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调 青雨杏花游》世儿少

4、（四） 别人都将心

　　“今天好像我在学堂上看见阿姐了，但晃晃又没看见，最近看书看得太多，是不是该休息一下……”——许玉

　　论道会结束，霍来轩看见我时，他微愣了一下，但是他仍很有义气地没有戳穿我的身份，并十分亲切地唤了我一声“许兄”，我十分感激地喊了声“来轩兄”，犹如多年未见的亲朋挚友，说回来我们确实是多年未见的青梅竹马，虽然因为我是个女的，未曾有机会和他穿同一条裤子，但是下同一条河摸鱼还是有过的。

　　叶迟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我与霍来轩认识，我不知为什么他不惊讶，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阿迟，天色这么早，你可想去哪里逛逛？”霍来轩问道。

　　叶迟想了想，道：“听说书院里有许多收藏的古书典籍，不知霍夫子可准我借看。”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教我读书的夫子竟是霍来轩霍公子的祖父，如此有渊源的事我竟不知的原因是我从没问过夫子叫什么，阿娘只叫我喊一声“夫子”，于是我没有认为夫子姓夫成了件值得庆幸的事。

　　推开古木雕成的轩门，除却油灯，桌椅，笔墨纸砚，书房里便是层层叠叠的书画，光线透过窗楹洋洋洒洒泼下，我看得见空气里自下而上翻飞的清尘，落在鼻息间便成了书卷香气，叶迟不落一本的仔细端详着架上的古籍，好似看见心中愿见的珍宝，我从来认为一个男子若看了太多书必会成一个酸儒。

　　可是我面前的叶迟，看书看得刚刚好。

　　时间流淌得很安静，安静又舒适。

　　霍来轩在旁手捧一本书靠在门边，借着日光逐行地看起来，我知道这种称作“阅读时光”的时刻不应该打扰，可惜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没办法真正像个闺秀那般爱读爱感，所以只好翻起了放在一旁的画卷，装作一个文艺少女，不，又错了，是少男。

　　我随手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画，打开一看，落眼一枝颜色正盛的辛夷花。我转头招了招还在看书的霍来轩：“来轩兄，这一幅竟放在这里。”

　　这是我两年前画的，还没及笄的时候，夫子还来家里给我授课，那日他拿了一副辛夷花给我，说要我学习一下那花的笔线墨法，我甚听话地研习了一夜，最终却认为那幅画的画法不是我喜欢的风格，便挑灯夜战作了一副我认为好的样子，第二日我忒诚心地给夫子解说自己的看法，并把画拿给他看，可夫子却很平淡的说了声：“一般。”我一团敢于搏击传统的拳拳心火被这两个字的冷水浇得连火星子都不剩，夫子说要带回来做档案，没想他竟带来书院。

　　霍来轩看了看，道：“嗯，我也是前日才翻到。”

　　“你们在说什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背后叶迟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急急忙忙卷好画，讪笑了下：“舍妹的拙画，不值一看。”

　　叶迟面容柔和：“我的好奇心很重，一旦勾起来就很难消下去了，今天许兄你不给我看，那就明日我自己来看，明日不行就后日。”说完，便伸出了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摆在面前，就像是邀请，我满心的不愿意，但看他势在必行的样子再不给他我就不像个男人了，于是勉为其难的将画给了他。

　　“你也不用着急，祖父其实很喜欢这幅画，要不是不会把它放在这里。”来轩这样安慰我。

　　夫子说一般我当年很介意但现在已经不介意了，现在我就怕叶迟说一般。

　　展开画卷，叶迟的眼底落入一朵色如清荷的辛夷，良久，他的眼底换成了我，我看见褐色的眼眸里我的模样淡定得像一个看戏人。

　　“人如其画。”他说。
　　似被放在云里雾里，凑近了一点，我眼巴巴的问他：“人如其画，那是怎么个如法？”
　　“我想，她一定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他笑着说。
　　“还有呢？”我问。
　　“简单。”他答。
　　“然后呢？”我问。
　　“好动。”他答。
　　“然后呢？”我问。
　　“敢做敢为。”他答。
　　“还有吗？”最后我问。

　　叶迟终是笑出声来：“我又不是神仙，一幅画哪能看得了所有。”

　　他是这么说，但是我觉得其实他已说对十之八九，别人都将心事付瑶琴。而我把自己都画在了画上。

　　“若还要加上一条。”我望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下一句话，“她一定很漂亮。”

　　我没有说话，我喜欢的人由画这样评价未见过的我，我很想问：“那你喜欢这样的女孩吗？”脱口的时候变成：“你觉得这样的女孩子招人喜欢吗？”

　　叶迟回手收了画，道：“这个不一定吧。”

　　我急了，什么叫做不一定啊？就是他不怎么喜欢是吗……

　　正是心焦火燎的时候，霍来轩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满脸亲切笑意的对我说：“许兄，你若喜欢画作，对面厢房里还有好多呢，我们去那里看看。”

　　被他疾拽走过拐角，我使劲拍他的手，低声怒道：“你干嘛拽我，我还没问完呢！”他皱着眉低下头在我耳边说：“若再不拉你出来你是不是准备谈婚论嫁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有没有矜持的？”
　　他这一说犹如晨钟暮鼓，我一向是个矜持的姑娘，刚才这番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小姐。我镇定地看向霍来轩，深觉他说得有理。

　　我深思了下，觉得若是要想把自己嫁出去，不仅要想怎样嫁出去，还要想是嫁给怎样的人，不可感情用事，也就是说我必须多留心注意叶迟会不会有家暴倾向，这也是可能的事情。

　　我扶着墙角，偷偷露出一双眼睛，一株未雨的西府海棠伸着枝桠搭在长廊的檐下雕花上，叶迟负手，一双眼似在观摩陡峭的花枝，我眼中印着他安静的侧脸，始终觉得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家暴的人。

　　恍惚间，神游天外，我想起皖曲河畔的几树杏花，昨日夜雨花开，今时正芳菲如锦。

　　我转头问还站在身旁的霍来轩，一时喊起了他的外号：“车干，你说他喜不喜欢我的那幅画啊。”

　　“不知道啊，但是我觉得画得很好。”来轩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