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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章 九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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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在张灯结彩中李渔同时纳进了三位如夫人。前来贺喜的客人莫不说李渔果真有艳福。在李渔家中见到久未露面的陈子龙我上前招呼问道:“怎么不见如是跟你一同来。”
他本来兴奋的表情突然尴尬起来:“我未曾告诉她谪凡纳妾的事情。”
见他如此模样,我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但也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思思过来道:“子龙好久不见。”
陈子龙行礼笑道:“嫂夫人好。”
思思笑道:“何时去绍兴赴任?”
陈子龙道:“下月初八。”
我笑道:“恭喜子龙兄以偿多年夙愿。”
陈子龙道:“这次前来也是为了和谪凡别前一叙。”
思思道:“他就在里间,你们好好聊聊吧。”
我对思思道:“没想到陈子龙这么快就做官了。”
思思叹道:“他一做官,只怕和柳如是的情缘也断了。”
我惊讶道:“怎会?前些天我还收到如是的来信,字里行间全是幸福美满,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思思道:“你没看见方才提到柳如是时他面色尴尬么,只怕他觉得带着柳如是赴任有损他清誉。可怜柳如是痴心一片所托非人了。”
我心中木然,过了会才道:“我也有两年不曾到南京了,是该去看看。”
景行看见我收拾行李问道:“你去哪?”
“去趟南京。”
“去多久?”
“不知道,长则一个月吧。”
“啊!这么久。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行。”
“为什么?”
“我是去看如是的,她才与陈子龙分手,看见我俩你侬我侬我怕她触景伤情。我这次去是想和如是叙旧,你别参合了。”
景行叹口气:“好吧。”
我被他一副霜打茄子焉了吧唧的样子逗乐:“这么舍不得我?”
他道:“我只想天天都看见你。”
我捏捏他的脸:“比我还粘人。”
一路行船,秦淮还是风韵依旧,满楼红袖招的姑娘们已经换了新人。勾栏院里最是只见新人笑的地方。嫖客对妓女哪会长情。
如是早已在码头等我,晨风将她的斗篷吹得飘荡,雾霭朦胧的清晨她就婷婷站在薄雾缭绕中如梦似幻般美得不真切。
她拉着我的手,盈盈含笑道:“你终于来了。”
我细细端详她却未见她半点伤情憔悴,身形虽然比两年前清减了些,神情却从容安详。见她如此,我心中也安定下来,遂笑道:“左右无事,便来南京寻你。咱们好好玩些时日。”
她笑道:“那好,我也无聊得很,你来了就有人作伴了。”
如是领着我来到一处巷中,这巷子蜿蜒曲折,林木深深十分静谧。她道:“折一个弯就是我家了。”
进了柳宅,我环视周围,思忖这宅子不及她归家园的香邸奢华阔大,但透着清新雅致。我道:“现在的生活正是你想要的。”转而眼睛一暗:“你与陈公子怎么了?”
如是从容道:“没怎么啊,我只是他的红颜知己嘛,如今他能了却多年心愿从了仕途我也为他高兴。”
我心中赞叹:如是真的是个极别致的女子,原先就是陈子龙招惹她的,她对陈子龙动了真情,不惜花却所有只为得到一个干净身份好与他厮守,陈子龙却碍于面子怕身边有个风尘女子为同僚诟病,也不念及往日情分舍弃了她。她却从不在人前露出半点怨怼,更不哭诉陈子龙的薄幸来换取别人同情。相反她从容大度的看待与陈子龙的过往,提及他也如一个知交好友般。从前我只道柳如是是个才思敏捷的女子,现在我不禁对她多出许多好感和赞叹,她很聪明,也很善待自己,她的独立和乐观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很多女子,她会过得很好。此番前来我本是抱着同情的态度来安慰她,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余了。
我展颜一笑:“如是,和你在一起真的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听到这话,舒心的绽出一个笑靥,这般模样仿佛含着露珠的梨花。
过了会她似想起了事情般恍然对我道:“后天小宛与辟疆先生行嫁娶之礼,你也来吧。”
我欢喜道:“我还未曾见过董小宛,这次正好有你引荐。这两人总算得成连理了。”
如是似乎是想起了旧事含笑道:“多年前,辟疆先生曾在归家院中遇见过小宛,只是那时小宛不过十四岁,他虽有心,无奈小宛年纪太轻。这件事就此作罢,后来一拖再拖拖上了好几年。小宛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许多富家公子对她爱慕的紧,辟疆先生有次重游秦淮正好看见一位公子一掷千金只为见上小宛一面,他这时才急了,而我与他还算故交便找上我当个搭红线的媒人从中穿引。”
我不曾想到还有这出,大呼道:“如是,你可是他俩大大的恩人,这两人以后柔情蜜意或许还能成为传世一段风流佳话,这都归功于你。”
她轻笑摇头:“咱们普通老百姓,莫不成还能载入史册。”
我恳切道:“如是,你的相貌,品性,才学和你一生的故事足以在这个时代成为一部传奇。后来之人提及倾国倾城的美貌佳人莫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轻叹一声:“我如今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像小女孩那样看待事情。经历了太多,很多事我已看淡了。前些时日我路过西泠桥,去拜祭了苏小小的坟冢。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看到那般光景我深感才名艳名皆是虚妄,到头来朱颜也不过一堆白骨,任他万世流芳,尽头处只是一座荒冢。”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当年的苏小小与阮郁也是爱得痴缠,结局却抵不过家门深严,阮郁难抗父命,和苏小小参商两地再不相见。我看着如是悠远的目光,只怕她也只在人前坚强罢了。陈子龙虽然爱她也抵不过世俗成见,所以她才从苏小小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缓缓说道:“时间能抚平一切,现在再多的爱,再多的痛,十年后二十年后都已经是过眼云烟。”
她看着我微笑道:“我明白。”
翌日起床,如是已经坐在窗前专心伏案,我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原来是在画画。画中两个女子模样与我和她却有几分相似。
我笑道:“你在画我俩。”
她道:“闲来无事,作画打发时间。”
我道:“什么时候画的?”
她道:“就是今早。”
我看着这副就要完工的工笔画大吃一惊:“你一早就画了这么一幅画,你得多早才起来了啊?”
她笑道:“是你起晚了。”
我恍然:“我没事时,在家中一睡便睡足个对时,现在也快到午时了。”
她笑道:“看来,你在我这里住得很安逸,和家中没两样,一觉好眠。”
我道:“我看这幅画起码要花两个时辰才画得好,就算是我晚起,你真的醒得很早。”
她道:“抛却了秦淮夜夜笙歌的生活,现在我早睡早起已经习惯了。”
从她的说话间我感觉到如是赎身不仅仅是为了陈子龙,她已经厌倦了过去的生活,而陈子龙的出现只是她的一个时机。无论如何能够摆脱贱籍,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打心眼为如是高兴。
我看着画里两个女子倚在船舱中拿着酒杯相谈甚欢,乐道:“这就是咱们的合影。”遂执笔在留白处写上: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如是呢喃着这句诗,对我笑道:“可有全首?”
我道:“有的,不过有人为这首诗谱了曲子,大家能为流传的是唱和版,我为你唱出来吧。”
她微笑点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如是柔柔道:“这首曲子悠远飘忽,似是泛旧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绵长的感觉。不知是谁写的?”
我道:“诗名《送别》。诗的作者从前是个名门的风流公子,后来出家为僧,颇得释家真传。”
如是叹道:“能写出惊采绝艳的诗句的人,几乎都有个不寻常的身世。”
我点头赞同:“只有自身的阅历超出众人,流传的著作才会超凡脱俗。”
将最后几处上色,她对我道:“我不喜欢用太多的言辞来表述我们的感情,我觉得至交好友是不需要时刻提醒对方我们有多么要好。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幅画送给你,我们的感情都在这幅画里。”
我含笑接过,心中感动无比。如是,此生能得你这样的朋友,何尝不是我筱凤池的福分。
过了响午,董小宛的婢女来邀如是赴宴,她也把我带了过去。
一桌的酒菜看着都食指大动。如是见此含笑道:“小宛,只怕以后很难吃到你做的菜了。”
董小宛笑道:“有什么难的,你常来看我就是,我一定做满一桌子菜好好招呼你。”
我吃惊,这一桌不是家常菜可以概论的,刀工精巧,卖相就已经是大厨风范了,我细看了董小宛的两只玉手,真的是肤白如玉十指芊芊,很难想象这么一双看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芊芊玉手能做得出一流大厨的菜品。其中定要反复尝试多次,可她的手保养得这么好,真的不得不感叹天生丽质难自弃!
董小宛看见我在盯着她,好奇问道:“凤池姑娘在看什么?”
我坦白交代:“我在惊叹你能做出媲美大厨的一手好菜的同时,双手还能保持得如此美丽。”
董小宛听到后呵呵直笑:“凤池姑娘的嘴可真甜,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如是这么喜欢你。”
我笑道:“这么说,那你也喜欢我咯。”
她笑道:“当然。”
李香君道:“出嫁的物品都准备好了吧?”
董小宛道:“当然了,明天我就要出嫁了,早就准备妥当。”
如是道:“又是在晚上行礼?”
李香君道:“为什么说又是?我们出嫁都是在晚上啊。”
如是面色郁郁:“明明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却不能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到。只能在黑夜里偷偷摸摸过礼。”
董小宛道:“咱们教坊间的女子不都是梳拢么,都这么过来了,我没奢望什么,只要辟疆真心待我就足够了。”
李香君道:“如是,你看开点,我与朝宗也是夜间行礼的,可从相知到现在他待我如初。只是个仪式而已,不必计较太多。”
如是不再多言,只是眼脸低垂。我看着这幕,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眼前的三位女子若抛开这个身份,她们真的是胜过世间太多少艾。不是爱风尘,是被前缘误,只恨身不由己。
董小宛虽然是在晚上出嫁,但归家院的姐妹大多与她交好,都来祝贺,整个婚礼也都热热闹闹的。我虽然与小宛初相识,但早就喜欢上这个蕙质兰心的姑娘。见她能与所爱之人结合,而我又恰好知道她与冒襄婚后琴瑟和谐的这段历史,由衷为她感到幸福。
夜幕中,冒襄骑着高头大马,风姿翩翩。小宛在人们的祝福声中坐进了雕花的喜轿中,红色的帘布放下,一行十人的迎亲队伍又缓缓消失在夜幕里。
如是拿着一捆烟花,看着我眨眼欢笑:“咱们来放烟花吧。”
我笑道:“好呀。”遂跟她一起点燃了线头。火苗噼里啪啦烧得直响,我俩牵着手笑着跑到一边。“砰”的一声巨响,黑幕下绽放了朵朵耀眼的烟花。很奇怪,我在未来看到过的烟花比这个时代的要好得多,但在我心中,都抵不过景行陪着我的那场白日烟花,和这次与如是一起放的烟花。
如是笑道:“有璀璨的烟花作伴,小宛的迎亲队伍不会冷清了。”
我看着夜幕下绮丽的花火,在如是耳畔说道:“她会过得很幸福,你也会找到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