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使唤银子

7、7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向雷俨告别了。

　　站在马车前，又听师傅跟雷老头子（雷：我才四十多）好大一阵寒暄，取关键句记录如下：

　　师傅：在府打扰了这么久，董某真是过意不去，请先生有机会一定要来陇西让董某好好招待一番。咦？怎么不见令侄？

　　雷俨：要得要得，改日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访先生，到时候再听先生的仙乐！昨天下午有个熟人去青城，威儿就顺便跟他们去看看木材，不能送别先生实在抱歉呐。

　　我听说雷威走了，心里有点点失望，怪不得他托高适把琵琶给我了。唉~亏得刚才还东张西望找他呢。一直在检查马车的高适忽然走过来，把一个大盒子朝我跟前一递，道：“哪，给你，琵琶。”我赶紧接住，就想打开看看，但是我本来就捧着师傅的琴，现在又抱着琵琶，动也动不得。高适半点要帮我的意思都没有，瞅了我一眼又继续检查马车了。

　　“没风度！”我心里怒。

　　这时候师傅跟雷俨也说完了，就走过来要上车，雷俨忽然又唤住他说：“先生等等！”

　　师傅问：“雷大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雷俨道：“在下早就仰慕先生琴艺人品，这些日闻先生曲实在有幸，俗话说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这张琴是在下生平心血所斫，原本唯一遗憾就是无能配上它的琴者。现在我将它送给先生。它得遇先生这样的主人，也不枉我造它辛苦一场。”说着下人就捧来一张琴，雷俨接过郑重地捧给师傅。

　　雷老头可真沉得住气，东西非得等到最后一刻才送。古典小说里都这么小，古装剧里都这么演，看来没夸张。

　　师傅并没就接，而是盯着琴，惊声道：“大圣遗音！？”

　　雷俨道：“正是。唯先生配奏此琴，唯此琴配先生奏。”

　　师傅说：“不可！此琴不是雷大师傅为朝廷所斫？董某怎敢。。。”

　　雷俨抢白：“斫琴本就需久以时日，此琴用了七年方斫成，耗雷某无数心血，当今世上非先生不陪奏也。宫廷所需，雷某自会再斫，先生放心。先生是爱琴之人，必不忍见这琴为俗人埋没，就收下吧，不要辜负了它。”

　　后面又是一堆废话，简单说就是师傅收下了琴，对雷俨感激涕零。

　　最后我们终于上了车。还好师傅对那琴如珍似宝，一直亲自捧着，不然我可拿不下了。

　　坐到车上，我迫不及待就打开匣子看琵琶。果然比前头做的那把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工艺细致的地方连我以前在现代弹的琵琶都及不上。匣子里还有一个小格，我本以为里面会放点什么书信的东西，打开一看，只有一副义甲（假的指甲，戴在手指上弹琵琶用的）和一副更换用的琴弦。

　　唐朝人演奏琵琶时候全部是用指尖，晚唐时候用拨片（弹过吉他的人应该知道，就是个三角形或者椭圆形的硬片），还没有出现义甲。所以我画了张图叫雷威做一副义甲，材料是牛角，这个东西做琴的时候也要用到，他那有很多。

　　我戴好义甲，先拨了几下弦，听听是什么音高，然后再转动琴轴进行调整。琵琶有十二种定弦法，去中最常用的是A、d、e、a ，用在中国古代的五声调式里就是羽、商、角、羽，一般称“正调”。白居易的《琵琶行》里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就是指弹琴之前先定弦。

　　我这定弦虽然没成什么情，却也引起众人的注意。师傅坐到我对面看着我，在前面骑马的高适也放慢速度走到马车边上来，连赶车的人也停下了吆喝。

　　好久没弹琵琶了，先练练手指。琵琶传到我学的时候，技法已经很深奥，光指法就有五十多种，分成右手轮指系统和弹挑系统，左手按指系统和推拉系统。以前的练习曲完整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大概，就随随便便把各个指法都熟悉了一下。

　　先练弹挑和轮指指法的时候，师傅平静地看着我，等我练到双弦轮指和跳把的时候，师傅盯着我眼也不眨，再等我练到半轮和四弦吟音的时候（这两个是要至少练了五年基本功才能弹流畅的难指法），师傅那表情差不多要算大惊失色了。

　　其实我告诉过师傅以前主要练的是琵琶，师傅听了就问我会弹什么曲子，我就说了几首最拿手的，师傅说他都没听过（这时候还没出世）。结果给他的印象就是我水平不怎么样，还在弹些不知名的小曲子，这下一听他能不惊么。

　　“三天不练就成门外汉”，以前的老师经常这么警戒我们。不过虽然好久没弹了，技术仿佛也没退步多少，加上我天天练古琴，左手对弦的控制能力更是提高了不少，再加上对琵琶想念的荒，所以练起来非常痛快。等练完基本功我两手筋骨舒畅，好象做了有氧运动。

　　开心地望着师傅。师傅人本来就不严厉，平时教我琴也从不吝惜表扬，这下当然对我大夸特奖一番，最后命我快快弹一首整曲来听。

　　琵琶曲分文曲和武曲，文曲的情调清丽而婉转，武曲的情调则雄壮而激昂，文曲的技巧偏重于左手柔美细腻的表达，武曲则偏重于右手坚实雄厚的力量。以前在学校时候，每个乐器专业的人每天除了练新曲还要复习几首“看家的曲子”，这些看家曲子多是优秀曲目，每天练就是要保证随时都可以拿出手来演奏。我也不例外练了几首，寻思着这么久不练了还是先别弹太难的，就弹了一首极有名的文曲《月儿高》。

　　《月儿高》是描写月亮从海上升起直到西山沉没过程中的种种景色和意韵。有趣的是，因为这首曲子有非常强的舞蹈旋律，后人大多传说这就是当年唐玄宗创作、杨贵妃伴舞的《霓裳羽衣曲》。

　　全曲很长，有十二段，差不多要弹上十分钟，还好我以前经常练，记得住。虽然我从未看过“海上生明月”，也知道“天涯共此时”，又不由想起渐行渐远的雷府，那东园的月亮。

　　我弹得很认真，也就一直没看师傅的表情。直到弹完了再看，师傅没再夸奖，而是表情严肃，好象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你的琵琶竟弹得这样。。。”继续低头沉思。我弹了这看家的曲子居然连句好都没有，顿时受打击，就往车外看高适。他也在往车里看，看见我居然“哼”一声就拍马走到前头去了。我那个委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