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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报纸 下课铃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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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响起,苏明远打着伞,走出教室。
雨雪纷纷扬扬地落,虽是正午时分,天色也显得晦暗而阴霾。
走廊前的雪地里站着一名撑伞的年轻女子,白色的长绒尼大衣包裹着纤长的身体,烫了时兴的卷发。见他出来,便笑容婉约地朝他招招手:“苏先生,下课了?”
苏明远因并不识得她,不确定她叫的是否就是自己。
那女子噗哧一笑,走过来,冲他伸出手:“苏先生,您忘记我了?那日在陆宅,您是解人于危困的君子。而今日,我不过上门感谢恩人罢了,您不必拘谨。”
她这样一说,苏明远倒是想起那日在陆宅,自己曾将一名少女护在身后的情形。不由笑着伸出手,同她相握,说:“见你如今安然无恙,我总是放心了。”
那女子想起那日的情形,心有余悸地说:“陆府的大小姐陆思凝原是我大学同学,那日受邀去参加她的生日宴,没曾想到会遇见这样可怕的事情。好在得您仗义施救,不然……”她的脸色白了白,又勉强笑笑,摆摆手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今日上门,一来是为了感谢您当日相救之情,二来,将您那日留下的衣服还您。我盥洗衣物时,自您的衣襟内寻到一本印有‘民立中学’字样的记事本,上面有您的名字,便冒昧找来了。原本是带了侥幸一试的心情,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就能碰上您。”她说着,自手提包中拿出一件折叠齐整的大衣,正是苏明远当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又将那本记事本一并送上。
苏明远接过,又寒暄了几句。
那女子是明快的个性,说:“我叫郑媛,是申报的见习记者,这是我的联络方式。”自包中取出记事本和钢笔,飞快地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想了想,又将家庭住址、单位地址统统写下了,才交给他,“您要是有事情找我,按着这些,总能找到。我万分渴望能得到一位像您这样的朋友,也请您不要拒绝我。”
苏明远见她性子实在可爱,与自家的三妹倒有几分相像,便笑说:“我晓得了,改日有空定然约你出来坐坐。”
郑媛这才心满意足,再三对他表示了感谢,眼瞧上课铃声又响起,才告辞离去。
因这几日正赶上期末考试,原本同校的几位老师家远,赶着回家过年,便早早请假离开了。学校只留下几位家住附近的老师留下来站好最后一班岗。
苏明远家倒不在本地,可他亦是江南人士,好歹离得近些,便主动要求留下来替补空缺。
他这几日连着在讲台上从早站到晚,夜里又要批改卷子,早年落下的胃疾就隐隐有些发作。可还是坚持着,不肯请假。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天,结束了上午的一场考试回办公室休息,脸色便显得有些不大好看。
“苏老师,您下课了?”说话的是同办公室教英文的老师梁文广。
苏明远点点头,神色疲惫地坐在位子上,打开卷子开始批改。
梁文广将原本在看的报纸往桌上一摔:“现今这世道,哪里还有读书人立足之地?前几日副校长因在申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教育与救国》的文章,便被警察厅拘禁至今!便见这遍地军阀武夫当道,不思抵抗外辱,一味做缩头乌龟,欺压百姓,全不给人活路了!”
苏明远虽知他说的是实情,却怕这莽直的书生因言语惹祸上身,忙说:“梁老师,既然知晓时势如此,更需谨言慎行。”
梁文广重重叹出口气,指指报刊封面上一人的半身黑白照说:“谨言慎行有何用?你我安于做良民,日日兢兢业业又有何用?这些个军阀,手握重兵,却与日本人沆瀣一气。我看这大好的河山,迟早要毁在当兵的手里。”
苏明远见他言语间颇有些心灰之意,不由朝桌上那报纸看过去。一看之下,却愣住了。
正面占了大半篇幅的黑白照,正是慕容沣。
自那夜过后,已半月有余,他没有再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日本人侵占东北三省,又将爪牙伸至上海。民国政府怯懦,奉行攘外必先安内之策,竟将屠刀指向抗日救国的□□,对侵略者却一味忍让纵容。
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俨然成了霸王。国内几次抗战尽皆失利后,这些年竟再没遇到过一丝抵抗之力。在这上海滩,杀了日本人还能安然无恙,也不知那慕容沣使了什么手段,倒让人有些钦佩。
可他再细细去读照片下的那些文字,脸色渐渐就不对了。
半晌,将报纸重重往桌上一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梁文广知道他其实对国家也怀有满腔热血,不由软着声音安慰:“算了,投靠日本人的,这些年来还少吗?也不多他一个。只不过如他这般公然在报纸上宣誓效忠的,倒是无耻至一种境界了。可眼下我们虽然屡屡失利,各方仁人义士还是不断涌现。牺牲一波,又来一波。这便是民族的铮铮气节,断断不会因几个汉奸而磨灭。”
苏明远蓦地捂住了胃,疼得弯下腰。
梁文广见他脸色苍白,额上俱是冷汗,不由慌了神,忙扶住他:“苏老师,我刚才就见你脸色不好,以为只是累了。看这情形,怕是生病了也未可知。你若实在难受,就早些回去休息,找个大夫看看才是。你这段时间着实辛苦,下午的考试,我帮你监考就是了。世上的事,一天一个样,你要是因个别没脸没皮的家伙气坏了身体,才是不值。更要留着一口气,睁开眼看他们的下场!”
苏明远实在撑不住,便点点头。
梁文广跑去校长室替他请了假,又帮忙略略收拾下东西,扶着他出门。
外面狂风大作,雨雪迷得人睁不开眼。他跑到外头叫了一辆黄包车,扶苏明远坐上,又叮嘱了几句。
苏明远对着梁文广道声谢,便随车夫一头扎进雪幕中。
大街上行人踪迹萧瑟,很是孤清。
复兴路在城南,要经过一条吊拱桥才能抄近路到达。那车夫跑得极快,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移。
苏明远靠在车上,喘了好几口气,方才将那排山倒海的痛意压下去。他这胃病是在日本留学时落下的。记得那一年,日军公然侵华,他同另几名在京都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一起,于政府门前抗议示威,被投进狱中,关押了好几日,受尽苦楚。
多少年过去了,那种绝望的愤怒还历历在目,且永生永世都将铭记。后来父亲支身前往日本搭救他,费了不少钱财才将他自狱中赎出来。那些同他一道的学生却没有那么走运,不知被关押在了何处,他竟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苏明远想起他们坚毅的年轻的眸子,如在昨日,心脏也跟着一阵绞痛。
车子忽然停住,车夫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先生!您可不可以在这里下车?我不收您的车钱了!”
苏明远回神,发现已到了城郊,四野空荡荡没什么人,不由捂住腹部问:“怎么了?”
“您看前头的路被炮弹炸了,车拉不过去!不如您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还保险一点。况且这里离城南也不远了,就劳烦您将就一下吧!”
苏明远望了眼那满目疮痍的石路,大冷天也不想为难人家,便下了车,还是坚持付了车钱,拿起书本弯着腰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那路又满是泥泞和碎石,不好走。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身体越来越重,脑袋昏沉沉的,渐渐连伞也撑不住了。不由靠在夹道的树上,闭眸粗喘了良久。
不远处忽然射过来一道强光,在混沌的视野里,有些刺目。
苏明远微微眯起眼。
小汽车的喇叭声在耳边响起,一人将车门摇下来,对他说:“苏老师,真是巧,居然在这里碰上你。你要去哪里?不如我送你一程?”
苏明远缓缓张开眸子,见一人着了蓝灰色的德式军服,宽檐军帽之下,一张清俊英气的面孔。
竟是慕容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