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菩提雨上秋

4、林下女子

　　每周三的晚上，小殊都要去西区上《魏晋玄学》的选修课，而周四的晚上，她要和千雨去东区上《中国书法》的选修课，一道还有小殊大一选修中文系专业课时认识的一个姑娘秦愫。小殊一个人去上课的时候，总有一些魂思飘荡，找了教室坐下，抬头却看见幕布上正在放焦恩俊版的《小李飞刀》，邻座一个男孩子拖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小殊犹豫了几秒，还是一肘子撞过去，低声问道："同学，这教室不是上《魏晋玄学》吗？"男生诧异地斜眼瞟了她一眼，"这教室一直上《中国武侠研究》啊，你第一次来上课？"
　　小殊硬着头皮听了一节武侠研究，老师放完《小李飞刀》接着放《楚留香传奇》，小殊想他们大概刚讲完金庸，打算看一整晚上古龙了，好在自己也是个骨灰级别的武侠迷，从金庸古龙梁羽生看到凤歌小椴，学姐沧月的作品更是初中就拜读过了，要让她自己讲风格，讲流派，讲历史，那是可以滔滔三日的。小殊有个臭毛病，自己喜欢的，精擅的东西，便不喜欢大家都去喜欢，更不喜欢听人给自己论道，却只可知己一两人围炉茶话，互相切磋，所以她虽遍阅武侠，却不喜欢和众多人坐在一起听讲，她虽打得一手好球，却打死也不愿去选乒乓球课。
　　下课她拿手机查了教室，偷偷潜进对面《魏晋玄学》的课堂，已上过一堂课，但老师没下课，在黑板上画起了魏晋年表，他讲到阮籍失路放生悲哭，讲到男子傅粉看杀卫瓘，讲到支道林名僧登舟论玄，讲到王谢名门风流，小殊虽然通读《世说新语》，却因魏晋时代太过绵邈，那种高来高去的风度，并没有朋友可以引为知己，闲坐畅说，有时小殊觉得孤单，因为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但是小殊也打不破自己的孤单，因为在这孤岛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岛主。
　　Z大的通识课，很能显示这座百年名校的底蕴和实力，天文地理，哲学艺术，诸子杂家，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小殊作为一个资深的宅女，主业不休，偏爱杂学，晚上常常混迹在西区教学楼，旁听戏曲文化，茶学，道经，她对于古典文化的兴趣，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儒雅的玄学老师讲到谢道韫嫁入王家，面对醉心丹术玄学的丈夫，发出"不意天壤之间，竟有王郎"的感叹，后来遭逢乱世，丈夫儿子被杀，谢道韫从容对贼，护佑外孙，晚年她开府授学，不让须眉。小殊从来只知道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留下千古咏絮佳名，却不知她与世俯仰的人生，潜藏于诸多不幸之后，那般的波澜壮阔，她隐隐觉得，谢道韫不该是属于封建时代的女子，又或是有卧冰画眉的魏晋时代才会有，自宋后，这样的奇女子便再也没有了。
　　上完课出来，十月的夜风已经微有凉意，小殊困倦不已，脑子也昏沉沉的，她骑了车在枫香路上飞驰，想借着凉风吹醒自己的麻木，路过紫云前的减速带时，一个不留神急按了前刹，车子180度翻了跟斗，小殊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她觉得有一瞬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在前面挽手散步的一对情侣听到身后的动静，一回头看见小殊被压在车下，赶紧跑过来帮忙，女孩子把小殊扶起来，焦急地问她有没有事，小殊摇头笑笑，谢过她，接了男生手里的自行车，又风驰电掣地骑远了。
　　她腾出右手，就着蓝田大门下的灯光，掀起左手衣袖，血殷殷地流着，粘住了袖管，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的疼痛，可是虽然不怕疼，在夹道的灯光迷离之中，她却忽然湿了眼睛，好像疲倦，又好像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