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华年》乱红飞渡

22、二十二章 从南京回来

　　从南京回来，第一天进戏班就被一个儒生打扮的人拦住，只见这人执扇轻薄道：“啊，姐姐，小生哪一处不寻得，恰好在这里遇见了你。姐姐，咱想煞你咧！”
　　我仔细端详眼前这人，惊呼一声：“你是王洛华！天啊，你的男装扮相这么俊俏风流，我都要爱上你了。”
　　王洛华轻笑一声：“可别，你要是爱上我了，乔三公子可得找我拼命。”
　　我拉住她的手笑道：“说说，你这是要演小生了？”
　　王洛华点头：“现在我正跟着清姿学戏。”
　　我估不到这丫头相貌平平，扮起男装来到真的是风流俊雅。
　　“谁这么慧眼识珠？想到要你反串的？”
　　王洛华腼腆笑笑：“一日在房中拿着相公的衣服穿着玩，他见我穿戴好后宛如俊俏少年，眼前一亮，就让清姿教我学戏，让我与清姿一人扮生，一人扮旦。”
　　我赞道：“你姐妹双姝，必定名冠一时。谪凡果然别具匠心。”
　　王洛华笑道：“那就多谢凤池姑娘吉言。”
　　“凤池，你回来了。”思思从里屋走出来。
　　我道：“你平时不常来戏班，今日是专门来等我回归的么？”
　　徐思思点点我的头：“臭美。是清姿和洛华的新戏要上了，我来看看她们排得怎么样了。”
　　王洛华道：“你们聊，我去和清姿对戏了。”
　　王洛华走后，我看着徐思思道：“看来你和这两个丫头相处融洽。”
　　徐思思笑道：“共事一夫，要是妻妾争宠，最头大的是做丈夫的。我既然爱谪凡，就不会让他左右为难。何况，这两个丫头都很懂事，对我很尊重，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她们。”
　　我好奇道：“那碧波呢？”
　　思思嘲讽道：“她早就坐冷宫了，谪凡拢共就去过她房里六次。”
　　我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思思好笑的看着我：“你一眼就看出来是我从中使了使手段？”
　　我道：“那当然，碧波最会用的就是在谪凡面前做出楚楚可人的姿态，哪个男人没有保护欲，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么个小鹿般可爱的女子的恳求爱怜。她能一过门就不受宠，你绝对用了计。”
　　思思笑道：“我的心思果然都逃不过你。我早看出来她不是善类，她若得宠只怕就不安分做个妾了，我这李夫人的位置她是觊觎已久。她只是在谪凡面前装得楚楚动人，单独对着我的时候可横得很。我就故意让她更横一点，而她每次嚣张的时候，恰好又被谪凡撞见。谪凡对她心生厌恶，不用我扮恶人，她也翻不了身了。”
　　我道：“谪凡最爱是你，绝不会让别的女子凌驾到你之上，若是妻妾相斗他必护着你。你就看准了这一点，来个乘胜追击。他自己纳的妾，却要你受了委屈，心中更是又愧又怜，对你的情意只会更深。我这才发现，做个左拥右抱的男人的嫡妻是多么不容易，那满腹的谋略直追布衣卿相了。”
　　思思假装嗔道：“你这是打趣我。”
　　“好姐姐，我可是对你崇拜得不得了。”我挽着她的手臂撒娇道。
　　我与李渔并排坐在一起，看着乔清姿和王洛华的《邯郸记》，赞道：“这两姑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演得太好了。”
　　李渔笑道：“我挑人的眼光从不会错。”
　　我看着他由衷赞叹：“能让自己的女人上台演戏，这个时代也独你李渔一人有这种气魄。”
　　他挑眉：“所以，这就是你迟迟不嫁乔景行的原因？”
　　“诶，咱上个话题还没说完，你别岔开话题。你瞧首演观众的反应就这么好，这两丫头前途无量。”

　　我轻手轻脚端着盘子走进书房，那人还在凝神看书，我看着桌子上摊开的一张张概论，全是他自己写的从书中演变来的治国经世之道。又轻手轻脚放下盘子，拿着他的概论细看起来，我越看越对他有信心。他写的内容不是照本宣科，也不是空泛之话，吏民之道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而且也是可以实施的措施，绝不是空空而谈。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腰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他拥在怀里。
　　“我以为自己读书专注，没想到你看的比我还认真。”
　　“我若说我真的很认真的看了你的概论，并且你写的东西让我耳目一新，你岂不是更得瑟。”
　　景行笑道：“那当然，你对我的欣赏，才是我最想要的。”
　　“既然我已经拜读了先生大作，那只有做些小菜慰劳先生。”说着拈起一块烤羊肉放在他唇边，这人却闭唇皱眉道：“有膻味的，我不吃羊肉。”
　　我笑道：“我也不喜欢吃羊肉，不过我问董小宛要了个去膻味的方子，而且又是烤的，根本吃不出羊肉的膻味。你尝尝嘛，乖，我喂你。”
　　他嗅了嗅：“是挺香的。”
　　“保证吃不出羊膻味。”说着将一块肉放进他嘴里。他咀嚼了一番，赞道：“果然好吃，凤池，你厨艺见长。”
　　我笑道：“你怕冷，又快到冬天了，吃些羊肉能御寒些。”
　　景行道：“现在还是十月，御寒也太早了些。”
　　我道：“现在吃呢，你就从现在开始不怕冷，比寒冬腊月你冻得发抖再吃羊肉御寒要好得多。”
　　他满意笑道：“你现在越来越体贴人了。”
　　我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心尖尖，当然疼你。”
　　景行一怔：“你怎么跟哄小孩似的啊，正儿八经好好对我说句情话成不。”
　　我拿着木盘子边笑边往门口退：“吃了羊肉喝些果汁解腻。好好看书，别贫了。”

　　“你知道么，昨儿个冯倾城在赵府唱完戏就没出来，今儿大早才从赵府睡眼惺忪的赶回来的。”
　　“呀，原来赵大官人好这口。”
　　“你别说，虽然冯倾城是个男的，可扮相我瞅着比筱凤池还要美貌得多。也难怪赵大官人雌雄不分，好上了这口了。”
　　“呵呵，你别说，还真是！”
　　我和柏楠小楼路过，正好听见两个唱老旦的在嚼舌头。我半信半疑道：“这两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孟小楼道：“确实属实，昨儿个堂会我也在，就看着他俩眉目传情了。那赵大官人是个快五十的痴肥男人了。冯倾城跟他，只怕也是为了赵家的富庶。”
　　我叹气：“咱这行本来就被人轻视，若尽出这些卖艺又卖肉的货色，只怕更被人瞧不起。”
　　孟小楼道：“那是他自己轻贱，关梨园行何干？一个大老爷们竟然委身做男人身下的玩物，真够恶心。”
　　小楼说完这话，我恍惚看见了于柏楠眉头皱了一下，但复又看去柏楠面上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接下来几日，冯倾城果然很少来戏班，大家都在说他已经在赵府受尽了恩宠，不会再回来唱戏了。这日我刚走进戏班门口，冯倾城正好要出来，我与他碰了个正着。我两相视而笑，我常常见到的是他台上扮演的风华绝代的女子，现在他回复男装眉梢眼角尽是风流，任哪个少女见到了都会怦然心动。他才是真正的美人，男装时风流俊雅，女装时倾国倾城。
　　我微笑道：“还回来么？”
　　他道：“不了，今天就是来给班主递辞呈的。”
　　我道：“有空么？咱们出去走走吧，以后怕是再难遇到了。”
　　他微笑道：“咱们是该好好叙叙，共事这么久，也有同门情谊。”
　　我与他找了处临水轩榭，要了间看得见柳岸的雅间。两人饮谈起来。
　　“你冯老板的名号这么响亮，没想过再唱几年。这么快谢场太可惜了。”
　　他轻叹：“冯倾城走了，还会出来一个李倾城，杜倾城。台上百花斗艳，观众也顶多感叹一时而已，接下来又成了别人的戏迷。”
　　我撑着头郁郁道：“你太美了，以后只怕是佳人难再得。”
　　他被我的话引得哈哈大笑：“凤池，我很高兴你对我评价这么高。只是我毕竟是个男人，我不想一辈子演着女角碌碌无为。”
　　我讶异：“可你为什么……..”话说一半我才想起唐突，截然而止。
　　他却毫不在意，挑明白道：“你是奇怪，我不演女角又为何还甘愿做断袖分桃之事。”
　　我点点头：“你确实让我看不懂。”
　　他长叹一声：“我自幼家贫，从小学艺。我很清楚我的长相就是我最大的优势。可我总会老去，一个老男人在台上演十七八岁的懵懂少女谁看得下去。”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又接着道：“赵官人看中了我的皮相，我看中了他的万贯家产。我两无非是各取所需。我陪他三年，他就答应给我十间商铺，六百亩良田，外加一万两黄金。这些财富，我是唱一辈子戏都赚不回来的。三年时间一晃而过罢了，可我得到了终身享之不尽的富贵，到时候离开苏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那时候我不是戏子，也不是面首而是一个富贾。你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我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既然有了打算，我也不再多言。咱们共事一场，我也愿你以后的生活能顺你心意。”
　　冯倾城展颜开怀，举杯与我相碰：“能在苏州遇见你，我很高兴。凤池，以后的路，我也希望能顺着你的心意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