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叶衍生沣远 上海故梦》梁羽

22、第二十二章 偷袭 家中忧

　　家中忧虑既然稍缓，苏明远放心不下慕容沣，便连夜收拾了行李。他怕二太太知道了不肯放他走，又留下一封书信，略略交代了去向，在曙色中匆匆离开了苏府。
　　万顺当铺是邻镇上一家百年老店，古旧的倒四方幌子挂在铺门口，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屋檐下结了厚厚的冰凌，更添几分冷清。
　　过年的缘故，铺子里并没什么生意，只有一名年轻伙计在堂前客座上打盹儿。
　　苏明远在木门的第三块板子上轻扣了三下，那伙计蓦地惊醒过来，迅速看了他一眼，说：“先生恐怕来得不是时候，今日大掌柜不在，不好做生意。”
　　苏明远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块雕花的古玉，放在他手上，说：“这是前朝的古玉，不知你们掌柜的有没有兴趣？”
　　那伙计蓦地起身，又细细打量了苏明远几眼，方才的疏懒之色敛去，露出几分恭敬的姿态来，说：“敢问先生贵姓？”
　　“苏。”
　　那伙计将他迎进去，又匆匆关了店铺的门，才悄声说：“久仰苏先生大名，掌柜的在内堂等候许久，便请你跟我来。”
　　苏明远点点头。
　　穿过前厅，是一进小花园，又在深深的宅子里迂回地绕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他上了一道阶梯。二楼是一间隐蔽的小室，光线幽暗，正中摆放着一张会议桌并几把椅子。一名年约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等在那里，带了副金丝宽边圆眼镜，一副殷实商人的模样。
　　见苏明远进门，忙迎上去同他握手，说：“苏先生，一路辛苦了，老刘在此等候许久。眼下风声鹤唳，上月初又有几处我们的情报机关被敌人捣毁，现下不得不小心行事。”
　　他是情报科分处的联络员，苏明远一早是知道的，便点点头，自提包中取出一份账本，说：“这是上次跟组织汇报时提到过的民国政府军政部帐目清单，我已仔细核对过，确与我们取得的情报一致，看来今次之事，并不是日方安排的陷阱。他们确实用这笔钱在暗处安置了机密的军械库，为发动战争做准备。”
　　老刘仔细看了账本，眼镜后一双眸子精光四射，脸色沉重地说：“没时间了，中央特科情报局的同志前几日发来的消息显示，日本人近日在上海周边频频布置军力，伺机挑衅。我们要先一步将这批军械物资炸毁，决不能给敌人任何可趁之机！慕容沣也已得知这个消息，并上报给民国政府，原以为会得到支持，协助他摧毁日本人的阴谋，哪知政府安于现状，不敢主动去挑衅日本人，一概回绝了他的请求，看他态度强硬，怕他惹事，竟将他手下的军队调拨权也给禁了。”
　　苏明远心下一跳，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慕容沣昨日回了上海，可有什么动静？”
　　老刘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说：“倒没什么特别，他带了几名部下驱车前往佘山别墅，我们的人一直留意着。”
　　苏明远沉吟，“他昨日与我说，有紧急的军务要处理，怎么可能有闲情去佘山度假？”
　　老刘一拍桌子，“遭了！昨日他先回了趟慕容沣，出来后一直坐在车里，谁也没瞧见他正面，莫不是着了他的道？”
　　苏明远面色白了白，说：“他要躲避的，倒未必是我们的人。你既然说政府怕他惹事，禁了他的军队调拨权，那么显然也派了人监视他。他既然躲开了这些人，便是下定决心要孤身犯险了。”
　　老刘点点头，“这慕容沣倒是个有血性的，可他大部分军队并不在上海，手底下能调用的人马恐怕并没多少，如此涉险，岂非存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心思？”
　　苏明远艰难地点点头，说：“我上次便同组织汇报过，慕容沣是可用之才，既然国民政府不懂惜才，何不策反为我党所用？我敢以性命和人格担保，他的爱国热忱绝不比任何人少。若是能劝说他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之中，不啻为一员大将！”
　　“你的意思是...？”
　　苏明远蓦地敛眸，一字一句说：“救他...！”
　　老刘点点头，说：“我知道你近日负责监视慕容沣，与他走得很近，对他的言行举止有最为直观的看法。既然能得你的承认，总不会有错。只是这件事难办，若要救他，必然将暗处布置的人手曝露在阳光下，到时恐怕祸福难料。”
　　“让我去！我一定能说服他，让他信任我们，同我们一起联手对抗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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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沣伏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丛中，四野黑沉沉如地府，脚下是冰封的泥土，伏得久了，寒气透过单薄的军裤透上来，渐渐麻痹全身。
　　身边还有不到二十个兄弟，人人全神贯注，注视着几百米外那座透出微弱灯火的仓库。
　　沈家平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与两个兄弟去探过，那地方处于山谷间的凹地，是一所三进的大院。前院住着一小队日本兵，大约五十来人；中院一队伪军，七十多人。后院很大，有门岗和电网，估计就是囤积弹药的所在，因而守卫极是严密。原本弹药库就在后院，直接炸毁就是，可惜鬼子狡猾，那后院倚山而建，根本是死路。要到那里，必须穿过前院和中院两重屏障才有可能。”
　　慕容沣一双眸子如夜鹰，在四野迅速扫视了一遍，冷冷说：“带一队兄弟上山，将敌人引到山腰，剩下的冲进去炸弹药库。要快，至多不可拖延至半个小时，必须速战速决！”
　　沈家平点点头，说：“那便请四少在此稍后，家平带兄弟们去办。”
　　慕容沣看了他一眼，唇角扯起一抹嗜血的笑：“你是要我躲在草丛中当缩头乌龟吗？这群狗娘养的，老子忍了他们这么久，也算是忍够了！今日就要杀他个痛快，也好出我心底这口恶气。”
　　沈家平心知他是不愿意抛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因而要以身犯险。坚定地说：“不行！您不能过去！我们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好手，并不惧怕那些日本人！您不同，您是承军的统帅，断断不能出一点茬子，那二十万承军兄弟可就指着您了！况且...”他越发压低了声音说：“况且属下答应过苏少爷，必然不能让您有事！他还在等着您回去！”
　　慕容沣听到“苏少爷”三个字，眸色微黯，转瞬又摆手，“不必说了，我是你们的督军，做任何事都不能丢下你们，按我说的去做！”
　　沈家平还待再劝，被慕容沣锐利的眸子一扫，瞬间噤声。
　　“快去准备，时不待我！”
　　按计划兵分两路，沈家平带了一半人手悄悄上山，在距离仓库最近的山腰放了把火。冬季的缘故，兼之近几日雨雪又少，山上的灌木丛干燥枯黄，很快便燃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今夜吹得正是西北风，被风一带，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不过数分钟，火苗便朝山下的军械库窜过去。
　　前院的日本兵首先乱起来，想是觉出事有蹊跷，除去端水盆灭火的，剩下的一小半人朝山腰乒呤乓啷开了数枪，抄近路上山，与沈家平战到一处。
　　慕容沣看准时机，带着剩余人马，朝西北被大火冲开的一个缺口冲过去。
　　因占了先机，日本人多被大火搅得疲于应付，慕容沣带人顺利冲入中院。
　　院中的数十名伪军早已听到了动静，这时荷枪实弹等在那里，引得两方人马激烈交火。
　　慕容沣倚靠在墙角，探身又射杀一名伪军，漆黑的眸子自四野一掠而过。这地方建造得极其牢固，进入后院只有一个入口，便被剩余伪军堵得严严实实。他们人少，沈家平在山上自顾不暇，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身后是高耸的围墙，围墙上方还布置了密密麻麻的电网，若想自这里翻墙过去，是绝无可能的。怎么办？
　　身边交火声不断，霎时又倒下去两个兄弟，剩余的都分散在各处，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活着。
　　慕容沣咬牙，凭着过人的敏锐在黑暗中又击毙了几个伪军，如此，便将敌人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这里。
　　他重重吐出几口气，一眼望见身侧不远处有一根耸立的电线杆，那电线直连接到内院的某处......
　　不再犹疑，他将腰上的皮带抽出来，三两下爬上电线杆，将皮带折叠后扣在电线上，双脚用力一蹬，身形如一只大鸟，朝围墙的另一面急速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