可爱,我的心,如春水般融化了,伸出手指去逗弄他的小脸,他挥着胖乎乎的小手,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指不放,还“咭咭”的笑出了声,“看来荣和皇后很有缘份呢。”我抬起头,看到至温暖而又欣赏的笑脸,旁边是丽妃妒恨的眼睛。
      在整个典礼过程中,我都抱着荣,典礼结束后,我把他交给乳母时,竟有几分不舍,回到未央宫,才觉得双臂有点酸麻,心里有点暗暗后悔让至把荣交给太后。
      周岁典三个月后,荣就被送到了长信宫,由太后亲自教养。
      入宫为后的第一年,就在不知不觉中渡过了。
      光华二年春,东夷来犯。
      东夷喜欢在春末打仗,因为他们是以畜牧为生,春季兵强马壮,而我们以农工为主,春日正值下种耕地,兵力财力略嫌紧张。东夷休养生息了四五年,野心重燃,据出使过西疆的周用大人说,在被赶到岐山以西时,竟意外的被他们发现了金矿,偷偷以金子来换取了短缺的铁,布帛等物,才又发展起来。
      他们还有一个借口,就是皇上撕毁前约,三年未到,就封我为皇后,使他们受到了屈辱,真是可笑之极。
      这一次,我的兄长若芾主动请缨,皇上封他为定西将军,封英为贰师将军,率五万骑兵,去讨伐东夷。
      母亲进宫时不免诉苦:“我整晚睡不着觉,他们第一次自己领兵,我担心的要死。”我宽慰母亲:“不要紧,他们曾从万里侯出征过的,还有很多谋士、将领跟随,不会有事的。”“可那些东夷人,全像野兽一样。”“皇上说了,东夷这次进犯,只有三万余人马,我们五万人迎敌,应该不会有错。”
      话虽如此,我也是整夜不成眠,食不下咽,若芾是我的同胞兄长,英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才十二岁,虽他从小勇力过人,可毕竟还是个孩子。
      一个月后,我便瘦了,至觉察到了,又命继父带三万骑兵前去支援,安慰我道:“若芾机智骁勇,朕经常和他一同狩猎,对他十分了解,你不用担心。”
      继父率领的援军刚到岐山脚下,捷报已传来,若芾和英大破东夷军,诛刹俘获共二万多人,东夷主率几千人突围而走,他们整个部族向西海方向逃去,若蒂要率军急追,被继父阻住,怕孤军深入,而且粮草后给在春夏是较为困难的,晟皇下旨,要他们班师。
      京城中到处喜气洋洋,常平大人上奏,“皇上以仁爱治国,军士感恩骁勇,外族民心亦思沐皇恩,才会大胜。”审子其大人则说:“若施保甲,贰丁之法,更会兵强马壮,不必有后顾之忧,就能诛灭东夷,完定西将军之志。”母亲不管这些,只是焦灼的盼着丈夫和儿子回来。
      班师之日,晟皇在未央赐宴,当场封若芾为定西侯,封邑十万户,英为远东侯,封邑五万户。后族一门,荣光无比,但他们并非外戚,是皇上的亲外甥,始皇的外孙,亦非宗室,不会恃功而骄。不少原来反对立我为后的廷臣,也转变了看法,私下里觉得从政局角度来看,这个立后的决定是明智的。
      太后亦十分高兴,除了额外赏赐给若芾和狄英财帛礼品之外,她还特地的要为若芾赐婚,笑吟吟地问我:“将淑妃的侄女,你表舅父的女儿方惠儿指给他可好?”我没有说话,惠儿是我的表姐,她对若蒂早就有意,长得很美,但我并不赞同,“太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芾如对惠儿有意,早就请母亲向长治伯求亲了,若一定要指婚怕惠儿受冷落,反而不美。”
      太后静静凝视我,我看着她,半晌,她笑道,“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我想请太后将广冰赐婚给若芾。”“哦?”太后轻挑起眉毛,“广冰服侍太后和我五年了,今年已经十七,她是周伦大人的女儿,身份亦很高贵,不能委屈了人家。”我缓缓说,“她秀美知礼,很配若芾。”
      太后轻叹一声,目光柔和了。“你比我想得周到,就依你的话办吧。”
      母亲和若榜都很满意这门婚事,皇上亦很赞许,封中长侍周伦大人为晋平伯,广冰被封为晋阳县君。我按典例赏赐她妆奁,太后又赐给她大批珠宝和布帛。广冰在离宫之前向我深深行礼,落下泪来,“臣妾谢皇后。”我扶她起来,拔下头下的五凤朝阳钗替她插在鬓上,轻轻吟道:“与君对歌别,他日相珍重。”她已泣不成声,只低低说,“您千万小心、保重……”
      广冰走了,我既怅然若失,又不由松了一口气,我身边的其它宫人和女宫,在冷眼观察中,慢慢清洗掉一些,又从甫入宫的采女和宫女中挑选一些,内侍也经过了暗暗的长期挑选,用太后的话来说,“你倒是比本宫还有心。”话中虽带些嘲谑,但也不无欣赏。我只一笑了之。

      太后,我的外祖母,可不是凡事善于忘记的人,我知道她最念念不忘的,便是如何置花蕊夫人于死地,在我看来,这有些神经质,毕竟花蕊夫人已成为完全的砧上鱼肉,看着原来飞扬跋扈的情敌如今委曲求全,不声不响,难道还不够解恨么?为什么一定要置其于死地方后快呢?
      光华二年春,就因为花蕊夫人违例做了一件白貂皮的斗蓬,遭到了太后的斥责,其实那白貂皮还是始皇在时赐给她的,长寿宫冬日寒冷,她生性高傲,不屑去打点内侍多加炭,于是将珍藏的白貂皮做成斗蓬御寒,原只在长寿宫里穿,不料风声传到太后那里,太后以冬日巡检为由来到长寿宫,正好撞见,当下冷笑道:“夫人原来如此奢华,本宫还担心内侍下人照顾不到,可见多虑了,看来不用人照料,夫人亦能过得很好吧。”于是下令将长寿宫负责做粗重工作的内侍宫婢全部裁掉。
      我身居未央,这些事自然有人传到耳中,碧挽在为我寝前更衣时说,“花蕊夫人在先皇时气焰太盛,现在据说有很多人都落井下石呢。”我笑问,“怎么个下石法?”碧挽为我理好寝装,“您不知道,内侍们现在连饭都不好好给长寿宫送了,打扫洗涮这些粗重工作都是由夫人的四个婢女做的,那四个人,出身官家,也很娇贵,苦不堪言呢。”
      我躺在榻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脑海中却掠过了琦的面容。
      我知道,我明日会去长寿宫。
      扫视一下四周,虽料到状况不会很好,但我没想过竟会寒素至此。宫室中的器具倒还整齐,但床帐、帷幔已经陈旧不堪,摆设一件也无,冰冷的砖地上连一条地毡也没有,偌大室中只在刺绣的绷架旁放着一只小小的兽炭脚炉。
      花蕊夫人披一件旧衣,坐在缘架旁刺绣,头也不抬。落到这种境地,她仍是高傲的架势。
      我静静走到绷架前,她抬起头来,那脸庞仍是绝世风华的美丽。早年间,我认为天下最美的女人除了母亲之外就是花蕊夫人,她们都是高傲、脆弱、敏感的女人,都是任性而无所顾忌的,母亲因了她天潢贵胄,不可动摇的身份,花蕊夫人则凭她倾城的丽颜,而现在,美貌仍在,怜惜的人已不在了,这美,反成了啮 咬她的毒虫,分外触目惊心。
      “皇后到了,恕我轻慢。”她坐直身子,微笑着说,我不以为意地点点头,看那绷架,架上是一幅白色丝缎,绣着一匹俊美奇特的动物,明黄的颜色,像俊马,头上却长着一根长长的角,“这是独角兽。”花蕊夫人说,我恍然,知道是绣给琦的。独角兽曾是后夏皇族的标志,据说只有温柔美丽的处女,才能将之驯服。
      “夫人好手工,不过我认为,汾阳王更适合红龙。”我将手从斗蓬中抽出,轻轻抚着那图案。
      “皇后忘记了,只有皇上才能用红龙图案的。”
      我笑着看她,“皇上与汾阳王骨肉至亲,先皇定红龙为泰皇族族纹,皇上可以用,汾阳王当然也可以用。”
      花蕊夫人闪着长长的睫毛,那一刹,我,突然发现她和琦如此相像,“皇后说的是。但话是由人而说,不同的人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我转过身,窗外又飘起了雪花,我犹豫着,终于道:“春天,春天快到了。”
      离开长寿宫,我站在华盖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对内侍令邹子正说:“传本宫旨,花蕊夫人傲慢无礼,着夺去封号,贬为宫婢,发往未央宫侧殿教习刺绣。”
      这一天,至在未央宫用午膳时告诉我,春天时,汾阳王琦将入京朝晋。
      这一年,未央宫的燕子来得特别早,海棠树刚刚抽出新芽,燕子便在宫檐下呢喃了,那些小宫婢们偷偷将饭粒撒在阶下引它们来啄食,每天早上我梳妆时,总有一两只振翅从窗外掠过。

      碧挽告诉我,采女们中新流行一种发式叫“燕儿髻,”就是将头发梳成如燕子双翅展开的形状,我略一思索,笑道:“好看,但燕子是黑白相间的,只有黑发并不贴切,昨日,皇上命人送来蓝田进贡的白玉发环,一共有多少?”“二百对。”“够用了,传本宫旨,每位采女赏赠一对。”碧挽怔了一下,“每位?”我轻点她额头一下,“你也有一对。未央宫的女史每人一匹暗彩白绫缎。”“谢皇后厚赐。”
      一时间,宫中诸人多是春风满面,众人开心,我亦轻松,何乐不为?况且近段时间,正是三年一次的大贡时期,诸侯与各夷蕃朝见时进贡的礼物贡品多不胜数,大库已装载不下,至已下令打开闲置已久的长平宫来盛放贡品了。
      开始两日我还有兴致随至一同去欣赏那些千奇百怪、珍贵无比的贡礼,但很快便厌倦了,至派人送来贡单,我亦只略一浏览,便命人拿到长信宫送给太后挑选,最让我感慨的是,泰皇朝的天下如此之大,无奇不有,就好像那日进贡朝见的南淳丽国,使者竟是女子,至告诉我,南淳丽是真正的女子为尊。他们的历代国王,多是女王,女人在那里亦可为官,将军,他们的男子长相秀丽,心灵手巧,是一流的工匠和画者,诗人。南淳丽的贡品亦大多为首饰、玩器,精美绝伦。我特意将这些贡品摆放在未央宫,让众妃嫔参观,每人限取六种,至也来看,见到大家在挑在拣,欲取犹豫,欲弃不舍的样子,不禁莞尔,低低对我道:“朕觉得女人在这种时候最可爱。”我也微笑,转眼看到丽妃,拿着五六支钗轮流往发上插,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至看着我问:“皇后为什么不选一些?”我低下头笑着说:“臣妾已有最好的,既使是未央之主,亦不应贪心啊。”抬头时,正对至凝视我的眼神,不禁怔住了。至看我片刻,伸手从我头上拔下唯一的饰品——金凤步摇,那是他送的文定之礼,我最喜欢的饰物,“皇上……”我惶然喊,他叹口气,又为我重新戴上,轻轻说:“却嫌脂粉污颜色。”
      我有时宁肯至不要对我这样好。三年来,他看我的眼神由怜爱、欣赏,变得炽热而绝望,而我在他的眼神中时而欣喜如醉,时而如堕冰窟,每次他对我极尽温存后,我便会渡过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回忆、品味他的每个眼神,每句话,每个动作。三年前,他有时还会抱我一下,轻抚我的头发,如同对一个可爱的孩子,可这一年多来,我逐渐变成一个成熟的女子了,他却待我更小心,疏远,连我的手都很少碰了,他会温柔地对我讲话,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任我予取予求,所有人都知道,晟皇从不拒绝皇后的请求,他几乎每天都要见我,和我一同用午膳或晚膳,可这些,只能让我更痛苦,一条看不见的巨大鸿沟横于我与他之间,我无法成为他真正的妻,他的任何表达都会使我感到烧灼一样的窒息与绝望。
      这个春天,这种感觉尤为强烈,我要宫女们每天将我的身体用白绫紧紧缠住,因为被压迫的疼痛可以暂时让我忘记别的一切,可身体却仍一天天更修长、丰润,连我都知道它是极美的,直至有一天我终于病倒了,没有原因,没有症状,我躺在榻上,沉沉欲睡,每天半梦半醒,食不下咽,微微发热,朦胧中,听到身边有人来来往往,有使女们的声音,至焦虑不安的声音,太医战战兢兢的声音,外祖母担忧的声音,母亲的哭声,我有时仿佛明白,但转眼间又忘了一切,不知过了多久的一个清晨,我突然醒了过来,看到身下一片殷红,良久,我才明白,我从此是一个成年女人了,我会更窈窕,更美丽,可以为我所爱的人孕育子嗣,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把脸埋在菊花枕中,自入宫后,我第一次流泪了,无声地啜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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