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使唤银子

8、8 “蜀道难，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不假。有几处险地必须徒步，我们就打发了马车牵着马，走到可行车的地方再重新租来用。曾经也去过华山，要知道华山可是号称“天下险”，可是跟现在的路比起来那就是儿童乐园。终于过广汉、德阳、梓潼，越大小剑山，经广元而出川走上了官道，已经过了半个月，我本来就平板的身材又清减了许多。后面的路就很轻松，基本上我练练琴，弹弹琵琶，师傅看看书，高适即兴感慨吟诗，就这么过去了。又过了半个月，在一处分道口与高适做别，他往东北边我们往西北边。

　　这一路起先我跟高适一直在冷战，师傅也看出来居然还凑我俩说话，但是我俩就是磨不开。不过现在冷战早就过去了，说起来也好笑，我们早就不想再冷着了，但是又都不愿意主动开口。巧的是有一天落店吃饭，点了一道红烧排骨，我夹了一块咬，没想到那排骨没烧软，我怎么扯都不能把骨头上面的肉扯下来，于是愤怒了，拼命一拽，肉是扯下来了，骨头却飞了。高适坐我对面，正在低头吃饭，那骨头不偏不倚就砸在他鼻子上，又落到他碗里。他一惊，“啊”叫了一声，然后又摸摸鼻子把骨头夹还给我，我就笑了，师傅也笑了，于是笑如春风，春风解冻了。后来高适马也不骑了，天天挤进车里说是看我和师傅弹琴，其实每次都把师傅给“挤”出去了。

　　分别之前高适有次与我说起前途，说我琵琶弹的很好以后可以到都城去，他会在长安等我去找他。到了分别那天中午，在长亭边的一个小酒铺里吃饭。此时已经入冬，雪已经下了一整天，高适和师傅烫酒对饮。饭饱酒酣，高适对师傅说：“董兄，现在朝中盛行胡乐，真能欣赏你古乐琴技的人不多了，但我辈岂能做那悲苦儿女姿态！”说罢叫人拿来纸笔，豪情下写了那首我小学就背过的诗——《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写完掷笔豪声道：“适这次进京定要做出番事业来！董兄，后会有期！”说完向我们拱一拱手就出门上马疾走了，反身向我们招招手。师傅喊道：“达夫，后会有期！”我有点不好意思对他大喊，但是也有点伤感，就跟着师傅喊：“仲武，后会有期！”（仲武也是他的字，起先他让我叫他达夫，我老想到郁达夫，和达芙尼，所以坚决不叫，就叫这个了。）

　　离别了高适，我和师傅又行了几天也就到家了。他家在陇西一个小县城的城郊，一间三进的小宅子。平时的用度全靠传下来的几处小田，家中只有一个厨子一个小仆细儿。因为师傅上次去蜀中是和高适同行，小仆就没跟去，我们回来时候正是他迎接我们。

　　我继续寄人篱下，住在客房闲铺，师傅命细儿拿些家什来给我。没有高适说些笑，心情也低沉下来，看着师傅对我的关心，我想这恩情我一定要报答他。

　　第二天一早就有客人上门了，是师傅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同门师兄——郑宥。早还在雷府的时候师傅就跟我说起过了，在我之前有两个得意徒弟——郑宥和杜山人，就是大师兄和二师兄，琴技都是一流的。大师兄家住陇西，离师傅家不远，二师兄住在长安。

　　郑宥听说师傅昨天回来，今天就赶来探望，见了我大吃一惊。待到师傅给他介绍了我，他就对我轻轻一躬身道：“小师妹！”害我起了一身鸡皮，恶心扒拉回他一句“大师兄。”

　　大师兄人很斯文，举止优雅，很有师傅的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跟高适一般大。面像清癯，总带着点微笑，真以为他是师傅的儿子。不过师傅的妻子已经病逝很久了，没有子嗣。他家是距此不远小镇上书香门第之后，家道也殷实，师傅清贫，多亏他常来探看着。

　　早上他与师傅谈些蜀中一行的情况，待师傅将将“大圣遗音”拿给他看，他也是两眼放光，跟师傅当时是一个表情。他爱不释手的弹了一早上，师傅命他吃饭才罢休。我仔细看他弹，他的琴技确实高妙，跟师傅差得不多了，而且弹出的意蕴也跟师傅一个样，我的总结——这人是师傅的翻版。

　　下午没事他来看看我练琴。师傅就道：“别看她琴艺是还欠些，琵琶道是纯熟极。圆圆，不如把那《月儿高》再弹来听听。”来陇西这一路上我把那些个看家曲子全练过了，师傅和高适赞不绝口，高适最喜欢的是《大浪淘沙》（我就知道），是那个盲人音乐家华彦钧（俗叫瞎子阿炳）作的，表现的是对不平人世的无限感慨。结论是——高适就是这时代的愤青。而师傅独对这《月儿高》最好评，不愧是师傅啊，我也非常喜欢这个曲子，因为意境实在高妙，而现代大多数人最喜欢的是《十面埋伏》了，我总觉得太过重视炫耀技巧，而忽略了音乐。

　　大师兄起先还对师傅说的不以为然，等我弹完了《月儿高》他一副收了打击的样子，连连说：“真是惭愧！”之后跟我讨论了半天琵琶技巧上的问题，说得我口干舌躁。话里才知道唐朝现在几乎十人有九都会弹琵琶，他也不例外，而且还自诩算半个高手，现在对我是五体投地。后来又催我再弹几曲，我就现了一首又一首。要知道我心里那个得意啊，以前在家有客人来了，老妈就会叫我弹首曲子来表演给客人看，结果人家都是心不在焉地听，听完还使劲夸弹的好，其实我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喜欢听，我也根本没认真弹。现在有这个刚才还傲傲的翩翩公子哥一脸仰慕地听我弹，能不得意嘛。

　　师兄吃晚饭时候还在跟我谈，我说了一下午累坏了，使劲吃饭不怎么理他。饭吃完了他还意尤未尽，最后他的仆人催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后来的日子里，师兄凭着看望师傅的借口成天往这小屋子钻。

　　现在我看出来了，像师兄还有高适这样的才子，平时都是很傲气的，看不起俗人。但他们又是很耿直的，一旦发现谁有些内涵和才情，马上态度就不一样了，或亲近或拜服，那也是极诚恳的。现在师兄对我就是这样了，不光虚心向我请教琵琶还非常耐心地指导我弹古琴。

　　不知不觉回来陇西也有一个多月了，每天给师傅师兄泡茶，偶尔接待一下来学琴的师傅的别的徒弟，还有就是练琴练琵琶看雪景。处世清平，连饭菜都是清淡的，真有点脱离俗世的感觉，人都清灵了些。

　　自从有了这把琵琶，我练琴的时间就少了一半。从蜀中回来的路上开始，师傅就没叫我再练那个《碣石调幽兰》，而是换了一首《广陵散》。大家知道吗？这个曲子可是非常非常之有名啊，说到琵琶没有人不知道《十面埋伏》，说到古琴没有人不知道《广陵散》。从这首曲被称为“曲之师长”就可见了。

　　据说以前有一个人叫聂政，韩王杀了他全家，他决定报仇。他听说韩王喜欢听琴，于是毁了容躲进深山练了十年琴。等到艺成之后复出，韩王听说他弹的好就召见他，他在殿上给韩王弹了一曲之后成功刺杀了韩王，不过自己也没跑掉被杀了。但他弹的那首曲子却被保留了下来，当时名叫《聂政刺韩王曲》。

　　此曲慷慨激昂、气势宏伟，无人不爱。但弹此曲有个特点，就是要将琴“慢二弦”。要知道古琴有七弦，第一弦代表君，第二弦代表臣，通常第一弦的音比第二弦高。这个“慢二弦”的意思就是把第一弦的音降地和第二弦一样。这首曲子本来就是刺杀韩王时候弹的，这样做是没什么，但后来弹的人多了，各个君王都不乐意了，说这曲有犯上之意，不许人弹。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古来就这样，弹琴的人把曲子换个名字叫《广陵散》继续弹，于是一直流传下来。据说有名的琴家嵇康被斩首，临死前还要求弹一遍《广陵散》，连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的那首曲子也被称是取调于之。

　　一般能学弹此曲说明练琴人技巧已经很有底子了，所以师傅教我时心中窃喜。但是师傅好象并不是非常喜欢这首太过出名的曲子，只说要弹出慷慨激昂就可以，不必追究那种飞蛾扑火一样的拼死心境。

　　此曲技法艰深，切极长，共分45段——1段开指，3段小序，5段大序，18段正声，10段乱声，8段后序。用现在的曲式名词解释就是1段过门，8段前奏，18段主旋律，10段副歌，还有8段结尾。按现代的时间算弹完整首曲子差不多要半个小时。

　　古代因为记谱法不健全的问题，教授乐曲大多口传心授，虽然唐朝已经出现的了古琴减字谱，但是师傅教我曲子还是用口说的，他弹琴也从来没有看谱一说，家里更没有半本谱子。所以这《广陵散》光把它弹下来就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到了陇西又练了阵子才有了点意思。

　　此曲练成后我的琴技比以前又高了一个档次，恐怕要是还在音乐学院也不比古琴专业的差了。师傅见我练成之后就没有叫我再琢磨琢磨，而是立刻教我练他的“成名曲”——《大胡笳》和《小胡笳》。大师兄告诉我说师傅这两曲只教过他和二师兄杜山人，还有就是我了，可见师傅对我还是很重视的，叫我千万好好练，别辜负了师傅。

　　师傅失望起来只能从眼睛里看出，最多是摇摇头，就像听了我弹《碣石调幽兰》时候的表情。但师傅是这么个神仙样的人，我是绝不愿意再看一次那样的表情，所以练的异常认真，加上大师兄的悉心指点，我进步很快。没多久就拿下全曲大节，只待细微处还需要师傅细细指导。其实这才是最关键的，因为细微处才知真章，一首曲子能不能弹好全看这儿。而看一个老师教的好不好，全看他能不能教好这儿。

　　离除夕就只有一个多月了，天越发冷了。古代人对这个节非常重视，所以家里的细儿和厨子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师傅的几个徒弟来的次数也多了点，还时常带些年货做礼物。我练琴之余接待那些同门，还偶尔帮忙去镇上买买东西，时间也紧了起来。到是大师兄因为事多不能每天来了，到叫我还有点闲的时候。

　　本想着年前一定要练好这大、小《胡笳》，让师傅高兴高兴，也算是庆祝来到古代的第一个春节，没想到却又要走了。是师傅命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