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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序章 边关的旧识(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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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哧!”似乎早就料到了朱慕凡的反应,银衫男子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弯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继而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沉声道:“是啊,阎罗王见我死得太惨,特大发慈悲放我回阳间找你来索命的!你怕不怕?”
朱慕凡一怔,满头雾水道:“找我索命?你死得惨不惨关我什么事,怎么索命索到我头上来了?”
银衫男子说:“虽然不是你杀的,但是跟你们柳家脱不了关系,虽然你名义上跟柳家断绝了关系,但是身上流的还是柳家的血,我既然是怨鬼,自然是要你们柳家一门偿命,你被殃及池鱼却也只能对不住了!”
“既然这样,”朱慕凡疑惑地说:“既然你来索命,刚刚我快被人打死,你只需要袖手旁观就行了,又何必救我,救活之后再打死岂不多此一举?”
银衫男子说:“我既然□□泄愤,自然要自己动手,见到仇人被打死捡现成便宜算什么英雄?”
“原来如此——”朱慕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一脸鄙夷地说:“你报仇不找真正的仇人柳浩风,却趁我重伤时在这里付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还说自己不捡现成便宜——我看你是做鬼了都不敢去找我大哥吧——真是做人时丢人,做鬼时无耻,死在你手上,还不如让那几个丑八怪杀了我,真够憋屈的!”
“你!”银衫男子气结,一时间瞠目结舌,被朱慕凡说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片刻之后才怒极反笑道:“好!好!好!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当初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今日也变成了唇刀舌剑的刁钻之辈,只可惜处处在学那个人,却落得个东施效颦、邯郸学步,徒具其形而已,当真可笑之极!”
“你说什么!?”被戳中软肋的朱慕凡怒不可遏,“什么处处在学那个人?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哼,胡言乱语?”银衫男子说,“想当初,玉箫龙君武功盖世、机变无双,在峨眉金顶武林大会时不但以一敌众恶战群魔,战退来犯之敌,更是字字珠玑、句句金玉,让心怀不轨的奸险狡诈之辈灰头土脸铩羽而归,那时倾城绝世、豪气干云的仙人之姿岂是后世牙尖嘴利之辈所能肖想?”
朱慕凡一愣,脸上原本因为怒气而涌起的一丝血色此时也褪得干干净净,无声的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两道寂落的暗影。
银衫男子话说出口之后也暗暗有些有些懊恼自己语气过重,又见朱慕凡一脸黯然,心中更是后悔,想要开口服个软缓和一下气氛,一句话憋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没能蹦出来,当下只能气闷地撅了根树枝划拉着火堆泄愤。
“你昨天救我时用的是什么药?”朱慕凡忽然张口说话,让银衫男子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过是普通的金疮药而已,”银衫男子往火堆里丢了几块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点,“是有什么不适么?”
“没有,效果很好。”朱慕凡摇摇头说,“以我的伤势,哪怕是回春妙手要想让我坐卧自如,只怕也得花个十天半个月,而今我虽偶感内腑疼痛,但是经脉之中却毫无晦涩胀滞之感,若非是得了什么天材地宝的灵丹妙药,那便是你医术高明了。”
银衫男子淡淡地说:“医术高明谈不上,当初跟他学过几手救急的手段而已,金疮药也是他给的药方配置的,你自己身家底子好才是关键——你若是有需要,我便再给你一些药便是,几颗药丸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用——”朱慕凡开口拒绝,但是银衫男子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起身打断他的话头:“你在这里休息吧,照顾好火堆,我去打点猎物来,一天没有进食,你也该饿了吧?”说罢便转过身正要离去。
“逍遥派的东西素来神秘莫测,”朱慕凡不紧不慢地开口,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银衫男子浑身一僵,止住了步伐,“但是九转熊蛇丸我还是见过,再加上这不输于慈航静斋少阳神丹和龙虎山紫阳金丹的效果,绝不是别的西贝货所能仿冒得来的,你说是吧,少宗主?”
银衫男子猛地转过身来,星目半眯起来,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嘴角微微勾起,道:“原来那时候你没有昏过去?”
“本来是昏过去了,”朱慕凡淡淡地说,“不过那几个笨蛋运功疗伤时候我又清醒了过来,原本想着死也要拉一个垫背,没想到居然遇到你少宗主你大发善心。”
“哦?”银衫男子笑意更浓,“真是小看你了,那种条件下居然还能拼个鱼死网破?不过你现在点破我的身份,莫非是认为也能和我同归于尽?”
朱慕凡淡淡瞥了他一眼说:“你多虑了,别说眼下我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就是身体无恙全盛之时也敌不过你十招,我点破你的身份,不过有一事相询。”
银衫男子收起笑容,好奇地问:“哦?什么问题让你宁愿不要命也要弄清楚?”
朱慕凡面不变色,想了想说:“我在赫连兄妹身边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居然是邪宗的宗主,想必就连拓跋野和赫连恒两位老爷子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那么当年他在为了你的死和我哥决裂的时候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呵呵,”银衫男子笑出声来,“我以为让你纠结不堪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却是为了这宗——你是在为你大哥柳浩风鸣不平吗?”
“鸣不平?”朱慕凡冷笑道,“他也配?!他有什么资格不平?这世间有谁亏欠了他半分?我只不过替我二哥不值——第一个男人让他付出了所有,最后却把锥心之剑扎在他心头;另一个男人让他与挚爱决裂,却不想一开始就是在欺骗他,原来是对手用来除去他的苦肉计而已!”
“所以这世上只有你对他才是真心的,他一开始就该选择你对吗?”银衫男子冷笑一声说,“得到了这个答案,证明他当初选择错了,你就开心了?真是可笑!可惜你想错了,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被囚禁在西湖牢底之时,他就已经视穿了我的身份,但即使如此,他也因为我而和你大哥势不两立,得知了这个答案,你是不是很失望?”
“什么?!”朱慕凡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银衫男子,“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在骗我!”
银衫男子嗤笑一声,一脸鄙夷地看着朱慕凡说:“真是可怜,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恨着柳家、恨着柳浩风,其实却在不停的给他们找理由——柳浩风本来没有错,错都是在我,要不是我卑鄙无耻夹在他们中间施用低劣手段,他们一定回事神仙眷侣根本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闹得生死两隔是吧?”
听到“生死两隔”四个字朱慕凡心口陡然痛得眼前一黑,微微颤抖着说:“你、你说的是真的?他、他明明知道你是邪宗少宗主,但还是为了你要跟向我大哥报仇?”
银衫男子冷冷一笑却不说话,但是眼中嘲讽的神色却比口中说出的还要肯定,朱慕凡脸色苍白,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勒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当下只痛苦得揪住自己的前襟张大嘴拼命的呼吸,脸上豆大的虚汗滚落下来,片刻间便濡湿了他的鬓发。
银衫男子见他痛苦的神色不似作伪,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在他背后几处大穴上拍了几下缓解了他的状况,此时朱慕凡早已被涕泪模糊了脸颊,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口中喃喃念道:“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除了柳浩风,我在他心里最少能排到第二位,我处处不如我哥,输给了他也就算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离开我哥之后,宁可选择敌人也不选择我——难怪当年坠崖之时,我那么苦苦求他,他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可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作多情,哈哈、哈哈哈——我一直自作多情啊——哈哈哈……”他又哭又笑,浑身止不住的抽搐,不一会儿便从口角溢出缕缕鲜血。
银衫男子被他那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他心中纠结地究竟是什么事,一时间又是心痛又是后悔不该这么刺激他,当下不及多想,一掌贴在他后背心俞大穴将浑厚无匹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送过去,强将朱慕凡体内因为情绪过激而乱窜的真气慢慢导入正轨。
一番折腾下来,侥是银衫男子功力深厚也被弄得气喘呼呼,朱慕凡更是浑身瘫软在银衫男子怀里,连抬一下手指头也难如登天,但是此时他神智依然清醒过来:“我揭穿了你的身份,反正你一会儿就要杀我灭口了,此番却要费力救我,却又是为了哪般?”
银衫男子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只是看你的刚刚伤痛欲绝的样子,依稀看到了当初我濒死之时他的样子,一时间也没多想就出手了。”
“呵呵,”朱慕凡失笑道,“所以不知不觉地我还是在学他么?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他的一言一行都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想要改掉,竟不能了。”
银衫男子不语,朱慕凡也盯着跳动的篝火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他轻轻地说:“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学他,因为这些年来他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中已经越来越模糊,这些年我不知道梦到过他多少回,但是他的样子却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清楚——你知道么,这世上关心他、在乎他的人本来就不多,我哥已经疯了,张天师、云悠羽也已经去世了,如果连我都将他忘记了,那么他是不是就真正的消失在天地之间了,就像他从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银衫男子浑身一震,片刻才说:“原来如此,你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处处学他——可笑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他才是全心全意,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爱他爱得那么深切,和你比起来,却又差得远了。”
“哈哈,”朱慕凡笑出声来,眼中的伤痛却又让人看得心碎,“深切又如何,浅薄又如何,他那么毅然绝然的一跳,将我们这些真心也好真意也罢都抛弃如敝履了,我们这些被抛弃的人比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银衫男子默然,许久之后才说:“他都已经去世那么久了,你别——”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太对劲,低头一看,朱慕凡已经靠在他胸口睡去,睫毛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银衫男子轻轻将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掏出陶埙来继续呜呜地吹着那首熟悉的小调。
“说说他在你家发生的事吧。”天色渐渐变黑的时候,朱慕凡突然出声说话,打断了银衫男子的思绪和吹奏。
“醒了?”银衫男子扶他坐好。
朱慕凡这次发现自己在银衫男子怀里睡了两个多时辰,不由得微微感到一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听到熟悉的小调,就醒了,是他教你的吗?这首曲子我也听我哥吹奏过,不过我哥用的是玉箫。”
“其实也不是他教的,”银衫男子揉了揉微麻的大腿说,“听他吹过几次就学会了,恐怕除了你哥,没有谁有那个福分让他亲自去教。”
朱慕凡低头不语,片刻之后说:“跟我说说你们的事吧,他在我哥成亲那天不告而别,我想知道之后他是怎么过的。”
“还是放不下吗?”银衫男子问道。
朱慕凡苦涩地一笑说:“若是你能放得下,此刻我已经死了吧?”
银衫男子语塞,的确,之所以明明知道应该杀了朱慕凡灭口却一直没办法下杀手,一来因为他和那个人交情匪浅,二来此时的朱慕凡真的很像当年的他,虽然自己一直在拿这个事讽刺朱慕凡,但是不得不承认此时的朱慕凡就像当年的玉箫龙君一样深深地吸引着自己——收回思绪,银衫男子清了清嗓子,用那低沉而充满诱/惑力的嗓音缓缓地说:“当年,我们拓跋家和赫连家还不姓拓跋和赫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