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青襄

9、交错纵横的迷宫之路（二） 当人心拥有

　　支离破碎的镜面倒影出她破碎的面孔。月跪倒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突然闷声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舌尖尝到了濡湿苦涩的泪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泪水？反方向的扣子，反方向的杯把，明明已经摔破的漱口杯，死而复生的老瓦格纳，去世良久的奶奶。哈……多可笑。这场短短的幻梦竟囊括了她所有的希望。

　　如果，能不离开家就好了；如果，能与久未见面的父母见面就好了；如果，喜爱的东西不破掉就好了；如果，丽莎的爷爷没有死掉就好了；如果，丽莎的亲戚能够不那么贪婪就好了；如果，奶奶还活着就好了。“如果…没有如果啊。月，你这个笨蛋。”她粗鲁地拭去脸上的泪珠，自言自语。

　　她怎么能希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能够扭转乾坤？她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祗，不，或者连神也没有改变历史的权利。希望过后，迎来的却是更大的失望；惊喜过后，却是好不容易隐藏的悲伤。“你真是个傻瓜，大傻瓜。”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道，慢慢地转了身，才发觉自己身处在一个以无数镜面构造出的奇妙空间，就像是小时候在游乐场玩耍的镜子迷宫一样。只是这次，一眼忘不见边际。“这是什么鬼地方？”可以想象，她又遭遇不寻常的事情了。

　　唉…难道圣保罗大教堂的后殿裂开一条缝，让她，丽莎还有修都掉到地底不成？啊，对了。她光顾着难过自责竟把他们两个给忘记了。他们没事吧？会不会会也跟她开始一样，困在希望所构建的幻影里无法苏醒过来？想到这里，什么难过，什么自责，什么难以置信统统抛到脑后，一切情绪等与朋友们汇合后再宣泄吧。“丽莎——修——你们在哪儿？”走向镜子长廊深处，月提气高声呼喊。可是回答她的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就像一颗太过细微的灰尘落入大海激不起丝毫波澜。

　　“丽莎——修——回答我呀。”她不死心的继续前行，提高声音叫喊。远远的，有什么人在吼叫，在幽黑无底的镜子空间中就有如夜半时分受伤野兽的哀号。是谁，她听不真切。那样伤痛凄厉的调子，她本该是害怕地逃开，可是双腿却不自觉地打开步子，穿行在蜿蜒复杂的道路里，没多久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是谁，蹲在那儿。她看不清楚。是在呜咽，哭泣，还是在咆哮。她看不明白。脚步加快了，又加快。终于，她来到那人跟前，尔后惊愕地张大双眼——

　　不止的梦呓，哀戚的神色，自残的举动，以及那双在阴暗迷宫中格外显眼的血色眸子。她，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修……

　　*** *** *** ***

　　华丽镶金的梳妆镜中倒影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庞，那是刚满十二岁不久的少年清晰漂亮的面孔。轻轻地抬起嘴角，正身与影像同时露出一抹灿烂得有些刻意的笑容。

　　我的修，笑起来就像个天使。可…天使不是应该拥有与天空一般湛蓝的眼瞳吗？脑海中闪过一句话。一丝难以抑止的不悦地从灰蓝的眼眸中迸发出来。真是，不让人愉快的记忆。倒影的嘴角仍然呈现出完美的笑弧，他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除却了厌恶，恨意，再没有其他。他慢慢的退后，走出不能被镜子照到的距离，转而望向窗外的晴空。

　　晴空，蔚蓝色的晴空。多么纯净、明亮，而让人莫名的向往呐。推开玻璃窗，越过窗框四周一道道碍眼的铁栏杆，他只痴迷的望向那抹醉人的蓝色。想象自己是天空中一只自由的鸟儿，而不是被刻意隔离在这间冰冷浮华的房间里。突然，和杂笑语的微风扑面而来，家族里与他同辈的孩子们正成群结队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嬉戏打跳。

　　禁锢他，抹煞他。他是家族的阴影，是即将来临的灾祸的预兆。

　　不要想，不要再想了。他握紧了拳头，努力驱逐不愉快的记忆。

　　窗外的人们还在快乐的笑着，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而快乐。同样灿烂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同样湛蓝的眼如一枚枚精心雕琢打磨过的钻石，名为“快乐”的情绪在同样完美的五官间悄悄地漫开。

　　灰蓝的眼…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修。你只是，只是侵占了修身躯的魔鬼。祸根…孽种！火烧般的疼痛从胸口处散播开。他的心间有一撮无法熄灭的嫉妒火焰，残酷的吞噬烧灼过他的每一寸躯体。让他的灵魂与□□都变得丑陋不堪，让自己难以正视。

　　为什么所有人都都能得到快乐？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自由？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拥有一样的面孔，明明拥有相同的血缘。他退离了窗边，猛地背过身，抓起距离手边最近的雕塑朝房间里最厌恶的东西，狠狠地砸去。“哗啦——”屋内最大的一面镜子，支离破碎。每一块碎片映出他满意的笑。但这并不能取悦他。走遍了诺大套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开始随意破坏。

　　“老爷，老爷，小少爷又砸烂了房间里所有的玻璃。”隔着门板，他听到一直监视他的管家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抿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笑了。这是一个真实愉悦的笑，虽然笑意里渗透进了报复后那股可怕的快感。

　　没错，他讨厌镜子。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他更厌恶镜子。转脸，他的耳朵滤过仆役们慌乱零落的脚步声。他的世界只有自己，只有静谧。席地而坐，他陶醉地望向窗外的蓝色。总有一天，他要远离这里，远离这片土地。然后尽情地站在蓝天之下，享受和其他人同样的自由。

　　*** *** *** ***

　　没错。是的没错。那便是他最初的誓言。向往的自由，向往的快乐，当他离开那令人厌恶的囚笼之后一度以为自己已将它们握紧。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明白了——掌心依然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从未自由，从未快乐，也永不能解脱。

　　为什么？是因为这双异色的眼？那么他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是因为身体内所流淌的血？那么他宁愿自己从未降生。宁愿…呵呵,宁愿……

　　可惜，命运对他的“宁愿”充耳不闻。只是狰狞地笑着，肆无忌惮地拨弄着他的轮盘，将一切推上早已注定的轨迹。“修，修，修你还好吧？”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在他失去焦距的眼睛前面一晃而过。什么人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额角，温柔得令他有刹那的恍惚。“唉唉，好多汗呐。修——修——快清醒过来，那些只是幻梦。”影子站定之后，高声呼喊道。

　　别叫他的名字，别叫他！好累，好乏，头好痛。他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看到。清醒？他一直很清醒。他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更知道方才的影像仅仅是迷惑人心的幻影。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修……修？”眼见面前的人看起来仍旧是浑浑噩噩的状态。无奈之下，月只得凑近了几分，加重拍打他的脸颊的力道。

　　别再叫了，别再叫了。幻影的残段在脑海中无休无止，断断续续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溢了出来。好辛苦，仿佛连呼吸也要被夺走了。好辛苦啊…他明明明白一切，知道所有，为什么还是如此辛苦？

　　“修？修？还是难受吗？我是月，蒙德鲁娜.月.斯潘塞。”灰蓝的眸子，除了颜色，再没有剩下别的。透过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他惯有的睿智、冷静，甚至偶尔的漠然。月的心一沉，半蹲下来，让两人的高度持平。她近乎粗鲁地抓起修的双肩，前后剧烈的摇晃，想让溺于幻境的熟悉灵魂苏醒。

　　月，蒙德鲁娜.月.斯潘塞。眼睛陡然一亮，寒意在其间转瞬即逝。行动快过意志，他修长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桎梏了她的颈项。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他的指尖处流淌。杀，杀——

　　杀了月，在刻印松动前…杀了她。

　　咳咳咳，好用力，那么的用力，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想要置她于死地。此刻，修是真的想要杀她的。脖子被有力的手指全力地掐住，说不定已经勒出一圈青紫来了。“修，你清醒一点，冷静一点。我是月。”她挣扎着，嗓音沙哑，很遗憾地发觉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朝气若游丝靠拢。

　　杀——杀掉……真的，是要杀掉那样的月吗？手指突然微微地颤抖，他的神志有些回笼。渐渐的清亮的眼底倒映着固执动作的双手还有月汗湿扭曲的面孔。她的挣扎、拍打，呼喊不再遥远。心间突兀地滑过一丝尖锐的痛楚，手指尚在微微的颤抖，可他没有放手，只感觉到手下的抗拒慢慢变弱，而还有面前的人也瘫软了身子。他最终杀了她，而她终究死在了他手上？胸腔里忽地涌动出一股荒谬的强烈笑意，一寸寸磨过他的喉咙，然后在嘴角化作一弯无法抑制的诡异笑弧。

　　正当此时，一片璀璨得刺眼的七色光芒在他头顶正上方迅速地蔓延开，蜿蜒曲折的镜面迷宫在眨眼间没有了踪影。一道金色的闪电从上至下地将他和已经瘫软的月硬生生地弹扯开。

　　巨大翅膀挥动的声音……在分离与陷入莫名昏睡的同一时刻，他愕然感受到指下的那差点被忽略的微弱而象征生命的脉动。他明明明白一切，知道所有。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知道月还活着的霎那，他竟有种安心的错觉。

　　月。我们的月啊。非男非女的叹息伴随着翅膀挥动的声音，降落在月的身旁。那是一个巨大耀眼的金色光球。

　　醒来。光球中有人伸出纤细的手臂，抚摸月的额头。那人从光球中倾身而出，轻轻吻上她的额角。金光自那人周围流泻到月的四周。

　　醒来。巨大的透明翅膀有力地拍打，温柔地将月包裹。

　　*** *** *** ***

　　她的颈项不再被修紧紧制住，也没有感到任何疼痛。身处的地方，温暖而舒适，让她忍不住都要发出畅快的低吟。她听到了巨大翅膀挥动的“呼呼”风声。耳畔，如倚靠在什么人的胸膛上，是一声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月，修，你们都在发什么呆？”

　　糟糕。要暂时离开了。必须离开月的身边。暂时……这种舒适被人戳破，仿佛有光线从她周围消失，连带的巨大翅膀挥动的声音也没有了。是…幻觉？她在睁眼闭眼间迟疑。

　　“喂。不要吓我。你们俩已经呆呆立在那里将近二十分钟了。”有人拽着她的肩膀。“月，修。”啊啊，是丽莎，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急切，但却清醒得很。太好了，她并未被幻影困住。

　　“我没事，没事。”月定睛一看，发现朋友布满焦急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修呢？”

　　“我没事啊。”修的嗓音淡淡的，表情有些奇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特意询问他的安好。

　　“太好了。”月与丽莎同时拍拍胸口。

　　“你在那里庆幸什么？”丽莎白了她一眼，敲了敲她的脑门。“真正担惊受怕是我吧。”她指着月与修开始念念有词。“你们两个也真是的。突然一下一言不发，我怎么推，怎么叫，都没有动静。吓死我了。差点就叫救护车把你们抬进医院去了。”

　　她还有修一言不发。这么说真正唯一清醒的人只有丽莎？这是怎么回事？月疑惑地望向修。“这么说丽莎并没有进到迷宫里去。只有我跟修。”

　　“什么迷宫？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丽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不管，被你们吓没半条命。今天的晚餐你们请客。”

　　“好吧。但不要太贵噢。”月认命地点点头，招来丽莎一阵轻笑。“呵呵，放心，我会毫不客气地吃掉你一个月的生活费。”

　　“什么——还是不要了吧。女王陛下，我方才多嘴了。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月恐惧地张大眼。不。这不是真的。她的生活费，她的私房钱。

　　“哼。谁理你。”丽莎白了她一眼，快步走在最先前。“这就是你们害我担惊受怕的代价。我就像一个傻瓜一样在这里摇晃另两个傻瓜将近二十分钟。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谋进行的恶作剧。”

　　“恶作剧？不。这绝对不是恶作剧。”神啊，给她一个能解释完整而丽莎又能完全信服的机会吧。月哭笑不得地辩解，对沉默不语的修嚷嚷。“喂，修，你解释给丽莎听，我们遭遇的灵异事件。”

　　后者沉默，良久忽然展露出困惑的神色。“灵异事件，什么灵异事件？”

　　他不记得了？月提醒。“就是那个满是镜子的迷宫啊。”

　　“迷宫？什么迷宫？”灰蓝的眼眸无辜地眯着。“这里可是圣保罗大教堂，怎么会出现灵异事件？月，之前的经历看来有些负面影响了。”

　　负面影响？月盯着修，觉得现在的他有些不一样。像是在不动声色的…说谎？“可是你不久之前明明……”掐住我的脖子。

　　“月，你太累了才会有那种错觉。我发呆是被壁画所吸引，并不是掉进了什么镜子迷宫。”他继续说道。

　　错觉？月飞快地摸出包中的小镜面。镜面虽小，但反复照映下却能看清楚她的脖子，洁白如昔，没有半点淤痕。“怎么会？”她喃喃地抚着脖子，失神地盯着镜面。难道真的是错觉？

　　“是你太累了，月。”修没看她一眼，也朝教堂外走去。太累了？或许真是她想太多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截镜面。莫非她真正需要的是精神科大夫？只是，现在的修似乎不大一样。更加冷漠，更加不像之前的修了。她怔怔地想。

　　“月。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呀？别以为晚出来就可以逃避请客。”丽莎高声催促。

　　“我知道啊。”她慌忙收起镜子，追赶上朋友们的步伐。

　　天主，在她的头顶仁慈的微笑着，欲语还休。

　　*** *** *** *** ***

　　是夜，月为噩梦所惊醒。临床的丽莎仍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冷开水灌了几口，心还是“咚咚”跳个不停。她索性光着脚丫下地，轻手轻脚地摸到浴室。“呼——”靠在紧闭的浴室门板上，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方才到底梦到了什么？她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洗去额前的冷汗。

　　好容易觉得舒服些，她满足地叹息着，想拿洗脸毛巾揩干脸上的水滴。抬起眼，她的动作完全的僵直了五秒，然后迅速地弹起身。

　　“这，怎么可能？”浴室明亮的灯光下，水槽前的一方明镜映照出她半身的影像。虽然极淡的，她的颈项两侧出现了淤痕。就像所谓“幻觉”中，她为修狠狠地掐住脖子所造成的那样。“怎么可能？白天明明什么都没有的？难道我又在做梦？”月拍拍双颊，反复摸着那两处淤痕，不敢眨眼。

　　迷宫？什么迷宫？这里可是圣保罗大教堂，怎么会出现灵异事件？月，之前的经历看来有些负面影响了。回忆中的灰蓝眼儿无辜地眯着。月，你太累了才会有那种错觉。是你太累了。脑海里晃过修无动于衷的表情。

　　刚擦去的冷汗，再次从额角冒了出来。她环抱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倒影在镜中的淤痕。头一次在想到修这个人时，感到害怕。

　　窗外的落叶梧桐上趴着一只黑猫，它碧绿的眼睛机敏地关注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忽然，它打了个哈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磨了磨爪子，它迅速地滑下树干。

　　“湛，那个笨蛋。连基本的疗伤都不会了吗？”拱起身，伸过一个懒腰之后，它突然开口说话了。“修.奥布赖恩。嗯……值得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