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菩提雨上秋

5、人间初雪 这一年的雪

　　这一年的雪下得很早，十一月的某一天早上，小殊早早爬起床去参加体育课的考试，铅云低垂，毛衣和外套都挡不住平地而起的北风，篮球课的女老师性格比较泼悍，小殊仰卧起坐做了两次都没有通过，第三次的时候，给她压腿报数的女同学蹲下来时偷偷在她耳边说："你做快一点，我会替你多报几个，人多老师注意不到的。"小殊感激地冲着这个胖胖的姑娘点了点头，姑娘提了嗓门，报数的节奏慢慢加快，小殊不过做了23个，她已经镇静地替她数到了30，这一轮结束的时候，老师犹在骂那几个死活不过25的女生，小殊看着体育老师唾沫飞溅的样子，和胖姑娘对视了一眼，吐了吐舌头，说："谢谢你，下课请你喝杯奶茶，赏个脸呗！"
　　因为是考试日，下课下得特别早，小殊收拾了东西和胖姑娘一起从风雨操场出来，原来胖姑娘也住在蓝田，她们就沿着校医院往白沙的那条路走。小殊是典型的外向孤独症，平时虽然不大主动与朋友联系，其实是很喜欢朋友的。Z大的同学大多性情温和乖巧，又胆大聪明，是小殊一贯喜欢的朋友类型。
　　小殊好奇地问胖姑娘："怎么你当着老师的面做假还那么淡定啊？我都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胖姑娘雪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也笑了："你看我长得这么胖，可是体测都没有挂过呢，我跟你讲，全靠这个办法，要是自己不装得淡定点，怎么蒙得过老师啊？！"
　　小殊真诚地赞道："姑娘，你真是胆大心细！"
　　胖姑娘却惆怅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黑色风衣都掩不住的圆肚皮，对小殊说："我也是太胖了没有办法啊，真羡慕你这么瘦。"
　　小殊忽然愣住了，竟有人会这样羡慕自己瘦小的身材，这是她从来都没想到过的。
　　风雨操场到奶茶工坊并不太远，十分钟也就走到了，小殊要了一杯最喜欢的红豆奶茶，问胖姑娘时，胖姑娘却犹豫了一下，才说："喝奶茶增肥呢，我还是要一杯热普洱吧，虽然我也很喜欢红豆奶茶呢！"
　　胖姑娘是北京人，北方人个子高，皮肤白，小殊觉得胖一点不打紧，肉肉的很有安全感，胖姑娘却似乎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很为自己的体型感到自卑，虽然小殊真诚地告诉她不重要。
　　她们坐在奶茶店外面的台阶上，北风从两栋宿舍楼的夹道奔袭过来，街上青黄的落叶被风吹散又聚拢，分分合合的，两个人看着觉得挺有意思。
　　风卷起叶子吹起沙，寒意渐浓，忽然胖姑娘伸出手，指间沾了一点白色的冰晶，她开心地说："你看，下雪了！"
　　果然是雪，仿佛渐渐爆裂开的核，不多时便开始纷纷洒洒，小殊又想起谢道韫，风往她们脖子里钻，先似撒盐，后来便像飞絮了，路上的行人更稀落了，奶茶工坊的帅哥探出半个脑袋，喊她们："太冷啦，你们快进屋啊！"
　　胖姑娘拉了拉小殊的手，小殊笑吟吟地回头，说："不啦！我们就要看雪去！"
　　她们起身走进大雪中，雪花落在头发上，好像白头。
　　小殊和苏嫣在学校里兜了一圈，分手各自回了宿舍，千雨和珑山还没起床，只有青柯早早地去上课了，珑山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闷在被窝里发出慵懒的呓语般的声音："小殊吗？外面是不是好冷啊？"小殊知道她俩赖床的恶习，故意慢吞吞地放下书包，收了伞，才轻描淡写地说："是啊，下雪了呢！"
　　"纳尼？！"珑山还来不及反应，千雨已经从床上弹起来，奔下来，一把推开了阳台门，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涌进来，扑到她的睡衣上，"啊啊啊啊，你怎么不早说啊！这就是雪啊，初雪啊！！"千雨喜极欲狂，套上毛衣卷了牙膏牙刷就冲进隔壁的洗漱间了，简直迅雷不及掩耳，而珑山才睡眼迷离地爬下床，目瞪口呆地看着还在震颤的宿舍门。
　　小殊不禁莞尔，千雨从小在泉州和厦门长大，那里临海且地近岭南，所以千雨从来没有见过下雪，去年秋天千雨就特意买了一件特厚的羽绒服，可是杭城没有下雪，千雨怨念叨咕了许久，今年初雪，又是这样分厚量足的一场大雪，于千雨来说，简直是十几年的夙愿得偿啊。
　　下午的时候，三个人套上羽绒服去逛校外的一条小街，珑山开心地对着空气呵气，拉着她们两个看，千雨没戴手套，却非要去抓雪球，又冷又嘻哈。那条平时狭窄，黯淡的小街今天看起来格外热闹，多了许多摆地摊卖手套，耳罩，毛线帽和雪地靴的，颜色鲜亮，款式又可爱，她们边走边看，又进路边的格子铺里比价试款，一条街两个小时才勉强逛了个来回。
　　雪天辰光格外地短些，到天黑的时候，小殊和珑山只是一人戴了一只毛茸茸的卡通耳罩，千雨却已经买齐了帽子，围巾，手套，耳罩，她白色的帽子垂下几只小雪花球，格子围巾上绑了一只大大的米菲兔，耳罩却是两只□□熊的脑袋，整个人看起来像从迪斯尼乐园里蹦出来的一样，小殊和珑山笑她多大了还走可爱儿童风，千雨却拉了拉帽子上的圆球，固执地摇着脑袋喊道："十八！十八！"
　　她们快活地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烤鱼，小殊是武汉人，珑山是四川人，两个人都嗜辣如命，杭城的口味清淡鲜香，平时吃食堂总觉得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千雨吃不了辣，却又馋又爱，小殊有次拿回来一袋泡椒凤爪，白花花的，她也分不清哪是泡椒哪是凤爪，捞了一根就咬，辣得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小殊正从外边回来，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泡椒，脸上两行热泪，特别不厚道地笑得直不起腰来。
　　珑山的声音尖而急促，像春莺滴沥，千雨说话却带了很重的闽南风味，咬字很慢，很重，小殊是天生的一把清亮童声，珑山常笑她不去做儿童播音主持太可惜了，但小殊并不喜欢自己这把嗓子，她常听人说，单听她声音，感觉是个温柔得能化了人心，哪怕不带撒娇的腔调，都是撒娇的音色。但小殊并不是个温柔的姑娘，她是向往至强之道的工科女汉子，最烦柔弱撒娇的女生，连她的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也是御姐音，不过是清澈了些罢了。
　　所以她们三个一起吃饭，场面总是很热闹的，珑山爱吃会玩儿，心思巧，讲义气，话也多。香喷喷的烤鱼端上来，珑山一筷子扎上去，头也不抬地说："老板，我们还要一份魔芋！"
　　苏小殊说："听起来好黑暗。"
　　许珑山抠出鱼眼，说："一定要信我哦，很好吃的！"
　　老板也笑道："你倒会吃！"
　　从烤鱼店里出来，雪还没停，树枝和草丛上已经有积雪了，左千雨要去堆雪人，珑山劝她天黑了，路面上雪也不厚，明天早上再出来堆，苏小殊便提议去湖边走走，消食。
　　湖边一大片草场，没有路灯，但积雪白莹莹地，反射着东西区教学楼和方圆大厦投下来的光，又空又静的冬夜，脚下的石子也是寒的，偶尔一两声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显得天地都宽了。
　　下雪了，冬季的期末考试就近了，寒假也近了，她们聊起了家里，父母都是教师，家庭背景简直一模一样，不过小殊有个哥哥，讲起小时候的事情，小殊总是最欢快的。千雨记忆里的童年是在学钢琴和围棋中度过的，她是二货性格，总是遇上好玩的事情。珑山记忆里的童年是在一个不靠谱的妈妈的关照下度过的，所以她活泼外向，又格外自立。
　　千雨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雪，我家对面就是鼓浪屿，一年四季的温度都差不太远，初中的时候班上来了个北方的男生，当了我的同桌，我那会儿对他特友好，结果他一开口就说"你们这些蛮荒之地的蛮夷之人"，那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呢，就是愣了一下，回家问了爸妈差点儿气死，第二天就找老师换座位了！"
　　小殊说："鼓浪屿真那么美么？前年我爸妈同事们去鼓浪屿，带回来一堆什么老公老婆饼，看名字都酸倒牙，还害我吃了一个多月。"
　　千雨说："馅饼啊，你不喜欢吃么？我老想着给你带的，还有土笋冻，都可好吃了！"
　　小殊吐了吐舌头："还是不要了，你们尽喜欢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是我给你带鸭脖子吧！"
　　说完知道千雨要恼，赶紧往前跑开了，千雨就在后面追，她穿得多，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千雨又慢慢走回来，天黑看不见人，但笑闹的声音穿过夜色，飘到湖面，很远很远。
　　珑山说："我们那就火锅羊肉汤有名，过完年一定把羊肉汤带给你们尝尝，不过我自己以前都没口福，我爸妈做饭一个赛一个的难吃，我简直被他们虐待着长大的。"
　　小殊说："那你一定很喜欢做饭。"
　　珑山摇摇头："我做饭比他们加起来还难吃。"
　　小殊说："我做饭倒挺好吃，我哥那么挑食，都宁可吃我做的饭也不要吃我爸做的。"
　　珑山说："反正我要找个会做饭的老公！"
　　小殊微微一怔，笑道："那我还是找个愿意洗衣服的，我喜欢做饭。"
　　千雨想了想，说："我什么都不会，那他不得十项全能？天呐，兴许以后机器人会干活，我们就都解脱了。"
　　三个人都笑了。
　　走到医学院的时候，开始有路灯了，她们说笑着一路朝蓝田走回去，雪花在路灯下飘落，晕黄的色调，草木疏落，大路空静。她们抬头看雪，像一副静谧美好的画，良久，珑山搭着小殊和千雨的肩膀，叹了一声："真美！"
　　那日梦一般的初雪，让小殊想停留在十八岁的冬夜，天长地久。
　　夜里紧紧裹着被子，还是一般的温暖，小殊听见千雨和青柯的呼吸声，她睡不着，蓝田的路灯夜里也不会熄灭，住在六楼也能看见外面八卦田缀满明亮的灯光。小殊想起十五岁的冬天，那时都临近期末考试了，班上已经停课复习，每天的试卷像雪花一样，最初她还耐着性子写了一些，后来实在觉得没意思，每天偷偷在课上看《汉代风云人物》，那年的雪下得很大，中国很多地方都大面积雪灾了，她每天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用潇洒的硬笔字抄一些关于雪和梅花的诗，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还记得她最喜欢，李清照的那一句："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她是无端觉得，越是狂风暴雪，越衬出那一处静室，那方寸的归宿，在这天地之间的永恒的温情，那么可贵。
　　到了考试那一日，她清早起床，天还没有亮，一夜大雪封门。她撑着伞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那条六车道的公路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连车辙都没有一条。蓝幽幽的天幕上挂着一轮寒寂的孤月，投下白亮的清辉，她站在路口，看见脚下一大片雪延伸到看不到的尽头，像白沙滩，也像盐田，只有她一个人踩雪的沙沙声，响在空荡荡的雪野，如同无数蚕食桑叶。
　　到学校的时候，她已经冻得头脑和手脚都麻木了，去食堂买了个馒头，却硬得像块石头，第一门考数学，一号考场是几百号人的大阶梯教室，她上次考试是学校第四名，就坐在最后一排第四个座位上，抬眼望下去，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也像一片无法聚焦的雪地，她茫然地坐在那里，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整个教室都是翻动试卷的哗哗的声音，也像无数的蚕啃啮着桑叶，她蜷着手指，握住笔，心中烦躁得很，数字都像扭动的蚕，她随意扫扫，看得出答案的就画画，看不出的就扔在那里，这样梦游般在试卷上跳来跳去，忽然便听到考试结束的铃声了，小殊心中一抖，低头看着那张乱七八糟的试卷，简直不像出自她的手。
　　霍远坐在小殊旁边，隔了一个空位，试卷已经收上去了，小殊仍旧坐着没动，他喊了一声"苏小殊！"，苏小殊抬起头，把笔袋胡乱塞进书包里，勉强笑笑说："吃饭去吧！"
　　小殊想起当时惶惑的心情，仿佛一颗心往深湖里一直沉下去，触不到底般，无声无息的。
　　第二天她去考场，是考英语和理综，路过考场门口的紫藤架，看见一些考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霍远也在，他看见小殊，就从人群中抽身出来走到小殊身边，小殊侧身看着他，笑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霍远随意回答说："也没什么，十七班的几个学生说早上老程叮嘱他们要端正态度好好考，说是昨天改数学卷子，我们班有个尖子考得奇烂无比，本来试卷密封的，结果一沓高分里忽然出现个好低的分数，拆了封看到名字，阅卷老师都大跌眼镜，他们在猜是谁呢！"
　　小殊心里咯噔一下，却听霍远说："诶，小殊，你觉得是谁啊？"
　　她心里虚得很，低声说："管他谁呢，分数没出来我才不乱猜呢。"
　　考完就是寒假了，霍远叫上了好几个同学去家里玩，有易雪，还有两个在学校住读的男生，大雪堵路，明天才能回家，就住在霍远家里。下午他们去广场上玩，红梅开了，苏小殊特地折了几枝要带回家插瓶，苏小殊和易雪牵着手在前面走，她总是蹦蹦跳跳的，雪地滑不溜秋的，没走两步她就摔了，还顺手带倒了易雪，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易雪抱怨她路都走不好，几个男生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不留神自己也摔了，那一年冬天的寒假就在雪里打滚的滑稽镜头中开始了。
　　十天后苏小殊去学校拿成绩单，老周看到她，强抑了怒气，把排名表重重地拍在桌上，小殊拿起那张纸，看了第一页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再怎么有心理准备也慌了，又听见头顶上老周哼了一声，用力敲了敲桌子，怒道："第二页！"小殊倒着往前看，在班上倒数十来名的位置，赫然印着她的大名，学校排名更到了一百八十四，150分的数学只有70分，夹在130的语文和135的英语成绩中间，像被腰斩的犯人，理综也是一塌糊涂。小殊默默把成绩单放回桌上，这次她自己也觉得玩大发了，无地自容。老周早已是怒不可遏，冷嘲热讽了没两句就忍不住开始痛骂，足足骂了半个钟头，后面来领成绩单的同学越来越多，都讶然看着站在那里像泥胎木偶似的苏小殊，老周才终于收了骂，手指点着成绩单说："拿回去给父母签字，明年开年拿给我！我看你倒是敢不敢拿回家！"
　　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被这种对待小学生的方式关照，苏小殊也觉得太羞耻，但是她的错那么醒目那么刺眼，又能说什么呢？谁都会看到她的排名，这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但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苏小殊拿了成绩单出来，灰色的云头又压下来，她觉得透不过气，被这无边无尽的考试，排名，比较压得透不过气来，十来年读书生涯，她不能有一点闪失，否则不仅父母老师失望，她自己也会失望，她只能是不断地创造或者死守着传奇，听旁观的人赞她灿若云锦的文采，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必听课也永不出错的英语做题纪录，独一无二的解出化学奥赛大题的灵感，生物竞赛的大奖，她比谁都更怕平庸，靠着聪明和心性走到今天，在孤单中疲惫不堪。
　　雪又开始下了，苏小殊失魂落魄地走过来时的路，霍远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困惑地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老周都要被你气死了！"
　　苏小殊心中一梗，装出平静的样子，说："那天雪太大了，雪盲了。"
　　苏小殊回家，爸妈只是吃惊了一下，但响鼓不用重锤，他们倒是多少更了解自己的女儿一些，爸爸还开玩笑小殊一定排得上神退奖，但吃完饭小殊就躲进房间里，反锁了门。
　　她脱了外套毛衣，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冬天是呵气成霜的，她睁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镂着雪花图案的窗，她的气息，世界真冷，她想象着自己也冻成了一块冰。
　　不像今夜，这么温柔的冬夜，总觉得还有陌上草离离的春天，便是没有，这样的冬夜也勾留得苏小殊恋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