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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重遇 苏明远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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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低垂下头,虚弱而急促地喘息着,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慕容沣今日也是难得的好性子,见他不搭理自己,并不着恼,推开车门走下来,扶住他,低声问:“你身体不舒服?”
苏明远不动声色挣开了,神色颇为冷淡地说:“多谢四少好意,我们原就不太熟,不好麻烦你。此地距离家中已不远,我休息一会儿,慢慢回去就是。四少是大忙人,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耽误了你的大事。”
慕容沣眉目微挑,“苏老师,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或是引得你的误会?如果有,我便在此跟你道歉。”
苏明远未料他竟如此谦卑,讶然望着他,“四少真是言重了,您是大贵人,与我们这等平民不过萍水相逢,哪里受得起你的道歉?”
“你这话,便是怪罪的意思了。我们迟早是一家人,若说萍水相逢四字,恐怕不太合适。”他说话的语气从容而笃定,又善识人心,三两下就捉住了对方的弱点。
见这话对苏明远果然有用,便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苏老师,那日在陆宅,你同我说过的话,可还记得?”也不待对方回答,又将话头接下去:“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苏明远随同慕容沣一起来到城郊的一处别院。
那别院是栋旧式的西洋小楼,捎带着一个小花园。虽是隆冬的季节,百花凋零,花园里却种了不少松柏翠竹,绿油油得煞是喜人。
两名听差开了门,迎他们进去。
慕容沣对身旁的一名听差低语了几句,那听差得令,匆匆忙忙去了。
从正门进去,内里是西式布置。羊驼色的绒布沙发,黑色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硕大的水晶果盆,盆里摆满了时鲜瓜果,都还挂着水珠。
屋子里烧了炉火,火焰红彤彤地跳动着。只一小会儿的功夫,被寒气冻得通透的血管竟也慢慢活络起来。
慕容沣招呼苏明远落了坐。
女佣端了两杯咖啡进来,还热腾腾冒着水汽。
苏明远很是拘谨,端着杯子,也不喝,只低头瞧着杯中袅袅的烟气不说话。
他的精神本就不佳,面对这个男人时,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对方拿人情的枷锁绊住他,又以明玉的婚姻胁迫他,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着,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沣噙了口咖啡,说:“苏老师,实不相瞒,今日冒昧请你过来,是因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倒是个完全始料不及的开场,苏明远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料不到对方还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便说:“四少还是莫要开玩笑的好。在这上海滩,有什么是您做不到的?我不过区区一介书生,哪里帮得上你的忙?”
“不,这个忙便是只有你才帮得上。”
苏明远将杯子放下,渐渐地敛了神色,“四少,您今日专程请我过来,想必是志在必得了,我总是拒绝不了的。既然如此,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便请将你的目的说出来。”
“哦...”男人拖长了尾音,用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说:“今日你我不过偶遇,你这话,我却听不明白了。”
苏明远淡淡地笑了。他的面色苍白,没什么血气,嘴唇微微发紫,五官俊秀却不凌厉,因而便很有让人如沐春风之感。可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极有神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别样的灵动,渐渐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去。
“我们初见时,我只说过自己叫‘苏明远’,四少又从何得知我是老师?即便你知道我是明玉的哥哥,你娶明玉,若仅仅为了苏家财势,何需连我这个完全不管苏家生意的闲人的底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且今日你所谓的偶遇之处,如此荒僻,我实在想不通您有什么理由路经那里?唯一的解释,便是你一路尾随着我,才有这番偶遇。”
慕容沣一愣,然后赞赏地冲他颔首:“你们学数学的,思维都如此缜密吗?”
“不,是在面对不怀好意的人时,每个人都会本能打起十二万分的戒备。”
慕容沣哈哈笑出声。他一直的表情都很内敛,带着点深不可测。这次的笑与前几次很不同,竟是异常开怀的那种,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愉悦。“苏老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如果你是女子,我想,我定然会舍弃令妹,改而追求你。”
苏明远皱眉:“您是威震四方的慕容统帅,说话做事自然很有气度。对着一名男子,说出这般轻浮无理的话,实在有辱您的身份。“
慕容沣摇摇头,唇边仍是带着笑,也不生气,仿佛对他的较真很感兴趣的样子:“不,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苏明远愕然望着他,他却笑着摆摆手,门外听差带了一名白衣白褂的医生进来。
那医生冲慕容沣行了礼。
后者微微点下头,算是回礼。指着苏明远冲那医生说:“这位先生身体有些不适,你便替他好好看看吧。”
苏明远觉得不妥,正要推拒,慕容沣先一步制止他:“苏老师不是想知道我的目的吗?可惜我的目的太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不如你先吃点药,休息一下,待得养好了精神,再听我细细说与你听。”他截住他的话头,又说:“这便算你还了我的人情,如何?”
苏明远原本还要拒绝,他却一副不愿再议的模样,着人领他们过去。自己一早寻个由头,去书房忙碌去了,只留下那名西医和一个小丫鬟伺候他。
这里是慕容沣的地盘,屋内屋外有无数的戍卫,没有他发话,苏明远是断断走不出这里的。他昏昏沉沉的,被那小丫头带到一处卧房。
那卧房极是宽敞,一室的西洋陈设。正中一张硕大的弹簧钢丝床,其上铺了厚厚的暖色被褥。房间正东是一大面西式落地长窗,锦帘半卷,磨砂的玻璃窗上结着晶莹的冰花。对比外面冰天雪地,室内更显出几分暖意来。
苏明远乏得厉害,也没力气再坚持,被那名唤香兰的小丫头扶着,昏昏沉沉躺倒在床上。
医生给他听诊,又量了体温,才知道居然发着高烧。给他打了退烧针,又配了药,叮嘱几句,方才离去。
苏明远吃了药,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昏昏欲睡。那药本就有安眠的成分,他勉强支持了片刻,终于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他恍恍惚惚睁开眼,见窗帘已经放下了,看不到外头的天光。床头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映衬出一室幽静。
他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居然已是凌晨一点。这时再也躺不住,掀开被褥起床。低头发现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身上套了一件月白色的长睡袍。
他急着回家,四下里一望,也没发现自己来时穿的那件长衫。不得不拖了床下摆放的一双棉拖鞋,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夜深的缘故,外头极其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想找香兰,又对房子的地形不熟悉,不知去哪里找。
正自进退两难之际,却见走廊尽头的花厅里散出几缕幽微的暖黄灯光来。
怕惊扰了旁人安眠,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好在地上铺了整块厚厚的地毯,倒也听不出什么声响。
那花厅连着大堂,甚是小巧,也并不十分奢华,难得的倒有几分雅致。正中以西洋酒馆的样式搭了一圈半拱形的酒台,三三两两的移动软座散布旁边,方便人饮酒用的。其后一个大大的酒架子,玻璃的橱窗中摆放了各色洋酒。
一人趴在酒台上,脸朝下,埋在臂弯里,似是睡得正沉。
苏明远一看他修长挺拔的背影,便认出了是慕容沣。不敢贸然过去打扰,便想着先退出去。
脚步还未挪动,却听沉睡中的人发出几道低低的梦呓。
他原是极威严的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很有一种沉稳,让人不敢小觑。可这时的梦呓却似带了隐约的啜泣和压抑,与他的形象完全不符。
苏明远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打量他。
男人的手边是几个空空的酒瓶,歪歪斜斜倒在一边。水晶杯子里,残留的酒液泛着淡红的光泽。
慕容沣闭着眼睛转过脸,灯光下,面色带着酒醉的酡红,不耐地将脸在臂弯间拱了两下,又收紧双臂环住了身体。
苏明远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他看到男人双臂下,似是压着一张报纸。那版面太过熟悉,正是自己日间在梁文广处看到的那一份。沉睡中的男人不安地,右手朝下,五指掐在那报纸上,指尖微微泛着白。
苏明远看到,一滴晶莹的泪,自男人的眼角滑落,砸在报纸上,晕开了一片。
他不由将目光再次投到慕容沣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