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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闹场 那兰心大戏 ...

  •   那兰心大戏院座落在蒲石路迈而西爱路口,是沪上最有名的戏园子。南方人其实更偏好温婉多情的越剧,对京剧这种唱腔表现方式的接受度还有些滞塞。可这魏喜岚是北平名角,极有声誉。故而今日戏园子里还是聚集了一大票戏迷和达官显贵,争相一睹他的风采。
      偌大的正厅,楼上楼下座无虚席,俱是黑压压的人头。
      苏明远同慕容沣一道下了车,便有一名年轻的军官前来迎接他们。
      苏明远认出此人正是那日在陆宅见过的,好像是慕容沣的副官,叫家平。
      只听他说:“四少,都准备好了。”
      慕容沣点头,与苏明远相携而入。
      进了包厢,便有跑堂的送上水果点心,并一碟瓜子和两盏茶水。
      正戏还没开场,一名伶人正在咿咿呀呀唱着一段《连环套》里的西皮慢板。
      慕容沣端起茶,正要往嘴里送,戏台上正唱道:“多蒙大人恩海量,臣忠子孝古之常。梁千岁、设围场,胆大贼子起不良。杀死更夫把御营闯,盗去御马为哪桩?此去不能够擒贼党,尽忠一死我又何妨?万载名扬。”
      他的手蓦地一顿。半晌,将那茶盏扣在桌案上。
      苏明远知是这段唱词勾起了他的心事,可瞧他虽然满腹忧虑,眉目却甚是磊落,没有一丝龌龊,不由说:“明远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慕容沣自怔忡中回过神,说:“你我既然已是朋友,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苏明远一顿,才说:“沛林你原是北地九省之主,奈何时局不平、山河寥落,非你一人之力所能扭转,才落到今日要偏安一隅的地步。但我见你性子极是刚毅,又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正是出将入相之才,绝非会轻易妥协敌人之辈。想必自是有极大的不得已。恐怕心中愁苦,非言语所能赘述。”
      他这话说的极其直白,全无客套。甚至将慕容沣投靠日本人之事毫不避讳地挑明了。
      站在一旁的家平耐不住,正要呵斥他大胆无理。慕容沣摆手,制止了他。又说:“你先出去。”“四少!”
      慕容沣神色一寒,重复:“出去!”
      包厢内只余下两人,慕容沣眸色凝重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苏明远坦然与他对视,全无惧意。
      室内只余戏台上叮铃哐啷的锣鼓之声,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处。
      许久,慕容沣才说:“你方才的话,是很看不起我的意思了。”
      苏明远摇摇头,“若是看不起你,自然不会同你说那番话。既然说了,就是信任你的为人。”
      慕容沣唇角轻勾,眉梢眼角俱是凛然的寒意,便如初见时一般阴狠而摄人:“那你就信错了人。我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所求也只为在这乱世得一栖身之所。如今日本人权势滔天,政府消极抵抗,甘心为人鱼肉,连大总统都苟且偷安。难道竟要我一个寻常军人冲在最前面,白白去送死?”
      苏明远认真看着他:“这家国天下是你我的,是全部中国人的,并不只是政府的。这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明白。我只是一介书生,尚且恨不能拿枪上战场杀敌。何况是你?我那日在陆宅见你开枪杀死长谷川,便知你为人。你可以骗尽天下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又何须一定要说服我相信你只是个叛国的怯懦之徒?”
      他素来温和,如今竟将‘叛国’两个字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已是极重的话了。
      慕容沣脸色骤变,豁然站起身,拔出枪对准苏明远,咬牙说:“自来从没有人敢这样与我说话,你今日如此放肆,是料定了我不肯杀你吗?”

      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仿佛一个无底深渊,又如恶魔尖利的獠牙。
      苏明远站起身,却轻轻笑了。
      那笑极淡,弱羽轻扫一般,又带着奇异的笃定,说:“是‘叛国’二字让你不能自持,可知,你心底爱国之心未灭。我看人,从来便没有出过错。”最后一句,语气很带了几分喜悦。
      慕容沣原本是极生气的,可看着他那样的笑容,眼里的怒火却如狂风中的残烛,被“噗”一声,毫无预兆地拂灭了。
      他觉出困惑。仿佛眼前这个文弱的青年正在无形中左右着自己的思维、主宰着自己的喜怒。他活了二十五年,这样的情形从未有过,不免觉出诧异。
      正想着自己古怪的心事,面前的青年却若无其事又坐下,对他说:“正戏快开场了,你不坐下来吗?站着恐怕看不清。”
      慕容沣开始佩服他的镇定自若。在他面前,自己反倒局促得像个毛头小子,所有威风都被他三言两语扫落得干干净净。想到自己还端着枪,而对方已经笑盈盈噙了口茶,将目光投注到外面的戏台上去了。不由越发觉出自己的可笑,便怏怏地放下了枪,呆立片刻,才妥协一般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外头的堂子炒得热火朝天,戏台上的锣鼓之声重又锵锵响起。魏喜岚的这出《春闺怨》名动天下,这时一看,戏台上那人珠翠摇曳、步履生莲,果然是极美的扮相。因慕容沣这边包厢的位置极佳,视野所及,台上风光尽收眼底。
      “被纠缠陡想起婚时情景,
      算当初曾经得几晌温存。
      我不免去安排罗衾秀枕,
      莫负他好春宵一刻千金。
      原来是不耐烦已经睡困,
      待我来再与你重订鸳盟。”
      那声音极悦耳,唱腔圆润缠绵,低低吟回。端得绕梁三日,久久不散。
      台下原本叫好声不断,渐渐的,都安静下来,生怕有一丝杂音掺杂到这美妙的声音里。
      苏明远也似听得呆了,端着茶碗的手久久不曾放下。
      连慕容沣都不禁将目光投注到戏台上,神情认真。
      曲终,余音绕梁徘徊,犹在耳边。两人竟似痴了,俱没有回过神来。
      戏台上锣鼓声渐散,魏喜岚收敛水袖谢客。
      台下观众纷纷起立,掌声雷动,久久不止。
      但凡名角,总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谢幕后轻易不肯在台上多留。那魏喜岚却是个与旁人不同的,颇有几分豪迈之气,自去台下卸了妆,又上台,再三朝观众席作揖答谢。
      苏明远见他眉清目秀,白净的面上带着几分书卷之气,举止更是难得的优雅得体,不似一般梨园子弟,倒像读书人多些,心内便生了几分好感。
      台下忽地响起一阵骚动,一伙人马闯进来,隔开人群,轰乱地朝台上奔去,霎时便与魏喜岚拉扯到了一处。
      原来是此处的戏痞,因魏喜岚抢了他们生意,特意来砸场子的。
      苏明远看看慕容沣,后者面无表情地推开包厢窗门,远远朝楼下望过去。
      沈家平一早带了两列士兵围上戏台,不费力便将那些闹事的人抓起,押了下去。
      台下众人原本敢怒不敢言,这时纷纷鼓掌叫好,颇有大快人心之意。
      那魏喜岚的目光朝包厢望过来,无声地冲慕容沣道谢。
      慕容沣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外头风雪正大,散场的人流三三两两涌出戏院,融入暗色的雪暮里。
      苏明远同慕容沣一脚已踏出院门,便见风雪中一人匆匆迎上来,走得急了,还有几分气喘,站定了便朝他们作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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