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七五同人）念若不念》绿衣黄裳_

47、所求为何 若不是当初

　　席水香抬眼，漠然扫过漫天红线，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茶盏上。
　　“公主邀水香前来，不是为了这一杯茶吧？”
　　“龙吉的茶，岂能比得上洛阳牡丹园的佳酿？”龙吉漠然开口，无喜无怒，“倒是百花仙子，上天一趟就让我那‘父皇母后’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惊动了大半个天庭，本座请仙子来一晤，难道不该？”
　　“公主毕竟不是司法天神，”席水香说着淡淡挑眉，“就算是，陛下和娘娘之间有何分歧，难道也要向公主禀明不成？”
　　龙吉的神色微微一动，似是和缓了几分，却又似是更多了几分不屑与厌恶。
　　“那便是本座的家事了——难道本座过问不得？”
　　“公主也会说和陛下娘娘之间的事是家事——莫非司法天神也要管陛下叫舅公了？”席水香微笑着用盖子撇去杯中的茶叶，看也不看龙吉一言，径自开口。
　　“这也和百花仙子有关不成？”龙吉的声音凌厉如刀。
　　“公主不必动怒。”席水香神色淡淡，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如水，“其实公主也该明白，无论水香说了什么——能让陛下和娘娘如此不顾颜面地吵起来的，也无非是公主的家事而已。”
　　席水香说着一顿，抬眼去看龙吉，轻笑起来。
　　“如此，公主一定要知道么？”
　　龙吉浑身一颤，不知怎么竟觉得席水香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怜悯，当即一拂衣摆站了起来。
　　“说。”
　　“也没什么。”席水香笑意清浅，拢了拢鬓边的乱发，不曾因龙吉的愤怒而有丝毫慌张，“不过公主——你原不该这般怨恨娘娘罢了。”
　　席水香抬眼，轻叹一声，若无所觉地继续道：“若不是因为公主，其实有些事，当初本都不必发生。”
　　“你说什么？”龙吉眼神灼灼，望着席水香的方向，似乎愤怒，又似乎带了几分恐惧。
　　“公主如此憎恨陛下娘娘，其实和当年真君一样，是因为得到之后才失去吧——若如哪咤那般，原本就不曾拥有，其实也无谓怨恨吧？”
　　所以天庭七位公主，唯有龙吉对玉帝王母有那么深的怨恨——只因为，她至少得到过。
　　不过杨戬怨恨，是因为玉帝杀了他的亲人，而龙吉怨恨，却是因为她的亲人、已然再也不是她的亲人。
　　再也不是。
　　龙吉有些凄厉地冷笑。
　　“你说得对，说得对——你说，难道本座不该恨么？”
　　“其实公主何必如此？”席水香黯然摇头，“公主那几位妹妹，当初——连得到都未得到过。”
　　所以，也不必奢求了是么？
　　龙吉冷冷地看着席水香，似乎希望她收回说出口的话。
　　席水香却丝毫不在乎龙吉的目光，漠然开口。
　　“其实公主不该如此怨恨——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是双向的，陛下娘娘他们——他们不敢付出，只因为失去的已然太多。”
　　“你是说——”龙吉猛地眯了眯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席水香。
　　“公主知道，却不曾想过。”席水香入神一般看着杯中的茶，并不抬头，“陛下娘娘得十子具为金乌，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金乌。
　　这三界最为辉煌、最为明亮的光芒，对于当事人，却是最大的伤害。
　　身为父母，永远不能和孩子接触，甚至，永远只能站在数米之外和孩子对视——那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只因那金乌，是连仙家也无法抵挡的世间至明至热的所在。
　　龙吉黯然闭眼。
　　她那十个哥哥——就连她自己、他的父母妹妹，也时常有一种她才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的错觉。
　　只因明明血脉相连，却永远也亲近不了。
　　眼前一片黑暗，龙吉觉得席水香的声音愈发飘渺遥远。
　　“所以公主是陛下娘娘第一个真正‘得到’的孩子，娘娘当初该是无比珍惜——否则，也不会因怕再失去公主而同古神反戈相向了。”
　　那时候的玉皇上帝、瑶池金母，在古神面前是何等卑微的存在？卑微到他们无法掌握自己任何一个孩子的命运。
　　龙吉是他们第一个真正“得到”的，为了守住这唯一一个，他们甚至不惜毫无把握地去对上那他们以为、也曾自以为与三界同存的古神。
　　龙吉闭着眼，有些黯然地苦笑，笑着笑着，声音却变得异常凄厉冰冷。
　　“所以他们——”龙吉猛地睁眼，眼中一片凌厉的血色。
　　所以他们竟能连同她这一点血脉亲情也决然舍弃？
　　“他们只是害怕。”席水香的声音冰冰凉凉，“即使公主是第一个，可他们已然失去十个，他们只是害怕再失去一次——所以索性干脆就不要付出，不付出，若是失去，也就不必伤心。”
　　丧子之痛啊，凡人即便承受一次便已痛彻心扉——何况是十次？
　　直到——再不敢付出了么？
　　“席水香你——”
　　“我也一样。”席水香唇边带着淡淡苦涩，声音愈发低沉，“因为失去过敏之，所以，不敢再把真君他——当做哥哥。”
　　“你——”龙吉单手指着席水香，神色凄厉，似乎要说什么，到底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也没什么。”席水香似无所觉，“我和真君之间，相互依靠相互利用，没有什么谁对不起谁的——公主你厌恶杨婵，觉得她不懂得珍惜拥有的亲情，可你想没想过，说到底，杨婵的父母、哥哥是死在你的父母手里！若不是当初她亲眼见了父母兄长死于非命，又何至于同真君兄妹千年不敢付出一点感情？！”
　　龙吉猛地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有些失神地喃喃。
　　“不付出，就不会失去……”
　　所以杨婵从她五岁那年起，就已经随时准备失去她哥哥了——只因为她所失去的亲人应经太多，多到，她再不敢付出一点感情。
　　那她呢？她对她那几个妹妹宠溺，疼爱，可是她当真——真的付出过感情么？
　　她只是在做一个“好姐姐”，可是她也随时准备着，失去其中任何一个。
　　龙吉脱力一般跌坐在椅中，听见席水香的声音仍如诅咒一般响起。
　　“其实公主厌恶杨婵——公主自己又做了什么？你是他表姐！你可曾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龙吉徒劳地张了张口。
　　她有过，至少曾经有过，即使杨戬从来都不知道。
　　但如今——如今，她还能有什么？
　　其实冷漠的，薄情的，原本就不止她父母而已——不是么？
　　“其实这天庭——如今，如此冷漠，有多少人，都是已经失去到不敢去相信拥有了？”席水香黯然摇了摇头。
　　她，他们，放弃这是非善恶，不是不愿拥有，只是，早已不敢，不敢再失去一次。
　　“所以——让这一切重头开始，不好么？”龙吉梦呓一般地自言自语。
　　“不好。”席水香声音平淡，却异常坚定，“我们不敢，至少是因为渴望拥有，才会害怕失去——重头开始，若是连曾经都不存在了呢？”
　　至少他们心里还有曾经——或者，还有一天，能把那些曾经变成真实呢？
　　龙吉看着席水香的方向，久久无语，直到席水香转身欲去，才忍不住低声开口。
　　“那你如今——可还想见萧澄然？”
　　“不要提他！”席水香的声音猛地尖利起来，声声凄厉，“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龙吉却并未动怒，声音依旧淡淡。
　　“你若真的不肯原谅他——当初，又为何肯生下他的孩子？”
　　席水香猛地一颤，再未答话，转身冲出了三生殿去。
　　三生殿中，永远的红线缠绕，血色般的美丽，永不止息。
　　却永远，冷得寒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