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七五同人）念若不念》绿衣黄裳_

37、可悔 这三尖两刃

　　三十三重天外，在神仙眼中都如传说一般的所在，却从来不曾有过那传说中的威严辉煌。
　　青衣道人合衣垂眸端坐在蒲团之上，不言不动。
　　这三界翻翻覆覆，生生死死，众生疾苦，仿佛永远不曾看进他的眼里。
　　或许，他只是已然懒得去看。
　　翠绿色的身影带着极重的血腥味，踉跄着步子，摔进了祥云围裹的紫霄宫中。
　　青衣道人有些迟缓地抬眸，似乎认了好久，才终于认出眼前的人影。
　　翠色羽衫，一如当年，只是，早已不复当年的泼辣娇嗔。
　　“琼霄——”
　　琼霄仙子脸上浮起一丝凄厉的冷笑，侧身闪开了鸿钧老祖颤抖着来扶的手指。
　　“老祖——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曾有人问过你，是否后悔过？”
　　琼霄声音嘶哑，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在喊，鸿钧老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沾染了琼霄的血色的指尖，久久不语。
　　“还是你觉得——教主就是，死有余辜？”
　　鸿钧老祖颤了一下，伸手撑着地上冷硬的地砖，脱力一般在琼霄身旁缓缓跪下。
　　三十三重天之上，祥云尽头，却是这般彻骨的寒冷。
　　冷得让他时常忘记，自己还活着，活着，看着这三界，生生不息。
　　长叹声响起，琼霄挣扎着回头，看向她这个名义上的师祖，神仙原该永不苍老的容颜，却沧桑得如同经历了世上所有的磨难。
　　“后悔？”鸿钧老祖苦笑中带着几丝疯狂，“我为什么要后悔？若是我不杀通天，这三个弟子，我一个也保不住。”
　　鸿钧老祖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低得琼霄重伤之余几乎难以听清。
　　“连太乙、文殊他们都能以命换命，换自己徒弟的平安，我若——我若能选择，何尝不愿用我这条命换通天，换他……”
　　琼霄怔怔地看着，看着这个在她眼中一直如天神般至高无上的存在在她面前孩子一般地哭出声来。
　　滚烫的液体冲开了地上的血迹，污了地上闪着霞光的花纹。
　　“我后悔的，就是当初不曾倾三教之力杀了伏羲女娲，还有那个凡人，即便一线希望，也……”
　　也什么？也好过为了那个注定的结局，为了伏羲神王的法旨，手足相残么？
　　可他当初不知道。太上，原始，通天，他那三个聪明绝顶的弟子，都在瞒着他，瞒着他——直到图穷匕见，已是终局。
　　他没有选择。
　　琼霄怔怔地看着几乎疯狂着喃喃自语的鸿钧老祖，突然忍不住冷笑出声。
　　黯然的冷笑，一点不能言说的苦涩。
　　“所以你替他们选择，替他们……是，教主不悔，可是你又让老君和天尊如何面对？”
　　所以元始天尊永闭玉虚宫不出，太上老君隐于天庭千年炼丹不息——那丹药，就是太上老君的命根子，他几乎就是在用他自己的命炼丹啊。
　　“所以……”琼霄漠然看着伤处大片涌出的鲜血，声音断断续续，“所以……兜率千年炼丹不止，老祖你拿那个什么镇元子去试验什么人参果，就是有朝一日，能代替得了天庭的蟠桃，让这些残魂不再受天庭制约——又有什么意义？”
　　又有什么意义啊？
　　鸿钧老祖几乎麻木地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渐渐汇成一片小溪，忍不住苦笑出声。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
　　无非是换一种东西、换一个人来制约罢了，那个凡人，和他鸿钧老祖，在他们眼里，能差多少？
　　回不来的，终究是回不来了啊。
　　“你一直以为，你选的，是在为他们好……”琼霄仍旧挣扎着，不肯停下，“可是你看看如今，老君，元始天尊，阐教活下来的那些人，又有哪个好过了？你们怕他伤心，怕他行险，藏着瞒着不告诉他，以为是为他好——可你知不知道，若是你当初告诉了他，或许他，还有可能活下来！”
　　“你说什么？”鸿钧老祖猛地惊醒，上前一步，看着琼霄的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说他死了，杨戬死了！”琼霄带着些报复式的快意冷笑，“生无可恋啊——若不是你们藏着瞒着，自以为为他好，他又如何会生无可恋？”
　　“生无可恋……”鸿钧老祖下意识地跟着琼霄的声音喃喃，突然忍不住惊醒，“不可能！就算我不让你们告诉他——可他也不可能不顾玉鼎……”
　　“老祖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琼霄淡然冷笑，“阐教闭关不出，能骗过哪吒韦护，又如何骗得过杨戬？玉鼎真人若是还活着，杨戬他又岂会……”
　　“你是说——”鸿钧不可置信地向后退去，试图掩饰着心底的恐惧，“你是说——你们，还有杨戬，一直以为玉鼎真人他已经……”
　　“以命换命。”琼霄低低冷笑一声，“在老祖，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吧？”
　　“可玉鼎没有……”鸿钧迟疑着摇头，半响，缓缓闭眼，“原来……是我不让你们告诉他那件事，竟让他以为……”
　　竟让他以为，玉鼎也是以命换命，才让他得以逃脱封神之劫么？
　　竟是——
　　弄巧成拙，生怕那个人出事，却偏偏是因为他们的谨慎，才让那人……
　　“玉鼎没死？”琼霄猛地抬头，不知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因为重伤之余无力支撑，浑身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他——”鸿钧闭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他竟毫无察觉么？又是因为他不愿去看、不忍去看，千年前就是因为他的疏忽，千年后，竟又是因为他的疏忽，又是——无可挽回。
　　“啪”
　　金石相击的一声脆响，琼霄无力回头，只有鸿钧老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人影。
　　穿了深色衣衫的少年，正扶着门边缓缓地跪坐在地，鲜艳的血色从肩上的伤口一点点滑下来，落在霞光闪耀的地面上，无声淌过自少年手中落下的小斧。
　　琼霄轻轻地一阵咳嗽，血色慢慢染了她半边脸颊，绝美的容颜，竟带了几分凄厉与恐怖。她慢慢摊开手，慢慢放开一直紧握在手中、染了血污的折扇，极轻地笑出声来。
　　“师祖……当年何等看重于他？这三尖两刃刀，琼霄……给师祖带回来了……”
　　鸿钧老祖一颤，知道琼霄竟肯开口叫他师祖，只怕便是大限已至，当即再不去管站在紫霄宫门口的少年，手中下意识地凝起淡淡光华，向她拂去。
　　琼霄却挣扎着推开了鸿钧老祖伸过来的手臂，淡淡轻笑。
　　眸中淡淡的光华流转，一如当年碣石山上那个未解人事的少女，却是——回光返照了。
　　鸿钧老祖手中一颤，终于放开，指尖的淡淡光华点点破碎，随风而散。
　　琼霄她——也是生无可恋了吧？
　　杨戬死后，她这最后的执念，也无非是来问他那句，悔与不悔。
　　其实悔与不悔——当年他的选择，又何尝不是通天的选择，只是……
　　当真，也伤害了他们最想保护的人么？
　　鸿钧老祖默默地看着眼前暗红色的血迹散开，中间那个人影慢慢变得飘渺，一点点，缓缓地飞散开了。
　　当初那个琼霄，或许早已死了。
　　今日，不过是个解脱罢了。
　　所有一切，终究斗不过命数。
　　他们尽力保护的，却因为他们的保护而辗转痛苦，而他们机关算尽所求的，却恰恰是害了他们所有人的，最大的陷阱。
　　鸿钧木然长叹，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
　　“玉鼎……不要怪我，再私心替你选这一次——只是他既然已死，你知道，又有何益？何必让你，让哪吒、韦护他们也……”
　　那最后一个念想，终究是留给他们吧，以为即便阐教永闭不出，今生永难相见，也心里知道师父徒弟一切安好，万事无恙。
　　即便只是以为，总还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