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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婚书 管家领着苏 ...

  •   管家领着苏老爷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面容憔悴的妇人。原来是三太太听说下婚书的军官找上门来了,记挂着明玉的事,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会客。
      闲杂人等退散,各人坐定。以为是对方上门要人来了,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
      沈家平是个顶聪明的,这时便笑着说:“各位不必紧张,今日原是我来得突然,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他的语气谦卑,全没有丝毫咄咄逼人之意,这倒让苏老爷觉出奇怪,便只能静观其变地虚应着。他已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家中又出了这样大的事,更是受打击,一生悍烈惯了的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疲态来。
      苏明远因着他的旧式家长作风,独断专横,自小与子女之间并无半分交流,对他便只有敬畏。可这时见他两鬓斑白,形容萧索,心下便有说不出的酸楚之意。
      正想着心事,却听沈家平说:“既然苏二少爷是我家慕容督军的好友,那苏老爷和诸位苏夫人便是自己人,我有话也不客套,就直说了。”说着,起身,竟抱拳冲着苏老爷一揖到底。
      苏老爷大惊,忙上来扶起他,口里一径说:“军爷这是为干什么?可折煞我们了!”连二太太和三太太都坐不住了,惊得站直身体,说不出话来。
      沈家平说:“不瞒老爷说,我家督军前几日就亲自到过贵府。本是想将军队里的单子下给苏家,没成想正遇上苏二少爷。他们是旧识,苏二少爷在上海时,很帮了四少一个大忙,四少一直感激在心,却苦于没有机会回报。因苏二少爷说起三小姐的事情,四少也很是自责,答允动用一切关系替你们找人。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们的不是,若非属下自作主张,提前替我们督军下了婚书,也不会吓得三小姐离家出走。况且苏二少爷说得对,婚姻之事不可强求。待找回了三小姐,烦请苏老爷和苏夫人告诉她,四少尊重她的选择,亦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让她安心就是。至于苏家,往后虽没了四少这个女婿,但既然是苏二少爷的家人,便如四少的家人无异,若有谁敢将脑筋动到你们头上,我承军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说着,又深深鞠了个躬,“若家平往日里有什么不敬之处,也请老爷夫人见谅!”
      苏老爷听了他这番话,与二太太三太太面面相觑,一时倒没回过味来。原以为今晚又是一场风波,没想到居然如此简单就将所有的隐忧都解决了。仍有些不敢置信。
      苏明远心头一热,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慕容沣为他做的。他自己有那样多的凶险烦扰,却还记挂着他的事情,大半夜叫沈家平来苏府,这番情谊,是什么都比不上的。不由眼眶发热,心潮澎湃,勉强忍住了,握着苏老爷的手说:“爹,您放心吧,沛林并非不讲理之人,且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他既然让沈副官来苏府说了这番话,便绝不会反悔的。”又对一侧的三太太说:“三娘,现下明玉下落不明,家里虽然派了好几波人寻找,但顾着她的名节,也没将事情捅破,这样总不是办法。现如今既然承军肯帮忙,自然是比我们大海捞针一样的找法有效率多了。你放心,明玉定然会找回来的。”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苏老爷和三太太的心好歹稍稍定下一些。
      三太太说:“既然如此,您前几月送过来的婚书还在房里,我便取来让您带回去吧。”
      沈家平摆摆手制止她。
      众人以为他反悔,面色又是一凛。
      沈家平忙解释说:“是这样的,因四少已先一步回上海,婚书的事由我带回去也是不妥。不如这样,您将婚书交给苏二少爷,他回了上海,可以来督军府上,将婚书亲自交给督军,也算了了彼此一桩心事。且婚事虽未成,送还婚书却仍是一件庄重的事,来日即便大家晓得了这件事,也只说是您府上的三小姐看不上我家督军,方才退了婚,也与三小姐名节无损。”
      他为苏府考虑地这样周到,众人倒不好拒绝,便一一应了。
      沈家平见事情交代完了,又将手里的一个文件袋交给苏老爷,说:“这是订单,大约二十万件春衫,烦请苏老爷加紧赶制。”又将随身提着的皮革箱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竟是一叠一叠的钞票和金条:“这是十万块的定金,剩下的一半,等交货后再结清。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苏老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二十万件的春衫,按每件一块钱计,可有二十万块钱的收入,这是笔大数目,当可帮他们度过眼前的困境了。忙将文件取出来,细细地比对照看,果然是极厚道的价格和期限。不由连声说:“没问题,没问题,既然接下了四少的订单,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加紧赶制,绝对不会延误你们时间的。”
      沈家平点点头,将那皮箱交给他,与他互签了合同,便微笑着告辞离去了。
      苏明远去送他,沉默了半晌,方才低声对他吐出一句话:“替我谢谢沛林。”
      沈家平笑说:“这句谢谢,还是请苏少爷亲自同督军说更为妥帖。”一矮身钻进车里,挥手同他告别,车子转身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苏明远站在巷口,怔忡了许久,方才进门。
      一屋子人在等他,他知道没个交代是敷衍不过去的,便将在上海怎样如慕容沣相遇,又如何替他看账本的事简略说了一些与他们听。
      二太太听到陆宅那一段,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你这孩子,即便要与人攀交情,也不必去惹日本人,那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豺狼!你若出点什么事,让娘可怎么好?”语带哽咽,又拿帕子擦拭了湿润的眼角。
      苏老爷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明远不是没事吗?我们这个儿子虽然自小没吃过苦,但心地善良,又是个有主意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二太太点点头。
      苏老爷又对苏明远说:“孩子,你记着,旁的事爹相信你有分寸,但只一条,与当兵的别太过亲近。他们这些人,不思保家卫国,倒总行那些欺压同胞之事。且现在时局混乱,日本人和□□都视军阀为死敌,保不齐就能惹祸上身,你还是疏远些为妙。”
      苏明远知道他的心思,只求偏安,不愿图惹政治上的麻烦,多说也是无异,便勉强点头应了。
      三太太拿着婚书出来,交到他手上,拉着他的手说:“明远,这次的事情真是要感谢你,如若不然,我的明玉不知要在外面躲藏到何时才能回家。”她说着,触到伤心事又嘤嘤哭起来。
      苏明远安慰道:“三娘,您也别发愁了,既然承军愿意帮我们找人,希望总是大许多。况且明玉虽柔弱,自小没出过远门,可好歹还有个周永亮在她身边照顾着。这周永亮原是我的一个学生,心地并不坏,料想不会出什么大事情,你暂宽心。”
      三太太情绪稳定了些,苏明远便让管家送她回房休息去了。
      好不容易一屋子的人散了,苏明远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瞧那婚书。大红的封面上以金笔描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内里的左面,以端正的小楷写着“中华民国二十五年正月十八日立婚书。”右边则书:“兹有慕容氏第四子慕容沣经媒言定与云台镇苏府xx结为婚姻此证,愿祈百年好合,琴瑟在御,岁月安稳。”落款是主婚人与证婚人的名字。
      因婚书须由男女双方各自签订,那慕容沣三字便是他的手笔。苏明远轻轻摩挲着字面上那三个犀利的笔锋,手指下移,又触到“云台镇苏府”后那块空白,不由渐渐红了脸。他自然明白他此举的用意,便又呆呆端详了许久,才珍而重之地将婚书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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