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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师傅是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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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是这么说的:“《广陵散》一成你的琴技大进,我便传了你大、小《胡笳》,也不枉我教导你一场。现在你曲将成,我即刻把细微处说与你,。明日你大师兄要去长安,你也同去,他会带你去见你二师兄和宫廷里的乐师,你的琵琶艺业惊人,再有两个师兄照顾着,他日说不得有番名头也未可知。”
我急了:“师傅不要赶我走啊!!”
师傅笑道:“我哪里有赶你走哇。曲意由心生,我早知圆圆你不愿一世默默操琴。我虽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到大唐,却看得出你不似那些寻常女儿家,若是就这么随师傅我埋没在这山,心里定要不甘一辈子。本想留你在陇西过年,没想到琴技进速极快,恰好你大师兄明日要去长安,遂托他带你同去。你大师兄的意思和师傅一样,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二师兄人也热心,在长安和宫廷里的乐师都熟识,他也会帮你,你不用担心的。来,我这就把那些细微处指教于你。”
我眼泪花花的:“师傅~~~~~~我不走~~~~~~~~”
师傅又笑:“时候不早啦,圆圆莫要如此。记得日后偶尔回来看望师傅一下就好。”就这么师傅教完了剩下的,而我恍惚中没听进多少。
之后一夜无眠。其实我心中没有为要不要去而矛盾,我是一定要去的,那是我的心愿啊。我只是感怀师傅对我的好,对我的照顾,觉得自己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
次晨大师兄早早租了马车在门口等我,冬天衣厚,我打了个大包袱,还带上师傅给的些银钱和以前高适写的字帖。除了那把琵琶,还带了一张古琴,就是师傅以前用的那张,虽然跟“大圣遗音”差远了,但平常人看也是张好琴,师傅临行前送给我,又赚了我一脸眼泪,冷风一吹可疼了。
带着这堆东西,在落雪的早晨跟师傅和细儿告别,大师兄带着我不声不响地“下海创业”去喽。。。(下海嘛。。。9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都明白吧?)
走了不上七天,就进了长安城。路上师兄说:“到了长安我会带你去见宫廷里的乐师,若看你可以就能让你进宫廷演奏,可要好好努力呀。”我问他:“为什么你琴技那么好,自己却不去呢?”师兄说:“大概是跟师傅久了,慢慢得只想弹给懂我琴的人和自己听了。”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师傅翻版!
西安我是去过的,还在城墙头上骑过自行车,不过现在的长安完全陌生。进了城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停在一间大宅子前面。师兄先下去跟门口的人说话,然后上车来帮我搬东西。不一会儿门里出来一个人,郑宥道:“这是你二师兄。”我呆住——本以为二师兄一定也是个俊逸青年,眼前这个三缕胡须白净面皮,看起来比师傅年纪还大的人是。。。。?
郑宥看我呆住,笑道:“师傅弟子排位是按入门顺序,我二十岁跟师傅学琴,至今已经七年,你二师兄三十岁才学琴,至今也有五年,他到是比师傅还年长三岁呢。”杜山人哈哈笑起来:“叫小师妹看笑话喽。外面冷,先进屋吧!”
二师兄家有妻有妾有子,平时做生意,宅子大,马匹骏,家底厚,什么都不缺的小资阶级。据他自己说,生活很清闲,平日也就弹琴下棋,踏青访友。我听他这么说吓一跳——难道他比师傅还厉害,要大隐隐于市啊?
在杜府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二师兄叫我先练练琴和琵琶,过午带我去见宫廷里有名的乐师。我问是谁,答曰——贺怀智。我那个高兴啊,这可是个名人,唐朝的琵琶高手。
我一早上都在苦练琵琶,想着到时候要弹什么,忽然看见旁边师傅送的琴,心情就平静下来。我想:我的愿望是自己的音乐被人接受,这代表着我要做个宫廷里的表演者?做这个时代的琵琶明星?也许以前在现代我的梦想就是这样,来到一个大家都热爱民乐的地方,仰慕地听我的演奏。我本来一想到在宫廷里和一大堆优秀的民乐艺人演奏着令众人沉醉的音乐,我就热血沸腾。可为什么看到师傅送我的琴却又像热血沸腾出了一身汗后被冷风一吹,格外的冰醒。
想也想不明白。终于被拉去用过午饭,坐上马车去乐府。
为方便大家理解后面的情节,现在简单说下唐朝的宫廷音乐机构。
乐府最早是汉代就有了,到了隋朝设立了“九部乐”,唐朝改成“十部乐”到了我现在的唐玄宗当政,又把“十部乐”改成“坐部伎”和“立部伎”。坐部伎人数少,乐师技艺高超,一般在室内演奏;立部伎人数多,演奏技艺稍差,一般表演喧闹的合奏。
原本宫廷里常用的音乐是“雅乐”,而民间和胡部流传的音乐叫“燕乐”,不过现在的皇帝独爱燕乐,举国上下效仿。所以十部乐中,以燕乐坐部的乐师技艺最好,其次是燕乐立部,立部中不合格的才降到雅乐,可见雅乐之衰落。雅乐大多用古琴演奏,所以像师傅那样的大琴家也不免被忽视。
转入正题。我今天要见的人就是燕乐坐部里面的首席乐师——贺怀智。此人经常在唐明皇和杨贵妃面前演奏,是个大红人。说不定以后能跟着他看看四大美人之一和古代的皇上是个啥样子。
进偏门,穿过几个庭院,房中都有人在练习乐器,只听见声音没看到人。我留神听了一下,也不比音乐学院里那些人的水平好到哪去,毕竟时代在进步啊。
府里很大,来到一个好象花园的场所,里面有个小池塘。大师兄没有来,二师兄径直带我走到池塘中心上一个小亭子里。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二师兄向年长的那个打招呼,并引我上前拜见。
年长的那个就是贺怀年了,大约和二师兄一样年纪,面目和蔼,身材不高,他眉毛很淡,笑起来有点点滑稽。他介绍另一人给我认识,是他的徒弟,叫雷海青,看来不过20岁,居然是梨园的班领。梨园也属于十部乐,是新近才开设的,皇帝亲自点选了燕乐坐部300人和宫女数百在里面练习歌舞,可以当作是算是皇帝自己调教的一个歌舞团。里面的人比燕乐坐部地位还高呢。这个雷海青长相可是极漂亮的,皮肤白皙细致毫无瑕疵,五官清朗,尤其眉毛很长,从眉心斜向上伸进鬓角里,又添了分英气。
我对两人行了礼,贺怀智对我露出有点滑稽的笑,雷海青却只是淡淡看我一眼点个头。嘿嘿,要知道一般天生相貌极好的人,心里多少有点自恋,更何况这种相貌又佳才情又妙少年得志的人,更是不自觉得要傲气一点。我心下笑着:“一会定要叫你刮目相看!”要知道大师兄以前跟我说唐朝人弹琵琶的水平,还弹过这时候有名的曲子给我听,我也差不多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对自己的水平很有自信。
没多说什么废话,贺怀智就叫我演奏了。先弹古琴,我弹的是《小胡笳》,曲毕他点点头,道:“果然不愧是董大先生的弟子。”说话又命我弹琵琶。
我取出琵琶戴上义甲,他奇道:“姑娘是弹直项琵琶?这手上的是什么?”我道:“在下家乡流行演奏直项琵琶,手上的是义甲,演奏时候通常都戴。”贺怀智“哦”了一声,点点头,示意我继续。我又弹了那首前面出现了好几次的曲子——《月儿高》。因为我觉得自己最善弹它,也能完全表现地出来。
贺怀智不愧是琵琶高手,听我弹完虽然明显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之后看了雷海青一眼。雷点点头,转身也拿出一把琵琶。贺怀智说:“宫中常要为快舞伴曲,姑娘此曲弹的很好,但是宫中恐怕要求的技巧更高。让海青给杜先生和陈姑娘演示一下吧。”
贺怀智示意了一下,雷海青就开始演奏了,曲果然快,技巧高超,神韵内丰,怪不得他那么傲。他弹的曲子是《柘枝》,大师兄也曾经弹给我听过,是当时的名曲。其实我听曲子没有特别专注,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手。
据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一说是头发。。。),可惜我保养的不怎么样。原因也不在我,因为长期练习琵琶,我手掌较常人宽且硬,因为常常做放松指节的动作——放松手指抓住指尖往外一拉,听见关节“啪”得一声——导致手上关节粗大,指尖因为要长期按弦长出厚茧还不能留指甲,所以我的手跟什么“水葱白玉,纤纤素手”是沾不上边的。老话就说——想得到什么就得先付出同等的。
雷海青是个玲珑人的确,不过他的手一看也是个“练家子”的手,因为这时候的人弹琵琶不戴义甲,所以指尖更伤得严重,他手背上甚至还有几颗红色冻疮,想是冬天练琴练的。现在我到觉得他傲气也有点道理,毕竟他吃了别人没吃过的苦。不过,嘿嘿,我比你更有傲气的理由。
雷海青弹完脸上露出一点很满足的笑,我理解,每次我把一首曲子演绎得淋漓尽致也会这样满足。等二师兄夸完他,他谦虚完,我笑着道:“在下也并非不能快曲,贺大师请容我再奏一首家乡常弹的曲子《十面埋伏》吧!”说罢行礼坐下弹那首虽然不是意境最佳但绝对是技巧最高的曲子。
这里要插一句,在古代我不敢弹唐以后的古琴曲(除了那首《潇湘水云》),但是琵琶曲却随便弹,因为唐时候已经有古琴谱,我怕把以后的曲子拿到现在弹了再流传下去,那是种犯罪啊。而琵琶现在根本没有谱,且我知道唐代的乐曲流传到现代的一首也没有,所以就放心大胆得拿出来弹了,哈哈。
刚弹第一段《列营》的时候,三人跟被雷打了一样,一下坐得笔直;我继续弹,三人的头不由得就往我这边靠过来,脖子越伸越长 ;等我一直弹到《埋伏》《小战》《大战》的时候,三人身子也向我这边倾斜,眼睛眨也不眨得盯着我的手,脑门都快碰到我的琴弦了;弹完“传令收兵”我长舒了一口气,而三人还呆了好久才眨了一下眼,又端坐好。
贺怀智瞪眼看着我,好象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二师兄这是第一次听我弹琵琶,只是“哎呀~~~”了一声也没了下文;就数雷海青反应快点,站起来对我行礼道:“雷海青实在佩服!”我笑道:“谢谢!”我可不会说什么“过奖”之类的话,因为《十面埋伏》值得他佩服,我弹得值得他佩服,这是咱音乐人该有的自信。
我说完,二师兄和贺怀智也反应过来了,二师兄先说:“这小师妹的琵琶我也是头一回听呢,不知道可如贺大师的眼?”贺怀智又挂起那有点滑稽的笑,道:“唔~~到也确实不错。陈姑娘可是西域人?”我摇头道:“不是。”二师兄说:“我这同门师妹是师傅从蜀中收的。”贺怀智低头想了一会,说:“那么你今后就来在燕立部奏乐可好?”我看了二师兄一眼,二师兄楞了一下,旋即起身道:“真要多谢贺大师关照了!”我也起来谢过,瞥眼却见雷海青在一边没有动,皱着眉。
贺怀智又说:“你就跟雷海青去见下燕立部的班领吧,杜先生,在下还有事在身,先要告辞了,失礼。”二师兄忙说:“无妨。”
雷海青便带我去见班领,二师兄说去府偏门等我。雷海青一路都不说话,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才发现我又拿琵琶又拿琴十分吃力,就接过琴帮我捧着。我道谢,他只恩了一声,又走在前面不出声了。直到一间大屋,里面有一个宫衣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往外走。他迎上去和那人打招呼,说我是贺怀智新选进来乐师,以后就在他的部,请帮忙照看着。又回头对我说:“这是燕立部的裴班领。”我上前行礼。裴班领朝我点了下头叫我去找谢宫女请她帮我安排地方住。
我问谢宫女在哪里,雷海青说:“我知道,我带你去吧。”于是又跟着她找到那个宫女,宫女又领我们到乐师们住的地方让我选了一间小屋子住。把琴和琵琶放下后,他对我说:“琴就先放这里吧,没关系。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你早点取了东西趁天黑前搬进来吧。”我又谢过他。
他带我往偏门走,快到的时候对我说:“我就送你到这里吧。告辞了。”我赶紧又道谢。出了门,二师兄正在马车里等我,我上了车就一起回他家去。路上他问我刚才情况,我就跟他说了,他鼓励我说:“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贺乐师跟我也算有点交情,我托了他,会帮你照应的。乐师不比宫女,平时也自由些,你若有什么事,就来我家里找我。”我很感动,说:“二师兄,真的谢谢你了。”二师兄听了只是哈哈笑。
到了二师兄家,大师兄正在等我们,听了我说今天的情况之后沉吟了一下,又鼓励我道:“以你的琴技往后定不会只是乐府中的一个小乐师。”之后命我快去收拾物品。
我收拾完东西,他们正在大厅谈话等我,见我收拾好了就一起送我去乐府。到了偏门,他们一同下车来,把东西给我,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着太阳西沉,橙色的光照在门里,远处有乐器声传来,忽然感觉这乐府就是以前的音乐学院,门外送我来的是我的亲人。又一次眼泪花花的,回头对他们道别,我从来都说不出感天动地的话,说不出结草衔环、做牛做马,只说了:“大师兄,二师兄,谢谢你们,还有师傅。谢谢。”他们笑着催我进去了。
晚上,躺在硬冷的床上,盖着从师傅家里带来的被子,我又一次想——我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啊?做个立部伎?努力做个坐部伎?
天明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