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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错纵横的迷宫之路(一) 当人心拥有 ...

  •   杀戮,有人在她面前不断的杀戮,仿佛永不停歇。什么人的哭嚎充斥耳畔。热腾腾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身上。素白的衣衫了瞬间沾染诡异的鲜红。素白的衣衫?她的衣柜里从来不存在白色呀。尚未弄清楚衣服的来源,下一波更凄厉的哭嚎已然来临。

      哭泣求饶的声音,□□撕裂的声音,还有的,是无数灵魂痛苦呻吟的声音。不要,不要在她面前杀戮。不要让她看到这宛如人间地狱的场面。她已经不想看到有人在面前死去,不想嗅到令人作呕的鲜血和尸首的味道。屏住呼吸,她遮住双眼惶然地转身而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穿越前方那片布满荆棘的道路。道路的尽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宁静安详,只为她恐惧的心灵更平添了血色的一笔。

      惨白的人骨之塔高高地耸立在如刀的上弦弯月之下。她看到,每一颗头颅空洞双眼中的控诉;她听到,每一根骨架无声的恸哭。有人在塔顶张狂地笑着,轻蔑的俯视着身处塔底的她。

      浅银色华贵权杖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舞动,那人缓缓地、缓缓地扭过头来……

      “月?月?月,你醒醒,醒醒。”熟悉的声音担忧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对了。她想起来,那只是梦,只是可怕的梦境。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阳光,丽莎担忧的脸庞,修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历史老师莱恩青铜的面孔。现在,现在是…上课时间。啊,她都干了些什么?发呆也就算了,居然还睡着了?她非被莱恩剥了皮不可。

      “蒙德鲁娜。”莱恩阴郁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

      你死定了。月愣愣地望着丽莎的嘴型。她极缓地扭过头,干笑。“嗨,莱恩…老师。”她一向是惧怕他的。不单单是他吸血鬼般,缺乏血色的面孔;更因他那双死气,却如精密仪器时刻审视学生的眼睛。

      “蒙德鲁娜.月.斯潘塞。历史课竟让你如此为难吗?”莱恩的教鞭在半空中挥舞,好似随时都会落到她的身上。

      她吞了吞口水,极力镇定。“不。事实上并不。”未等莱恩再开口,她又慌忙指着身旁的丽莎说。“事实上,丽莎的归来让我太过兴奋,昨夜失眠了。”

      烂借口。在众人的哄堂大笑声中,她注意到丽莎的口型。“中午放学以后,到办公室来。”显然,莱恩没多少幽默细胞,只冷冷地吩咐。

      “是——”月顿时犹如脱水的鱼,趴倒在课桌上。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的休眠者。”莱恩踱回讲桌前,不忘瞪了她一眼。

      “笨蛋。”丽莎敲着她的额头,转脸对修说道:“看吧,只有笨蛋才会得罪莱恩。他可是学校里有名的铁血俾斯麦。修,你跟我们同班称得上是某种不幸。”她虽对艾伦姑妈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但对于她无辜的教子却能平常对待。

      “噢,丽莎。求求你,别说了。我现在后悔得要死。我只是想打个小盹罢了。”月摊倒在桌面上,呻吟。

      “铁血俾斯麦?他是……”修追逐着莱恩的背影。这个人,拥有沉重的过去,忧伤几乎压弯他的脊梁,无能为力的他还在试图反抗和追寻。人啊,该说是执著,还是愚蠢。人啊,不要试图在命运的轨迹上挣扎。否则,命运的巨镰会割伤你的臂膀。“为何执著。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嗯?谁不在了?”听到他喃喃自语的丽莎好奇地追问。

      “不。我是在想,月从职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最爱的焦糖布丁大概都卖光了吧。”修故作轻松地回答,惹来丽莎的一阵偷笑。

      “修——我恨你。”月忍不住再度呻吟。焦糖布丁,她最心爱的焦糖布丁。

      “蒙德鲁娜,你想站到外面去上课吗?”讲台上的莱恩面无表情地抬首问道。

      “……”明明,就不是她先挑起的。

      *** *** *** ***

      平安归来。以手指半勾住书包带子,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又望了眼身后的“战火区”——职员办公室的大门。所幸上个期末的历史成绩相当优秀,莱恩才没有重责。晃晃脑袋,她摸摸空空如也、咕噜作响好久的肚皮,决定将一切都甩在脑后,先喂饱自己再说。

      才踏进学生餐厅,眼尖的丽莎已经发现了她。“月,这边,这边。”注意到朋友们的位置,月笑嘻嘻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样?”丽莎放下手中的餐具。

      “怎么样?当然是被骂了。”月吐吐舌头,满不在乎地回答。

      “也是。你简直是让莱恩自抽耳光呢。”丽莎叹息。

      “自抽耳光?”月托着下巴,很是疑惑。

      “当然了。你忘记上个期末莱恩的讲话了?”丽莎轻轻嗓门,学着莱恩的腔调说道:“有些学生抱怨历史的枯燥,还有些同学抱怨考题的难度过高。但为什么蒙德鲁娜同学的成绩仍旧非常优秀。我希望大家反思,并汲取别人的学习方式与经验……”说罢,她调侃地晃晃手指。“学习方式与经验?”

      月捂着脸。“他有说过这样的话吗?原来我也曾经是众人的典范。”真是匪夷所思。

      “很可惜,那已经是‘曾经’了。”丽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我怎么嗅到了幸灾乐祸的味道?”她瞪了丽莎一眼,后者“噗嗤”一声笑开。“不过,莱恩老师那样的表情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了呢。我还以为只有上届的金学长有这本事,没想到月也有。”今天才意识到自己交了了不起的朋友。

      “喂喂,丽莎。你居然拿金和我比?我可是比那种毕业时候被所有老师‘欢送’的捣蛋鬼强多了。”月一本正经地抗议道。但同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莱恩训话时抽搐的眼角,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背后笑话人家像什么话。不过,我申明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就那么不小心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末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有点困嘛。”

      “月,你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从开学,不,从开学之前到现在,你也不是第一次偷偷打瞌睡了。”丽莎担心地望着她。自梅尔斯堡归来之后她便发觉月异常嗜睡。但每每总是睡不安慰,偶尔还会发出惊惶的呜咽声。问她,她总笑着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没事。”月插嘴。一旁安静无声的修仍旧沉默。鲜血对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很明白一个一直平凡生活着的人在连续面对两场死亡之后是怎样的心态。只是,他很想明白,让她夜夜梦魇的究竟是因为过去,还是未来?

      “你…该不会有事瞒着我吧?”丽莎不信的凝视她。他们的敷衍与沉默让丽莎会错了意,她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轻声追问。“是不是因为,梅尔斯堡的事情?”

      “不。”朋友的眼睛那么清澈而真诚,甚至自揭伤疤的询问。月动容地捉住朋友的手,同样真诚的回答。

      “真的,不是因为庄园的事情吗?”丽莎进一步求证。毕竟血色的圣诞节为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一层阴霾。在座的,一个也没落下。

      “真的。丽莎不要做无谓的担心。”月剧烈地点点头。“倒是你。”老瓦格纳的死亡,让她一度以泪洗面,夜不成眠。

      “我也没事。是的…爷爷的死是让我很难过。我无法入睡,因为合上眼就能,脑海里就浮现他的模样还有话语。后来,我在庄园的大书房里发现了他的笔记还有信。我看着爷爷的日记。里面记载他的历程,他的旅途,他所经历的悲欢离合。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学会释怀。尽管可能还有点难受,但我觉得会好起来的。”丽莎的严重闪烁着泪花。她选择微笑地活着。这样,爷爷才能安心。“修……”她朝他伸出手。“那件事发生之后,家里人对你多有迁怒。我想说抱歉。”

      “不。那是正常的。”修无所谓地摇摇头。迁怒,人类惯有的,减轻自身罪责与平抚心伤的方式。

      “但请你接受我的道歉好吗?大家都为之前恶劣的态度而后悔难过。”

      “我接受。”他握住她的手,摇了摇。

      “那便好,那便好。我们真的很抱歉。”丽莎轻声说道。初见时,她为眼前的少年所惊艳,但现在少年的周围仿佛结出厚厚的寒冰,捉摸不透。“谢谢你们。我想,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情。”她很快认为自己想多了,哑声请求。

      “什么事情?”月只为朋友恢复正常而高兴,没注意她的略略闪神。

      “我是在翻阅日记的时候知道的。爷爷早年在英国游历过不短的时间——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他送我到伦敦。如果不是为了接手家族的庄园,他本想久居伦敦。有一个地方,他很喜欢去,经常在那里冥想、得到平静。可我却从来不知道,来伦敦这么久也从未去过。”至少在他过身后,想追随他的足迹,稍微寻找一点可以缅怀的东西。

      “什么地方?”

      “St. Paul’s Cathedral。”

      *** *** *** ***

      St. Paul’s Cathedral 圣保罗大教堂

      不同于巴洛克风格教堂的精致与辉煌,这座修建于公元四世纪,烧毁于公元一八二三年七月十五日,重建于上个世纪初的大教堂所展现给来访者的是拜占庭时期的古典、庄严以及冷峻。或许是因为历经难以言喻的劫难,这里的每一副画像,每一块玻璃,每一座雕塑都比别处蒙上一层灰色的肃穆,像众多在孤独中高傲的智者,静静的在此顾影自怜,却又毫不留情地避开他人爱心的关抚。

      “我一生经历了艰辛和困苦,我坚守了我的信仰。如今人生的旅程已尽,我预备为主的事业而献身……”站在教堂的庭院当中,丽莎望着其中手持宝剑与告别信的圣保罗雕像,轻声念道。

      “这是…圣保罗给众教徒的告别信吧?”月在一旁问道。上一次到圣保罗大教堂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或许当时因为年纪还小,经历也太少,幼小的她只是着迷于头顶上空壮丽豪华的梵蒂冈大型镶嵌画。而今不知为何倒是能从这里隐隐约约读出几分傲慢的悲凉。

      “嗯…”丽莎点点头,肯定了她揣测,“爷爷在伦敦的游历日记上,这句话出现了好多次。大概是当作某种信条吧。”还是无法理解他当时的心境,不过再过上几年,说不定就能明白了吧。

      又盯了圣保罗雕像一会儿,他们三人不再言语地步入教堂大殿。百来根高耸的圆柱,一个个半圆的拱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这片空间竟是如此的巨大,令人有片刻的朦胧与迷失。月睁大眼,目光在圆柱,拱门,以及那一片片镶嵌在窗框薄而光滑匀称的雪花石膏片上流连。徜徉的足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什么声音在她的耳边悄然响起。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助她不断的前行,仿佛一个回头或者后退就会让某种希望从指间溜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框上的雪花膏片,在大理石面投出一道道朦胧的光影。光影如各色的水纹一点点扩散开,让他们犹如置身水底的游鱼。“月,走了。还愣在那里发呆?”不知是何时她已停在原地,只目不转睛地观望着眼前美景,是丽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有。只是忽然觉得这里…美得不能用语言形容。”月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总觉得这里的气氛是熟悉的凝重,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她便浸身于类似的环境之中。

      “真的?我也这么觉得。”丽莎理解地点点头。两个女孩同时欣喜地笑开。只有落单在后面的修高高地昂起头,眯着灰蓝的眼眸,像是这里有什么引起他极度不悦般,漾起嘲讽的笑弧,“美吗?真的美吗…”他猝然合上眼,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跟随上女孩们的脚步。

      依次走下。最后他们来到拥有巨型的镶嵌画像的后殿。和蔼仁慈的天主永远地镶嵌在画当中。他一直在那儿,看着开启的门扉,看着一排排浑圆的长柱,看着前来祷告的信徒和旅人。嘴角,永远是那么一抹欲语还休的微笑,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嘴里吐露出指点迷途羔羊的寓语。

      “神……”庄严肃穆而又仁慈的神。修扫过那微笑,然后默默地垂下眼。

      是什么……在她的耳边涌动。声音吗?好似是某个人温柔的话语,如指点,又如是在召唤。谁在叫她,谁在叫她?月掩住双耳,以为只是极度静谧中的幻听。可是那声音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头很痛,视线竟也跟着模糊起来。丽莎的惊呼只成为耳畔最微不足道的声响。

      月,月,快醒来。月曦,我们的月曦。是谁在叫着她的名字,是谁在呼唤她,在这教堂内不愿停歇地呼唤她?身体轻飘飘的,如漂浮在半空中的鹅毛。她感到自己在坠落,只是没有预期中让她晕眩疼痛的冰冷地板,而是没有边际的黑暗。

      仰着脸,在失去知觉的瞬间,她依稀望见天主在画像中微笑的脸庞。

      *** *** *** ***

      蒙德鲁娜,蒙德鲁娜,快醒醒……

      别吵她,别吵,唔,她的头好痛。不要叫醒她,不要叫醒她。

      “月,月。你这个小懒虫,都睡到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快起来,别以为周末就可以赖床到天黑!”有人在不断摇晃她,熟悉的女声随之响起。熟悉的声音……是丽莎?贝纱阿姨?不…应该是更熟悉的,更亲近的人。那个她还在子宫里就每日倾听的声音。妈妈。是妈妈的声音。张开眼,妈妈亲切的面孔就摆在她的正前方。月难以置信地揉揉眼。“妈妈——”她不是在圣保罗大教堂运到了吗?怎么会看到妈妈?莫非是梦?

      “喂。小懒虫盯着我干嘛?睡糊涂了?连老妈也不认识了?”妈妈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那温暖的触感不像是在梦中。不是梦?那她…是在医院?不对呀,没有闻到药水的味道。月“唰”地坐起身,四周环望了一圈。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明明是她的房间,是她在伦敦上寄宿学校之前所住的房间。不会错的。浅黄色的轻纱帘,随处可见的洋娃娃。不管再看几次,都是那间被她反复批判为“幼稚”,“过分淑女”的房间。

      “怎么了?真睡糊涂了?快起来,快起来,再过一个小时就午饭了。”床边,妈妈抿着嘴笑道。

      等等。难道那之前所经历的庄园的事情,海得利斯的事情,全都只是荒诞的梦境,而现在才是真实?但是——怎么可能,怎么会?混杂的记忆交错盘旋,她险些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唉,抓头做什么?昨天晚上让你洗澡,你偏要窝在放映室里面看恐怖电影。作噩梦了吧?”恐怖电影?噩梦?是了,是这样的。因为恐怖电影才会做长长的噩梦。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有。妈妈的脸在眼前放大靠近,无论声音、图像、触感都是那么的真实。“妈妈——我好想你。”月猛扑上去,抱着妈妈又叫又跳。

      “哎哎,才一晚上没见就这么热情?好好,这么大了还撒娇。”啊,妈妈的怀抱带着让人迷醉的温馨的味道。好安心,叫人好安心。“不过……再撒娇也不能换来更多的懒觉。快起来,要让大家等你吗?”她整个被从被窝里抱起来。呵呵,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妈妈也益发吃力起来。“快点噢。”妈妈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冲着妈妈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月将衣服三两下套上,扣好。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扣衣扣的手指僵住,说不出来不对劲在哪儿。甩甩头,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走出房间门打算去小浴室洗脸漱口。可才一走出门,那奇怪的感觉如影随形,随着时间流逝反倒更深刻了。“唉…怎么眼睛红红的。”她踱进小浴室,顺手拿起漱口杯。欸,这杯子,这杯子…不对,哪里不对。

      月,快点醒来月…细微的声音滑过她的耳膜,让她将其当作窗户漏风的声音。

      “月——”刚刷完牙,妈妈的声音就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月——电话——”

      “来,来了。”她胡乱抹了把脸,慌慌张张跑下楼。一面接过听筒,一面问道:“是谁啊?”

      “是丽莎。”妈妈耸了耸肩,掉头走进厨房。

      “呃…”月微微一愣。妈妈,应该从未见过丽莎吧。为何方才说话的口气好似十分相熟?心头隐隐再次浮现出一丝不确定感。“喂…”她拎起话筒,有些心不在焉。

      “嗨,月,假期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到德国这边来找我呀?”透过细细的电话线,丽莎轻快的声音击打着她的耳膜。“我不是才去过吗?”不经意间她回答,然后惊觉自己的失言。只是梦,那是个梦,难道她至今还沉溺在梦中?果不其然,丽莎笑得咯咯作响,反驳她道:“胡说。月你是不是过假期玩得记忆混乱了?你什么时候到过德国,我怎么不知道?”

      不明白为什么,丽莎的笑声越欢快,她的心就纠结得越厉害。还在受梦境的影响吧,那个老瓦格纳惨死的噩梦。“也是。我睡糊涂了。对了,你……爷爷还好吗?”一方面,她有些害怕去确认;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去证明那荒谬的梦境。

      “我爷爷?”丽莎显然觉得她的问题古怪.“好啊,当然好。昨天我们还一起去登山来的——哎呀,不能说了,艾伦姑妈在叫我吃饭呢。下次再聊。”

      “嗯,下次再聊。拜拜。”果真是个梦,月把电话搁了回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是她的心还在狂跳。怎么也恢复不了平静。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忽的,一个极富穿透力的清凉嗓音刺痛了她的耳膜:月,月,快点醒来。你想要,终其一生,都活在幸福的假象里吗?你想永远做着不可能实现的梦吗?假象?梦?是谁在她的身边轻轻的耳语?

      “月,午饭时间到了。电话讲完了没?”饭菜的香味在家中四溢。

      “嗯?哦。已经讲完了。”等等。等等。她想安静地想一想是哪里不对。别叫她,都别叫她。

      “咳咳,蒙德鲁娜。怎么还愣在这儿。不准备吃饭?”一只皱巴巴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指间祖母绿的戒指闪着幽暗的光泽。她不敢回头去看看那只手的主人了。不对,一切都在不对。请容她好好地想一想。苍老白皙的面孔移到她的身前,那是一张一年零六个月未能相见的容颜。

      为什么还要沉睡?你明明早已发觉不对劲了。为什么还要抵死沉溺在幻梦中,不愿苏醒?月,快醒醒,别再睡去。嗓音清楚在她耳边不懈地念叨着恍若解封的咒语。

      停止,停止,不要再说了。月倒退了几步,目光不舍地粘在那张苍老的面孔上面。不对。不对。所有的不对加起来会是什么?不。她不愿深想。

      “蒙德鲁娜,你是怎么了?不舒服吗?”有点粗糙的手心紧贴住她的额头为她测量体温。这双粗糙而温柔的手,她一直是那么地怀念着的。“真的不舒服?怎么哭了?”泪水被小心翼翼地揩去。这种温情的呵护,她早已忘记会是怎样的感觉。

      “我,我想您了。”脱口而出的,是没来得及让对方知晓的心意。她以前太小,太年轻,以为人生还有很多的时间供她挥霍。但是她忘记了,并非每个人都与她同样年轻。心一点点松动,疑点一一浮现,容不得她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我想您了,真的,我想您了……奶奶——”月冲着那张挂满慈祥笑意的脸毫无保留地吼了出来。“哗啦”,泪眼迷离间,她听到了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家也好,奶奶也好,眼前的幻境统统碎去。而她被吸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久到她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醒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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