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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终于,我还 ...

  •   “小姐今日没叫我跟着,所以没什么好告诉的,但不用想都知道是去玩色子去了,每次她偷鸡摸狗的去玩这些都不带我去,她一定不晓得这些我都知道,其实我知道的远比她想的多得多。”——茗香

      今日我起了个大早,原因是我昨日并未有一场好梦,反而睡不着觉,其实我想的只有两件事,一件像江南阁的水晶丸子,一件像先生打手心的戒尺,第一件是我见到他了,第二件是淋了这么久的雨他会不会生病了,就这样我吃一颗丸子打一下尺子的迷迷糊糊到天亮,暴雨早歇,此时晨光穿云而下,落在床边的雕花妆台上,但愿初开的杏子千万别都被雨打没了。

      镜子里的我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这就是辗转难眠的后果,我真想扑点粉把它们都压下去,可是出去时候我是个男人,不,是我装成一个正常男人,而不是一个兔儿爷,这粉是万万用不得了。

      站在房门前趁没人我大大伸了个懒腰,茗香却像魂似的飘到我面前,我很久以前还会被吓一跳,如今这么多年也差不多习惯了,她说那第一十八门亲已经挡回去了,我可以放心。昨日回来我早早入睡她并没有提,现在说起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把这件事忘了,我很放心这门亲一定成不了,我还很年轻,只是和埋下的那坛女儿红一样的年纪,再晚两年也不迟,阿娘舍不得我也给父亲说过,他们夫妻虽然不亲近,但父亲也还是听着点阿娘的,其次我认为是提亲的人家还不够有钱,他不想把我就这么嫁了,我也不想这么胡乱的腹诽阿爹,但是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过的,还是明白了许多,原来他眼中最重要的只是钱而已,而我也不是他的掌上明珠,只是掌中元宝。

      这样想还是感伤了点,觉得亲事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伤不久,便看见我的小弟弟仪容整齐的从房里出来,平时我虽起的不算晚,但也没有他早,难得见他去上学的样子,于是今日他十分诧异的看着我:“阿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似乎总做一些让别人诧异的事,记得昨日来车也是这么看我的。

      “我今日想送你去书院,所以特地起来的。”我满面笑容的看着他。

      他更诧异了。

      他这么诧异也是有根据的,比我小四岁的弟弟和我一样也是个没爹疼的孩子,主要原因是我们都是一个爹生的,慈母严父缺一不可,缺了的就会变成我这样,于是我心怀勃发的责任感成为了他“严父”的替代者,这样他就多了一个心情变化莫测的姐姐。我的努力毕竟仍有成果,如今他行为雅致,彬彬有礼,挺像书里的小君子,我满心欢喜,留下茗香就这样独自一人送他去了书院。

      弟弟名玉,这个名字很好我很喜欢,但既然是我弟弟就应该叫“许早白”或者“许晚黑”之类的,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就喊他“小黑子”,他哭了,我吓着了,之后我都叫他阿玉。

      到了书院门口,我目送阿玉进去,他走之前颇为有神采的对我笑了下,我顿时觉得他确实不该叫“小黑子”。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我整了整衣着就在书院前荡来荡去,为了不显得像在等人,我荡地弧度十分的大,从街老西头荡到老东头,我只见书院陆陆续续进去好多温雅的书生,却没有一个是我等的人,没有那个名叫叶迟的人。

      不知等了多久,我眼见路过的学子们从徐行的脚步换成急急的快步后变成焦切的小步跑再到一路狂奔最后到书院前空无一人,可始终没有看见他,我靠着书院门口十几步开外墙下的老榆树昏昏欲睡,枝头染着的新绿把光线挡得恰到好处,书院内朗朗诵声越过白墙上缠附的旋花缭绕耳边宛如云歌,终于,我还是在一阵春日暖风下睡着了,睡前我还在想,我不可以睡着……

      我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有花香,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问我:“怎么睡了,快起来,这样会生病的。”我觉得这很像茗香,常常晚上我在院子里发呆到睡着她就会没好气的这样地啰嗦我,于是我说:“没关系,这里风吹得我很舒服,一会儿我就进屋睡去。”那人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般:“进屋?”又问:“进哪个屋?”

      我皱了皱眉:“还有哪个啊,就是我后面这个。”我不进自己房间,难道去和阿玉睡?
      说完,周围没有声音了,我的梦境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在梦里睡了会儿,心想这梦是什么意思,不久,我就想出来了。我的头猛向下磕了一下,就像一壶冷水洗碗筷那般哗啦浇在头上,我顿时耳聪目明,张望了四周,除了我熟悉的每天都在这条街上摆摊的生意人,没再看见一个我认识的人,我站起来抖擞了一下快睡麻的身子,一件外衣从身上滑下,我捡起拍干净上面落下的尘土,摩挲着这质地柔软的料子,那种感觉就像,唔,像是他的衣服,叶迟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兴许只是一个十六岁小女孩儿的臆想,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臆想是件可耻的事情,因为这是一个不改变周遭环境而丰富自己的过程,我怀揣着这份臆想的心情,还是踏进了书院。

      我本心想一大早在书院门前等他,可以给他留下一个精神勃发翩翩少年的良好印象,但变化总比计划快,事情的发展像船夫老四的太太那样不可捉摸,我掂着脚尖,偷鸡摸狗地拨开一点书院的大门,我很庆幸它没有上锁,但也很不庆幸它的历史悠久,“吱呀”一声在静谧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随着门越开越大,它的叫声“吱呀呀呀呀”的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我心里怅然地说“历史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本以为我的举动必定会扰了周围人的清净,他们必定会非常一致的向我投过目光,不过这一切都没发生,天井下还是静静蹲着三排书桌,而更往里写着沧桑遒劲的“海纳百川”四字的牌匾下,两群曹衣吴带的书生分划而坐在大堂。

      遥遥的我听见有人朗声提问:“有语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敢问兄台,路与书,孰重孰轻?”

      原来又是在论道提问,我以我认为最不明显的移动方式挪到了一队人里,临近几个认识我的幼时竹马对着我比各种口型皆被我用眼睛瞪了回去。此时堂上响起平和的回复声:“书,心之旅,路,身之旅。书匮,秽油蒙心,路乏,杂荆附体。故二者相当,身与心必有一者在路。”

      叶迟于我五步之外敛膝而坐,他右手两指轻轻扣着漆黑的扇骨,端正地将它搁在左手心上,两行长袖自然的垂在身旁,他从容地回答问题,却感觉得到他严谨和慎思。

      他的目光越过几重高矮肩头终落在我身上,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虽然不知道自己何以这般恭敬,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缓缓的点头似乎说明我没做错。

      又有人问:“孔雀东南飞,何故东南飞?”

      我悄悄的问旁边的小竹马:“这样子是大家都在向他提问?”

      竹马将手拢在嘴边说:“叶兄近日游学归乡,夫子请他给我们说说见闻,后来变成了提问。”

      “源于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叶迟笑答。

      众学子与我都笑了出来,无论浅易或刁钻的问题,他都可以清浅而温和的回答,我很想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样的问题,但是顿时我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产生极大的鄙视,这样想太肤浅,我坚决推翻了自己的问题。

      这场问答会持续了几近一个半时辰,我第一次这么安静的,没有走神的,听完一次论道。不是因为是叶迟所在的论道会,而是那份对答如流的才学与舌战群儒的交锋气场,像是一场从前未曾听闻的戏文,如今终有机会看得见帷幕后的清词浅唱。

      直到论道结束,人群散去,我上前满怀方才讲说产生的疑问,走去问正在整理衣袖的叶迟:“叶兄,你刚才说……”

      “今早睡得好吗?”他没头没脑的打断了我。

      “嗯,很好,多谢关心,我想问那个……”未说完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幸福来得太突然,我问:“那件衣服真的是你的?”

      他眼里很温和:“今早我来时见你睡着在树下,怎么也没叫醒。”我赧然,他又补充:“还说梦话。”

      我仍记得自己曾给他说什么,无话可辩,但是还想狡辩一下:“不是……那时是……”

      “你刚才想问的是什么问题?”他又没头没脑的打断我。

      “哦,对了,我想问,…,我想问……”我想问什么来着。

      我不记得了,人老了记性果然衰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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