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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宫纷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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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生命中,我总感到时间过于漫长,有时甚至是停滞的,只有死亡和新生可以让我意识到岁月的流逝。我常常想起光华二年在大婚后,我随至前往上林苑的路上,远远地看见的那个在田野中奔跑的女孩儿,她看上去和我一样大,但却是如此无忧无虑,在晴好的天空下洒下一串动听的笑声,和身后的男孩打闹嬉笑。而我,还未曾年轻便已老了,在别人衰亡时却无奈地年轻着,永远是这样。
我目睹的第一次死亡,是淑妃的亡去。
淑妃其实才是至的原配,虽然从没正式登上太子妃或是皇后的宝座,但她一直是至唯一有名分的妃子,直到丽妃生下骏之后才有了变化。她没有成为皇后并不是因为门第不高,她是我的表姨母,是皇太后的堂侄女,她的父亲是太后的堂兄方旬大人,虽昏聩愚顽,在始皇身边却一直忠心耿耿,在最危难的时刻都没有动摇过,也是开国之臣。亦非至不爱她,后宫玉牒上登记寻幸最多的人并非丽妃,而是她。她还是除我之外唯一拥有金函的后宫命妃——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时要求见至,或向他提请求。她没有做皇后唯一的原因是,她身患绝症,每一天的日落都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的阳光。
广冰曾悄悄说:“皇上去淑妃那里,很多时候淑妃连帐子都不许撩起,皇上只能握住她伸出的一只手,但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晚上就在侧榻和衣而眠。”
我默然听着,觉得淑妃和我是如此相似,我们俩和至之间都隔有一条巨大的鸿沟,隔开她的是绝症——那代表若隐若现的死,隔开我的是血缘——那是无法违背的生。
因此我喜欢淑妃,她也是喜欢我的罢。当我去长悦宫看她时,她总会勉强陪我去花园走一会儿,至有一次碰见了,大为惊喜,那天我们甚至一起陪他用了晚膳。入宫后,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至的微笑,如同透过云层的阳光。在我漫长的记忆中,只有在淑妃面前,他有这种略带稚气的笑容。
可淑妃还是要死去了。就在至去北疆,巡视天狼营的时候,她油尽灯枯,走到生命的尽头。我整日整夜地坐在她身边,陪伴她。别人都说将死之人会面带死亡的气息,十分可怕,可淑妃一直是那么秀丽。她纤薄如丝绢,皮肤近乎透明,一头长发却茂盛、浓黑,美得妖异,似乎她的生命全都被头发吸走了。她清醒的时候对我微笑,昏睡时却抽搐、颤抖,我知道那是她在和死亡搏斗,她要见至最后一面。
后来外祖母也来陪伴她,她挣扎着笑,但不说一句话。我们都知道,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生命力了。为了避免闲人的探视打扰——丽妃曾来探望过,她不依不饶地关心几乎让淑妃昏厥——外祖母下令禁足,于是长悦宫陷入沉寂,只有我们俩撕心裂肺地看她挣扎。我从没见过太后如此温存与哀伤。
终于那一天,她要了羹汤吃,靠在外祖母怀中吃下半碗,我们又给了她参汤,明白大限已至,她握住我的手,轻轻问:“他到哪里了?”我含泪道:“昨天邸报说,到燕华了。”她垂下眼睑,我握紧她的手。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玉阶,敲打着云蕉叶,我感到她的生命在流逝,一点一滴,随雨声滴落。至最早要明天中午才能赶回,她坚持不到那时了。
半夜时分,她的头无力地从外祖母肩头垂落,呼吸急促,外祖母轻声唤来太医,他搭过脉,跪地呜咽,“请为淑妃殿下更衣。”我掩住面孔,转过脸去。
就在这一刻,淑妃募地从外祖母怀中坐了起来,竭尽全力喊道:“至,至,皇上……”周围的人一惊,随即大恸,许多宫人已忍不住哭起来,外祖母紧搂着她,闭上了眼睛。淑妃伸出手臂,充满希冀地看向殿外。
外面令人惊异的骚乱,我们都诧异地站起来,突然,殿门大开,清冷的空气裹着雨丝卷进来,而穿着羽林军官服饰,大步走进来的,是至。
他的黑色斗篷湿透了,沾满泥泞。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走过来,从外祖母怀中抱过淑妃,淑妃细弱的手臂环过他的颈项,从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地,只看到至的额头紧贴着淑妃停滞着微笑的嘴角,半跪在榻边,反复轻轻说着:“媛媛,媛媛,我回来了。”
不知何时,我已跟着外祖母悄然退出了长悦宫。我脑中一片混乱,一向清宁的心不辨悲喜,只紧扶着广冰的手走着,跟在步履从容的太后身边。
雨越下越密,我们却没有乘肩舆,外祖母停下脚步,示意我站到她的华罗伞下,广冰默默退开了,我们伫立在长悦宫外的翠溪边,宫人和内宦们远远侍立着,只有一个年老的内宦漠然在我们身后举着罗伞,而我知道,他是个哑子。
“始皇还是淮阳王时,与霸王雷翔在桓水边会战。”外祖母的声音在雨声中幽肃、空旷,我静静听着,常平大人在阁中讲过,那次战役后来被称为洹川之战。“始皇打了大败仗,他带着我们逃走,派常平,文瑞明——也就是你父亲,他当时二十岁,带着你母亲,去与雷翔谈和。”
外祖母的唇边带着一丝冷峭的微笑,“你母亲那年只有十岁,但清艳之名已冠绝关内,始皇,你的外祖父派文瑞明和常平把她献给雷翔,求取划江而治,半载和平。”我觉得凉意慢慢袭上来,打个冷战,外祖母注视着我,‘‘在逃走的路上,他还嫌人太多,车走的太慢,命令把臻和至丢到车下。 ’’我紧紧紧紧地用披风裹住自己,冰冷的夜的气息如大毒蛇凝视着我,慢慢缠上来,“我和秀哭喊着,疯了一样阻止,却被击晕,”她停了一下,“你的舅舅,七岁的臻竟能自己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跟了上来,至当时只有三岁,秀几近疯狂,方旬捡到了至,把至和五岁的媛儿一齐放在马上,晚上,扎下营来,他们才追上了我们。媛儿紧紧抱着至,至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大家,不哭也不闹,从此他再也没有哭过。”
我的心僵硬的,冰冷的跳着,我不想听,但我还是站着,如同被魇着了一般,不同的是,这不是梦,所以不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