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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时只道是寻常 ...

  •   九月的时候,高年级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从五湖四海的家中返校了,冷冷清清的学校一下子又沸腾起来,像一台终日不息的永动机。而最鲜亮活泼的色彩,自然属于大一的新生们,他们年轻稚嫩的面孔总是让踢着拖鞋,套着宽大T恤,早已混成老油条的学长学姐们感受到一些酸楚的嫉妒,也享受着他们的嫉妒带来的十二分的长者风度和涵养耐心。
      苏小殊每顿饭吃完后路过文化广场的时候,都健步如飞,假装并没有看见广场上五花八门的活动帐篷和海报,也并没有听见高音喇叭里社团之间的激烈鏖战,她总是想起去年报到的那一天,提着行李箱在一个陌生城市的站台上,接车的学长学姐们站在她一直憧憬的格外美好的未来里,风度翩翩,校车穿过杭城景色最好的山坞,路过画报一样的西湖,而十七岁的她坐在窗边,思绪万千。
      未来是怎样的风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未来的风景到来之前,她先老了一岁。
      可她并不觉得,十八岁像电视剧里写的那样好。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珑山出门的时候忘了关掉电扇,悬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窗边的蓝色帘子扑打着玻璃门,苏小殊迫不及待地把书包扔在地上,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电源都懒得伸手去插了,仙三的游戏她已经打了很多天了,始终卡在神魔之井过不去,盯着蓝幽幽的宫格,机关,不停翻转的桥梁,复道,简直已经是她这些天的第一要务了,至于什么上课,吃饭,作业,点名,活动,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Z大最神奇最自由的地方也在这里,哪怕你失踪个把星期,也决不会有除室友以外的人会发觉。
      半下午的时候,千雨回来了,并不是下课时间,苏小殊知道她也多半是上到一半听不进去就偷偷溜回来睡觉了,千雨见小殊还在打游戏,便把路过超市给她带的一包香米糕放在她桌上,抄手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小殊打怪,也就爬上床睡觉去了。
      眼睛盯久了电脑屏幕,小殊挣扎着把笔记们盖上了,也爬上床,放下窗帘,静静地躺在一个人的空间里。这样堕落的生活已经延续了一个学期了,她自幼争强好胜,成绩优异,上学期的成绩却惨不忍睹,与第一个学期的遥遥领先已然犹如断层的峡谷,自责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然而深陷孤独与抑郁的泥淖,却始终不可语人,也无力挣脱。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她还是个脆生生的假小子,邻座的女生早已出落成瓜子脸,长睫毛,魔鬼身材的大众情人,而她并不懂青春时代里,在每天朝读朗朗,自习昏昏的一派欣欣向荣之下,少男少女的情怀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她的同桌是大美女清祺,清祺和她打得一手漂亮篮球的帅气男友秦峰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小殊初三的时候转学到清祺的重点学校,也常常听本校的同学提起她,她是学校晚会上光彩照人的主持人,是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但是小殊却不像那些女生那样有一丝一毫的羡慕清祺,她甚至并不耐烦听她们讲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清祺虽然被她们评为美貌与成绩并优,但在小殊这种初来乍到便打破神话,夺走她们津津乐道的林神囊中千年全校第一的神级学霸眼里,清祺在学校二十名左右徘徊的成绩实在不在段数统计范围之内,但小殊年少单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纵然也是老师同学口中的话题,自己却并不自知,一直到升入高中了,和清祺当了同桌,时时被清祺拉着做挡箭牌,又屡屡被帅哥秦峰嫌恶这个电灯泡,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本来就比同班同学们小上一两岁,情窦更是开得晚,在学校里的风云榜上,小殊是以"那个理科实验班的语文奇才""那个英语成绩好得不像话""那个全校第一看起来像个男孩子,但是居然是个娃娃音的女生"出名的,她也常常走在路上听到身后的人窃窃议论,但她纵然读遍唐诗宋词里的春情旖旎,也实在没有一颗少女之心,她的世界并不在清祺她们的现实里,小殊是只肯与书本神交的那一类学霸,现实中她再如何天真活泼,随性潇洒,也不过是浅尝辄止,林林总总,不过捍卫自己的IQ罢了。
      小殊高中的班级,是省重点中的竞赛班,班上几十号人,个个都曾是自己原来学校里叱咤风云的人物,但这样一群聪明人聚在一个班级里,仍然不免被分出三六九等,小殊中考七门功课,六百分里总共才丢了十九分,比大部分人语文一门考试丢得都要少,进这班级,却仅仅是第二名,后面更紧紧咬着差不了多少的第三名第四名,而第一名更是传奇,差点就把失分控制在了个位数,班主任老周每每看着这四人,一般柔弱身材,少女软语,就觉得惆怅不已,他并不看好女生的潜力,偏偏分来四个种子,全是女孩,简直阴盛阳衰到让人心里发麻。
      但小殊始终觉得自己与她们不大一样,易雪,游音和程灵都是班花级别的美女,虽然不像清祺那样早恋,不像清祺那样浑身散发着温柔的女人味,但却地道是比沈佳宜更优秀更招人喜欢的女孩子,暗恋者众,却没什么男孩子般配得上,小殊看过易雪收到的情书,堆到桌面高的生日礼物,也帮文科班的小才子给程灵递过情书,游音更是被老周当着她们四人的面斥过红颜祸水,虽然四个人一般的聪明,男孩子气,小叛逆小逍遥,但小殊始终明白,她们四人性情并不一样,而自己尤其不在圈中。
      直到有一天的体育课,小殊正打乒乓球,左右开弓地虐着班上一众男生,霍远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到了下课小殊收了拍,男生都散去了,霍远却走到球台边,拍了小殊一把,说:"小殊,一起去小食堂吃饭吧?"
      小殊把拍子扔进书包里,随口应了一声好。
      后来小殊一个人坐在启真湖的夕阳柳影里,回忆起那一日,总觉魔怔,那是她青春时代惟一的一点属于她的变色调,却在回忆里越发红得鲜艳欲滴,此后大千世界琳琅满目的繁华,始终压不过那最初心头,怦然一动的一点朱砂。
      小殊躺在床上,理了一把头发,她早已长发及腰,再不是当年平头刺猬的模样了。
      Z大选专业不在高考后,在大二,好在小殊大一下学期成绩还好时,已经预确认过能源系,并不是很热门到学神云集的专业,也不是冷清到门可罗雀,蓬蒿满户的专业,她们常常逛学校论坛,熟知各种奇闻典故,Z大这种级别的名校,学生普遍比较有个性,连寻找笑点槽点也比普通的重点大学容易得多。比如哲学系只有三个本科毕业生和十几个哲学家的毕业合照,再比如听说机械系一百八十个预确认名单里今年竟然有两朵金花,后续报道是雀跃的男同学们冲到教务中心询问详情,却查出一朵金花原是男儿身,只是老师一时手抖,错登了性别,而剩下一朵金花闻此噩耗,立即退出机械系,改投其他专业,因而此年机械系实实在在又成和尚系。有关选专业的笑料层出不穷,小殊在各个大类学生互殴互占萝卜坑,硝烟弥漫的背景下,再次选择了清静。千雨,珑山和清泽却纷纷入了计算机学院的旁门专业,千雨和清泽选择了学费高昂的软件专业,珑山去了没有招满的数字媒体,从此她们开始修习专业课,小殊渐渐觉得人生更加寂寞如雪了,好在同来Z大的高中校友里,有一个同学也进了能源系,小殊才觉课堂上不那么冷清了。
      小殊还沉浸在回忆和现实的罅隙里,被困倦的潮水拍打着漂泊的意识,忽觉得一通巨震,像头顶破开一片云天,风扇的声音骤然放大,像在她的梦里兜头浇下一场暴雨。
      "小殊!小殊!"
      她睁开眼,看见千雨举手拍着她的床栏,圆圆的一张脸在床帘底下,小声而急促地喊她。
      她坐起来,掀开床帘,低头问:"怎么了?"
      千雨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却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说:"南华园的音乐会,你晚上陪我去好么?已经四点多啦,我们去吃饭嘛!"
      小殊应了,爬下床穿衣洗漱,她时常觉得,在Z大,她把一半的温柔给了霍远,用来致敬他们共同的回忆,像纳兰词一般低回,哀感的情怀,而另一半的温柔,她给了千雨,如蝉饮树露,那是明月在庭,清风徐送的陪伴啊。
      风味餐厅的荷包蛋肉末米线便宜又好吃,一直是小殊的至爱,千雨却犹豫得很,从东晃到西,来回看了两三圈也没决定下吃什么,最后在小殊的催促下要了一份牛肉面,吃了几口面就饱了,倒是把一大碗汤都舀干净了,小殊知她只爱喝汤不爱吃饭,看着她的碗里一片狼藉,又觉得她孩子气的可爱,风卷残云地吃完自己的米粉,两个人起身就走了。
      骑车走在启真湖边的石板路上,湖边青草离离,绿枫蔚然,赭色的西区教学楼藏在高大深秀的南方乔木树冠里,夕阳飘过湖面,又照在钟楼,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情人坡漫步,这是小殊最爱的傍晚。
      穿过一片夹竹桃和竹林,千雨忽然空出手来拉了小殊一把,小殊听她嚷道:"那边不是霍远吗?!"
      小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湖上搭出来的木台,蒹葭水草丰茂,垂柳成阵,一男一女并坐在木台沿上,男生微胖,白T恤,拖鞋挂在脚上垂到水面,小殊只看了一眼,便确信是霍远了,那女孩穿着鹅黄的连衣裙,披着长发,挡了半张脸,却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婉约美好,小殊忽觉心中微梗,调转头去对千雨笑笑说:"是有些像,不过仔细看不是他,你就见过他两次,认错啦!"
      千雨听她这样说,也便信了,只是仍然有些困惑,说:"真的好像,连我都脸盲了!"
      南华园是学校建这校区的时候,从江南一个有名的小镇花大价钱买的一处私人古园林,一砖一瓦地拆了,运来启真湖上复原的。玉竹林里鹅卵石铺的蹊径,延伸到古雅的月洞门前,门里一座两层的木楼,中堂是黄梨木的桌椅,中式的雕花门窗,院落空阔,只有几道回廊,廊下挂着红油纸糊的灯笼。湖上水草苍苍,渐渐漫过廊柱,憩着水鸟和废舟。小殊极爱南华园的清静,平日里上完课也喜欢来这边逛逛,总觉得像走进了古时的杨柳堆烟,梨花月色,没有一点浮尘欲念。
      千雨爱音乐,小殊却是个五音不全的,但今晚的音乐会,叫做"声光弦影",主角是古琴,古筝,琵琶和二胡,奏的也全是《梁祝》《梅花三弄》《晚秋》之类缠绵或空灵的传统曲目,小殊只觉得听在耳中无不情深款款,韵味幽深曲折,肠一日而九回,反倒是千雨对传统音乐并不感兴趣,一时伸手去逗水草的影子,一时跟小殊从贝多芬说到肖邦,演奏者都穿着汉服坐在中庭弹拉,廊上坐满了观众,都听得入迷,小殊看着她们宽袍广袖,迤逦的裙裾拖着烛光和月色,又想起那些古诗里的痴男怨女,一时又陷入迷境,却并没有留意千雨絮絮地企图给她普及一下欧洲音乐史。
      小城建在长江边上,长江的支流就在城外,那里有一处堤坝,名叫橡胶坝,坝上建了一处绿顶红柱的县博物馆,汀沙岸渚,芳草萋萋。霍远常常在傍晚的时候,骑着小电动车到小殊家门口,那时的家长和老师都防孩子早恋像防贼一般,但小殊的妈妈却似乎并不大在意小殊和霍远出去玩,小殊像个男孩子,霍远也并不帅气,两人成绩不相上下,是铁打的竞争对手,更何况小殊情窦未开,更是铁板一块,两人要好也多半是君子之交,颇多惺惺相惜,大约是他们太坦荡,大人们反倒不好有其它猜度。
      黄昏时的橡胶坝也是极美的,每当有水鸟在沙洲上飞起,夕阳就照在平镜似的水面,小殊和霍远在堤边散步的时候,会想起唐人的诗句,诗句是凄惶的,比如"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会想起宋人的词句,词句是萧索的,比如"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但小殊并不觉得凄冷,她只是觉得,这些句子,也可以拿来形容眼前这一派清景。
      那时他们说了些什么,小殊想起来总觉得邈远,大抵是些历史,文学,或者吐槽班主任老周,老周是个严厉古板的物理老师,小殊虽然念了理科,但一向靠传奇的语文英语,化学生物成绩撑腰,物理学得并不太好,加上性格跳脱,在老周眼里,就像武林前辈看着天资聪颖却偏爱花拳绣腿的后辈,大抵总是恨铁不成钢的,一天一小骂,三天一大罚,小殊也习惯得很了,老周对霍远就温和得多了,他总觉得霍远这类理科扎实,解题深刻的男孩子,文科稍逊色了一些,是吃了亏的,但这才是正道,总有他们鹏举翼张的那一天,高考就是一面照妖镜,如果小殊还不改改她计算出错到处马虎的毛病,必将在这面照妖镜下露出拙态,所以同级生眼里的传奇少女苏小殊,其实每天都会因为写错物理公式,算错物理答案,没交物理作业而被拎出教室罚站,如果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路过的邻班学生大概会觉得楚楚可怜,但苏小殊站在走廊里,理直气壮,目不斜视,而且雌雄难辨,一不小心便被看成眉清目秀的小个子男生,不仅苏小殊习惯了,连办公室里隔壁班的老师们看到她顶着一头草窝似的头发,衣领都没翻出来,还因为迟到被老周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都没法忍住笑。
      霍远很服老周,因为老周是个执着的人,他能每天起得最早,走得最晚,改试卷改到漏写一个括号都被红笔圈出来,板书排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统计成绩到方方面面,巨细靡遗,但小殊吐槽,他也就听着,有时会附和几句,有时会嫌小殊老记着这些,太聒噪,那时候小殊就会轻叹一声,悻悻地说:"反正你那么厉害,又不会天天挨骂。"
      霍远是骄傲的。小殊虽然也傲,那傲却是小心翼翼的,带一点点孤峭和不合群,像老宅门的里清静的藤萝上隔夜的露水,霍远的骄傲却是睥睨天下,追鹿逐鼎的野心,小殊总觉得,但凡这世上积极的,新鲜的,最具少年情怀的,比如诗,比如远方,霍远都要去尝试的,这些小殊也喜欢,也爱憧憬,却总不像霍远那样壮志踌躇,她喜欢埋在心里,像松鼠存着冬粮。
      她记得和霍远说起班上成绩很好的几个男孩子,霍远轻嗤一声,说:"算什么,死学罢了,有今朝没将来。"
      她知道这样看轻他们并不应该,但她不可遏制地沉沦在霍远的狂妄中,出色是他们惟一的路,惟一的道,她读了那么多刀光剑影,策马纵横的江湖武林,难免会有一个龙褪鱼服的英雄梦。小殊曾和霍远说,这万里长江,多少骚客烟愁起兴之地,却做了他们两人的秘密花园。比起万里长江做澡盆的枭雄气概,少了些豪情,却添了几分世外逍遥。
      那时的小殊,纯粹得像面镜子,清祺爱在她这里照见自己的风华,霍远爱在她这里照见自己的远方,或者还有别人,小殊最好的朋友,却既不是美人清祺,也不是才子霍远,木璇和柳奕,她们并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却是小殊恣意活泼欢笑,蹦跶折腾的铁三角,就像如今的千雨,小殊从心底里觉得她们好,倾注大半的温柔,为那一程长情的陪伴。
      小殊忽然想到,那时他们坐在沙滩上,是不是像今天在湖边看到的霍远,只是那时的她,并没有那样一头长发,也没有那样的——婉约美好。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千雨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小殊陪着千雨干的十件事里,总有五六停,千雨是趁兴而来,败兴而归的,但她们都不在意这个,日子总过得太慢,她们还有漫长的三年要打发,在这安静的江南风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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