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孤独》曲别针儿

2、深海

　　伊莲听罢抬起头，今天第二次直视麦罗的双眼，问道：“因为深海很热闹，所以有危险？”
　　麦罗一愣，随即回答道：“不仅是你说的原因，还有……”他低声说，“你得安全地回来，那里再‘热闹’也不是……也不是……”麦罗的话没有说完，发射舱就在他眼前关上了。只得把话吞回去，打起精神向舱内被牢牢固定住的伊莲做了个好运的手势。舱内的女兵破天荒地抬头看了看麦罗的手势，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麦罗转身下了发射架，回到指挥室，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站稳，心不在焉地听着指挥室中的声音。他刚刚想对伊莲说什么？想说“深海再热闹也不是家”？安佐的死把这名女兵的家带走了，以后她大概也不会有家了吧？军方不会放任伊莲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而军方高层又将其视为人造人和武器。她大概注定会孤独地战斗、生活，像她那个哥哥一样，永远沉没在孤独中。
　　“一切准备就绪，‘合金zwei’发射倒计时。祝你好运，伊莲。”指挥室里开始了倒计时。当倒计时数到6的时候，麦罗强烈地感到不安，军方居然让伊莲在她哥哥死去的地方战斗，他们不知道这女兵有心理疾病吗？！
　　5；她是个士兵，我也是。
　　4；她的哥哥死在这里。
　　3；她会保护自己吗？
　　2；深海很“热闹”？
　　1；这是什么思路！
　　0；“发射！”

　　“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吧？”14岁的伊莲和安佐看着录像。这是三天前的录像，她成功植入“合金zwei”，并顺利操控“合金”拉伸扩大，变成一件精美的兵器。
　　“是，很漂亮。”安佐宠爱地摸摸伊莲的头，“你操控得很好，比我第一次操控时做得好的多。”
　　“那我以后就可以和你一起上天入地了！”伊莲摇晃着安佐的胳膊，一不小心牵动了左手腕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安佐轻柔地将妹妹的左臂托起，让伊莲好受一点。“很疼吧。”
　　“疼死了！！！啊啊！！哥你怎么受得了啊，每次‘合金’都从手腕那里刺出来，战斗结束后又从结了血痂的伤口钻回去！”
　　“慢慢适应吧。”安佐帮伊莲调整着绷带，“你还有至少两年的训练适应期，两年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了。”
　　“嗯嗯。”伊莲兴奋地点头。

　　发射舱并没有被发射得太高，它在半空中蜕掉第一层外壳，然后生生转向，向目的地飞行。最后发射舱蜕掉了几乎所有外壳，仅靠助推器悬浮在海平面上200米。舱内，固定住伊莲的捆绑迅速解开，“合金”从她的左手腕刺破伸展而出，瞬间化作贴身的铠甲将伤口和流出的血液包裹起来，然后快速裹住伊莲全身，就像是穿上了一件金属色泽的紧身衣。随后，伊莲的发丝也被“合金”伸展并包裹起来，在面部自动生成多功能护目镜，护目镜以下的部位被呼吸器占据，连通至其背部生成的氧气生成器。
　　“外骨骼、技术分析镜、呼吸器、氧气生成器生成完毕。”伊莲向指挥站回报。
　　只剩下一层的发射舱内传来指挥站的声音：“20秒后发射舱将完全解体。”伊莲下肢的“合金”铠甲在伊莲的神经控制下加厚，跟腱出生成推进器。
　　“推进器生成、外骨骼加固完毕。”
　　“10秒后解体。”背部小巧的氧气生成器上端生成两对机翼。
　　“可变形翼生成完毕。”话音刚落，伊莲所处的发射舱便解体了。
　　“感觉良好。”她再次汇报。
　　麦罗在指挥站听着伊莲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看着大屏幕中天空上那小小的金属战士，依靠跟腱部的推进器和可变形翼悬浮在海上。他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的不真实：自小在军事世家中长大，看过无数描写未来战争作品，也幻想过未来是否会有这样的机甲士兵，上天入地，好不威风。但当他继兄长后担任了“合金”的随行官后，当他亲眼看到伊莲被“合金”包裹成一件兵器时，他开始祈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个世界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允许一个人以那样的方式出生？怎么会允许人类成为一个非金属、非生物的物质的宿体？
　　“现在高度，正200。”伊莲继续汇报，画面中她向下看去——马里亚纳海沟看起来很浅，很安静。
　　“同步率45%”指挥站内的监控人员汇报。
　　“批准下潜。”上司下令。
　　“收到。下潜。”
　　画面上伊莲好像是失去意识一样向前倾倒，然后像军舰鸟似地猛地向下，迅速扎入海中。
　　“所有‘次世合金’撤出3000米一下海域。”上司再度下令，随即指挥站接到了若干个确定的声音。
　　麦罗看到，指挥站内的另一块屏幕显示着水下探测器的传回的画面：5000米的深海中，庞大的“遗产”正在缓缓上浮，由于光线不足，看不出“遗产”的颜色，像是一匹马一样，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出头和尾，但下一刻头和尾就不见了，庞大的身躯无意识地变形着。
　　“你说，如果这东西浮上海面，我是应该以它头部出水的时间来记录、写报告呢，还是以它的尾部？”麦罗不远处的一个不太忙碌的技术人员对旁边的警卫员说。
　　“你觉得它会有头尾之分？”对话中的另一个人没好气地回答，“这就是个怪物！谁给他起名叫‘遗产’的？！”
　　是我的祖母，这真遗憾。麦罗在一旁想着，双眼不离屏幕。伊莲已经下潜了3000米。
　　“同步率65%”监控人员汇报，“现在高度，负3600。‘遗产’高度，负4900。预计3分钟后遭遇。”
　　“收到。”伊莲的声音传来。距离那么远，却又那么清晰。
　　军方在深海中的探测器几乎驱散了所有海洋生物，使伊莲的高速下潜非常顺利。“合金”生成的外骨骼阻隔了水压和浮力，推进器和氧气生成器运转产生的热量保证的伊莲的体温，多余的热量则被周围的海水迅速带走。护目镜显示着海中的境况和指挥站传输的数据。然而不用指挥站监控人员的提醒，伊莲也能感觉到“遗产”的接近。
　　“40秒后遭遇。”指挥站的监控人员提醒道，“你该减速了，嘿！等等！你怎么能……”
　　海中，伊莲一面维持这原有下潜速度，一面操控“合金”在左手生成巨大的利刃，对监控人员“你会和‘遗产’错过的！”的惊呼置若罔闻。由于下潜速度过快，“遗产”仿佛是突然出现在伊莲眼前的。好无犹豫或退缩，伊莲从“遗产”侧面继续下潜，同时用左手的利刃划开“遗产”的身躯，由上至下，利刃离开“遗产”后，伊莲控制推进器急停，掉头快速上浮，再次从侧面经过“遗产”，用利刃划开庞大的神经组织。
　　“噢！！！这鬼东西居然会叫！！！”一位监听深海音频的技术人员很没纪律地抛开耳机。上司皱皱眉，监听人员赶忙道歉重新开始工作。
　　伊莲对“遗产”发出的声音充耳不闻，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工作。
　　“同步率85%”监控人员汇报。
　　伊莲再次快速上浮，悬停在“遗产”上方200米处，然后调头下潜，同时操控“合金”在胸口伸展，逐渐将自已包裹成一个梭子，向下方的“遗产”正中刺去。
　　“同步率90%”
　　开始了。麦罗挺起后背，继续盯着伊莲的各项数据。一切正常。
　　伊莲和梭子一道刺入“遗产”，毫无形状可言的家伙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将身体迅速变形反过来包裹住“合金”梭子。从画面上看，“合金”梭子似乎是在努力冲撞着包裹自己的“遗产”，但次次失败。“遗产”开始带着“合金”梭子下潜。梭子渐渐放弃了挣扎。
　　指挥站中的人们看着形状诡异的遗产渐渐在画面上变小，开始有了不常有的不安。“‘合金zwei’，你是否能收到？”监控人员迟疑地问道。
　　“收到。”伊莲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
　　“‘合金zwei’，你是否遇到了麻烦？”
　　“否。”画面上伊莲随着“合金”梭子一道被“遗产”强迫着下潜。
　　监控人员茫然地看向上司，上司开口：“在给她一点时间。”
　　“同步率95%”
　　积蓄已久的伊莲操控“合金”梭子变得更加锋利。准确地找到“遗产”的神经结，刺了过去，成功地脱离“遗产”地束缚，随后“合金”梭子迅速变形为爪，抓住暴露在外的神经结，拽向自己，然后开启推进器，抓着“遗产”的神经结向海的更深处极速下潜。“遗产”挣扎着，带极速下潜带来的冲击力使其无法快速反应。
　　“‘合金zwei’，你已经下潜到6000米以下，进入危险深度。”
　　伊莲继续下潜，不做回应。
　　“伊莲，解决掉它赶紧上潜。”伊莲在7000米深处依旧对上司的命令不予回复。
　　8000米深。“见鬼！你想违抗命令吗？！”上司吼了起来。“合金”能承受10000米深的水压，但性能会大打折扣。8500米，伊莲依旧下潜着，最后一个水下无人探测器传回的模糊画面中，“遗产”从拼命挣扎渐渐变为毫无动作。
　　“‘遗产’的行动力同样受水深的限制。”麦罗突然开口。上司瞪圆眼睛回头看他。指挥站内响起了小声的议论。“那是‘合金’的随行官？”“嘘，他可是图坦卡娜伦勃朗元帅的孙子。”
　　“‘遗产’失去行动力的水深要次于伊莲，所以这时才是解决它的最佳时机。”麦罗继续解释。像是应验了他的话，伊莲在9000米深的地方停了下来，“遗产”失去了行动力，裸露出的神经结已经被“合金”的爪子松开，飘荡在海中。伊莲同样不好受，护目镜的显示效果不如以往，她用生成的利刃划开不动的“遗产”，将“合金”的流体形式输进了“遗产”粗大的神经体中。“遗产”开始了轻微颤抖。
　　“‘遗产’开始解体。”伊莲的声音终于又一次传回指挥站，尽管掺杂着大量噪音，几乎听不清楚，但还是让人们松了一口气。麦罗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要去马里亚纳海沟？世界上最深的地方？”16岁的伊莲问道。
　　“是啊，”安佐看了看手表，“所以我们还有1个小时可以聊聊。”
　　“我的训练期再有两个月就结束了，他们就不能等等！”伊莲瘪着嘴，不满意地说。
　　“好了好了。”安佐劝道，“你也说了，再有两个月而已。想想看，你可以在17岁生日的时候奔赴‘战场’。”
　　“最深的地方，最热闹的地方。回来要告诉我你看到的呀，哥哥。”伊莲对安佐的劝慰毫无招架之力。
　　安佐听罢摇摇头：“深海的地方都很黑，更别说是10000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了。”
　　“很黑？”伊莲皱鼻子，“像宇宙那么黑？”
　　“比宇宙更黑。”安佐不知为什么情绪有些低落，“人类在地球上生存了几十亿年，连诞生生命的海洋都无法完全了解，却将视线转移到宇宙中，有什么意义？”
　　“呃……”从未思考过这些的伊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佐径自往下说：“不过你的猜测大概也没有错，最黑的地方未必是最孤独的地方。深海的黑暗掩盖了生命的存在，或者，只是掩盖了人类定义下的生命形式吧。人类在宇宙中始终未找到其他生命，也许正是对生物的定义令我们的视野狭窄。深海中有着那么多未知，如果为生命换一个定义，那么那里一定很热闹。”
　　“哦……”伊莲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如果为生命换一个定义，那么也许‘合金’和‘遗产’就都是我们广义上的同类了。”
　　“嗯……嗯？”伊莲瞪大眼睛。
　　“你没想过吗？”安佐收起忧郁的表情，对妹妹笑了笑，“为什么‘遗产’就正好在人们发现的‘合金’后出现呢？它们在人类历史上从未被记载过，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啊……”伊莲对今天哥哥的表现惊讶得无话可说。
　　“如果它们是另一种定义下的生命呢？”
　　“咦……”
　　“如果我们可以与它们交流呢？”
　　“哎……？”
　　安佐看着伊莲彻底被弄糊涂的表情，摸摸她的头，说：“把你弄糊涂了？呵呵，不用多想这些了，想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专心训练吧。”
　　“噢。”伊莲点点头。尽管之后兄妹俩还聊了许多东西，但伊莲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安佐讲的话。她心中似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
　　3个小时后，伊莲收到了安佐战死的消息。她的哥哥一个人去了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从此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