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青襄

10、血色的凤凰木（一） 冬日里盛开

　　“早安，修。谢谢你昨天的招待。”她听到身前的丽莎招呼道。抬起头，眼见那个熟悉的金发少年微微笑开，礼貌地颔首回答。“早安，丽莎，月。”

　　“说起来，昨天数学的作业里有一道极难的题，你做了没有？”丽莎放下书包，问他。

　　“说起来，昨天的作业里有极难的题吗？”修反问，顿时引来丽莎的惊呼。“没有很难的题。修，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见他平静的微笑，丽莎忍不住对教室里其他学生嚷嚷。“嘿，伙计们。谁把第五十页的十四题做出来的？”

　　“丽莎，你在开玩笑吗？那道题绝对超出水准的难。天知道那编写教材的老头子们是不是老眼昏花看跳了行。”有人高声抱怨。

　　“是啊，是啊。凯瑞真让人不好过。”众人开始附和。“凯瑞”正是本年的数学老师。

　　“修，你的作业本拿来。”丽莎开始呵呵地笑开，一点都不害臊地伸出手。“大家相互帮助，才能一同进步嘛。”是集体抄袭吧。月在一旁无声的嘀咕，看所有人摩拳擦掌地聚集在修的周围，笑得格外谄媚。她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安静坐下。

　　“月，你不要看吗？我记得那道题你也很头疼。”丽莎发觉她并未加入，觉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说,月和修更相熟，怎么这时她反而客套起来。

　　“不了。虽然很缠人，但我还是做出来了。”她摇头拒绝，随后小声嘀咕。“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噢，好吧。虽然我觉得你应该对对答案。”丽莎耸肩，开始与众人抢夺修的作业本。顿时，有人在抢，有人在抄，有人在争论，有人在对答案，整个教室闹哄哄一片。月忍不住被这场景逗笑，但那笑容没能维持多久，便隐没了下来——

　　修隔着人群，安静地望着她。对了。今天她还没向他说早安。平时，她总是比丽莎更早、更大声地说着早安。月在他的注视下，动了动唇，未能吐露半个字。她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颈项。早晨的时候，她再去检查脖子上的淤痕，但那痕迹再度凭空消失，连淡淡的印记都未曾留下。隐隐的，她更加害怕，不知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知昨日的幻影是否真实。

　　抱歉。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是吗？她已经开始察觉，开始害怕了呀。修的眼神略略黯淡，在嘈杂声中吁了口气。她的确是该怕他，该怕他的……

　　*** *** *** ***

　　在梅尔斯堡，当一切都因夜而晕黑。

　　躁动，躁动，他望着包裹在温暖丝被中的女孩，手指慢慢地抬高。只要袭上一段柔嫩而白皙的脖子，她的生命就可以终结。只要杀了她，只要杀了她。灰蓝的眼染上妖异的紫。

　　一阵扰人的急促门声，打破了四下里的静谧，也让他的手指停止在距离她脖子三公分的地方。

　　床上的人儿嘟囔了一声，翻过身，睫毛开始微微地颤动。当她完全醒转的时候，一切如常。

　　又在伦敦高校的古旧阁楼内。他听到女孩呼喊。“修，修，你在哪儿？”那焦灼，带着微微恐惧的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他看到女孩的手指在害怕地颤抖。

　　我在这儿，在这儿。他站在一旁，望着她身旁的女鬼。他的声音，她是听不到的。唇边，渐渐噙着一缕淡淡的，有些狰狞的笑。阁楼里所有的是怨鬼。有些疯癫的鬼魅，因为莫名的愿望滞留人间，因为不能达成的愿望哀戚。有时，会变得相当危险呢。

　　“修，修——”不甘被忽视的凯瑞老师终于忍不住地走上前，教鞭“噼噼啪啪”地落在修的课桌上。

　　这附近的位置一定被“走神之神”诅咒了。丽莎翻翻白眼，撞撞修的手肘。“喂，修，凯瑞老师生气了。”他如青蛙般的眼泡鼓得更高更大了，面色一片铁青，看上去相当的……震怒。“修，他快要发火了。”

　　“修.奥布赖恩。”凯瑞咬紧牙关才没让教鞭拍到学生的身上。居然敢在他的课上走神。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一点，成绩好了一点，那些女老师居然如获至宝。连他心爱的珍妮老师也每日在职员办公室内感叹不已。不能忍受，无法原谅。

　　“是的。凯瑞老师。”为回忆不幸被打断而稍感不悦的修，抬头望着老师。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因为他上课走神的关系啊。他看透他的心念，不免觉得好笑。

　　“奥布赖恩同学。请你上去回答板书一下第五十页十四题的运算过程。我想作为昨天的家庭作业，应该早已完成了吧。”凯瑞的表情有些得意，让修的眉尖一跳，有些无可奈何。

　　“是。”他注意到众人脸上的那份同情。当然，这份同情并非是针对他的。

　　“可怜的凯瑞，他会为之心碎的。”有人小声嘀咕。

　　“是啊。他绝对是为了珍妮小姐。”大家都看得出珍妮老师对修过分的和蔼可亲了。可怜的珍妮。

　　“但这样的杀手锏未免有些不公平吧。”又有人嘀咕。议论涓滴不漏地钻进修的耳朵，令他的胸腔漫开一阵笑意。然后他注意到月偷偷地笑了。但当她发现他视线，她抽搐的嘴角慌忙平复。

　　“奥布赖恩同学，你还在磨蹭什么？”凯瑞不耐地喊道。

　　“是，马上来。”修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黑板前，又慢悠悠地书写着题目的运算过程。这样下来，就耗费了将近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注意到凯瑞紧咬的牙关和额头暴起的青茎，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粉笔，以乌龟般的速度回到座位。

　　好样的。他发现平日里不怎么熟悉的同学都冲着他愉快地眨着眼睛。忽然，他有种身心愉快的感觉。他错觉自己从来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太普通，偶尔实施恶作剧作弄老师的学生。

　　凯瑞走到黑板前，来回看了几次，神情有点愕然。他不断的轻咳，掩饰自己的尴尬。“完全，完全…正确。谢谢奥布赖恩同学的演算。”他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咬牙切齿地说道。所有人都不厚道的窃笑。

　　可怜的凯瑞。他的心碎了。班上有名的调皮鬼递来纸条。传递纸条的月也笑了。而拿到纸条读了好几遍的修，笑着笑着，忽然失去了全部的表情。

　　普通。如果从来都是普通的，该有多好。

　　*** *** *** *** ***

　　午餐时间，连诺大的学生餐厅内都有些人满为患。“你们知道吗？说到学生餐厅，曾经有个笑话。这里是学校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如果在钟声敲响的瞬间跌倒的话，蜂拥而至的人群一定会在你的背上留下无数华丽的脚印。曾经有人为了一份限量套餐大打出手。”丽莎笑眯眯地介绍。

　　“但据说那是因为那两个人原本就为了一名高年级的学姐争风吃醋。”可有人附加。

　　“曾经有人为了一个座位而吵得面红耳赤。”继续滔滔不绝。

　　“那是因为那两个人是学校足球队里的死对头，正为队长的位置闹得不愉快。”再附加。

　　“吃你的焦糖布丁。少来这儿跟我废话。”丽莎温柔地笑开，手指却掐上月的大腿。本想过来合用一桌的低年级学生见状慌忙逃窜。

　　“丽莎，痛……”月的嘴角微微抽搐，继续不知死活。“这不是学校有名的冷笑话嘛。”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丽莎横了她一眼，继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月与修之间来回，最后定论。“有问题。”

　　“什么问题？”月戳着焦糖布丁，随口问。

　　“你们俩都很奇怪噢。”丽莎撑着下巴，点点他们俩。“修，你别光笑。你今天老是心不在焉，还偷看月。而你，月同学，居然置焦糖布丁于不顾，回避修的目光，可疑，相当可疑。老实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啊。”两者异口同声回答。

　　“不信。”

　　那你还问。修的表情分明是这么说的。而有人却更直接地说出来。“那你还问？”

　　要遭殃了。修心想。果然，耳畔传来月的惨叫。“丽莎。你好歹也有所谓的什么贵族血统。麻烦你稍微温柔一些好吗？”后者看着自己的指甲凉凉地回答。“我以为，我已经够温柔了。”

　　果然又开始了。修无声地笑开。受不了。女孩子们的心思真是说不准。温柔又粗暴的，粗暴又细腻的。

　　修无声地笑了。就像阴暗处的花朵披上一层净彩。整个人不再冷漠，不再没有生气，变得鲜活起来。月盯着他的笑容，脸蓦然红了。无可否认，他是个美少年呐。

　　“居然脸红了。”月见过第二次还会脸红的男生。丽莎兴味地观察着。“大概太耀眼了吧。”她本想再调侃上几句，无奈餐厅外突然传来很大的喧哗声。然后，三三两两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奔出餐厅。“莫非是餐厅要遭遇恐怖袭击了？”丽莎站起身，朝外张望。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月嘀咕，只听争相奔出的学生们高声喊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现在明明是冬天。早晨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啊！”是什么？他感受到一股不怎么令人愉悦的气息。修默默地放下刀叉。“去看看就知道了。”

　　“没错。去看看就知道了。”丽莎也附和道，同修一齐汇入朝外奔走的人流中。

　　“喂，你们两个——”她为什么总处在这种角色呢。月拿起焦糖布丁的餐盘也跟了出去。

　　人流纷纷涌向女子宿舍附近。“这不可能。”月与丽莎震惊地停下脚步，停止了前进。

　　“Delonix regia。”修蹙起眉。“现在是冬天啊。而且我记得昨晚为止都没有开花的迹象。”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那棵依附女子宿舍极近的树木，它拥有广伞状的树冠，优雅地挺立在冬日午间的阳光中，盛开着，张扬着艳红色的花冠。“凤凰木的开花季节应该是夏季才对。”有人为这不可思议的奇观说道。

　　“好美。”更多人不禁走近它。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在冬天盛开的凤凰木的确少见。我记得花期是六月到八月。”

　　“是呀，如果是南半球的话还说得过去，季节正好相反嘛。可这里是英国耶。”

　　“是啊，可它看起来和寻常凤凰木并无区别啊。要不要通知校方？”

　　“这么多人都过来了。里面应该有老师吧。”

　　修靠近它，伸手触摸上树干。普通的凤凰木？他险些被树干所传来的腥味惹得一阵干呕。他伸手按住太阳穴的位置。好浓的血腥味。“修？你没事吧。”丽莎拍拍他的肩膀问。“没事。”他后退了两三步，猛地吸了口气。见月也伸出手臂想要触摸那棵树。“月，不要碰。”不要碰那棵树。

　　“怎么了？”她反倒奇怪地回睨。

　　“没事，没什么。”他没有赘言，有些奇怪自己为何出声制止。应该没有关系吧，是月的话。不过树木多半是温和而不富攻击性的。为何这树给人的感觉这么难受？

　　见他不再说话，月伸手去摸树干。好…诡异的触感。仿佛它掌下的不是树皮，而是女人的肌肤。她打了个冷颤，发觉其他因好奇触摸树干的人，没有为难的表情。难道只有她一人有这种感觉吗？突地，她的心房像被无形的锐物给刺穿，痛得无法歇止。

　　救我，救我，救救我。她的手掌被树皮粘住，无法挣脱，然后有个声音如是说。

　　谁？是谁在说话？她没敢大声质问，因为怕被人当成疯子。

　　好难过。救我，救我。这里又黑又冷，我无法呼吸了。那个声音没能回答她的问题，继续断断续续地呜咽。

　　难过。她也觉得好难过。心房的痛楚一点点地磨去她的意志，手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下树干。好难过。好辛苦。月在心底想。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早过了上课的时间了？”舍监忽然叉着腰冲出来。她是一个相当有活力的苏格兰老太太，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尽管只是舍监却永远着着得宜的套装。

　　“哇——史密斯夫人出现了。”大概是因为她严谨的装扮与不苟言笑的个性，学校里的男女学生，甚至年轻的老师都有些怕她。她一出现，所有人顿时散了个干净，各归其位；只有丽莎、修，月尚留在树旁。

　　“瓦格纳小姐。您和您的朋友怎么了？”言语恭敬给人无形的压力。丽莎寒毛倒立，勉强应对。“我的朋友有些不舒服。”多么糟糕的借口，丽莎心想，扯扯月的衣袖。“我们走。”

　　那声音仿佛已经远离，掌下恢复了树木该有的粗糙的感觉。月轻轻吐了口气，双腿有些发软。

　　“我们走。”这次。丽莎用了十成十的力，拖得月一个踉跄。好…好想吐。她暗暗想，然而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趴在原地干呕起来。

　　“您好吧。史密斯夫人，我的朋友真的不舒服。”丽莎本以为是朋友配合的演技，哪知道她一低头才注意到月青白得可以的面色。“月，你没事吧。出了好多冷汗。”

　　“丽莎。我好想吐。”月捉住朋友的手，低声说道。

　　“振作点。我马上带你去看校医。”丽莎方才发现朋友的双腿瘫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振作点。”她扭头对修说。“修，你来帮帮我。”再来，才发觉连修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喂，你们俩不是吧？”莫非中午的饭菜有毒？不会啊，她也点了相同的东西，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呢。

　　“都给我振作点。”她吼道，话音刚落月已经不争气地瘫倒在地，口中还喃喃。“胸口好痛。”

　　“啊，现在又变成胸口痛了。我立刻送你去医务室。”丽莎无奈地说。“修，不，史密斯夫人能过来帮帮我吗？我这两个朋友看来都不怎么好。”

　　情形急转直下，史密斯夫人也不得不困惑地扶了扶眼镜，伸出援手。

　　四人缓缓走远，只有留下的凤凰木还在风中张扬着枝叶与花朵。

　　救救我。风声揉碎了最后一声求救。

　　*** *** *** ***

　　“我真不明白。”月听到丽莎在浴室外，高声嘟囔。“不明白什么？”她泡在浴缸里，感觉自己舒服得就要融化了。

　　“不明白霍克大夫所谓的原因不明。”丽莎贴在浴室门上说道。“月。我看我们还是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好了。”

　　“我想不用了。我现在很好。”月滑动双臂。“何况霍克大夫是相当耐心的医生。”

　　“哼。再耐心也改变不了庸医的本质。”丽莎冷冷哼道，被早些时候朋友的表现吓坏了。“我绝对建议你去医院做全身检查。你中午的样子，差透了。还有修也是。你们该不会背着我偷吃什么东西了吧？”她开始有种与朋友们渐行渐远的感觉。就像她，修与月处在不同的世界。她很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霍克大夫会哭的。”月在里头听到她的碎碎念，好笑地摇摇头。“不过我是打算去医院检查一下。但再不过不久不是要到全校体检了吗？”

　　“也是。”丽莎想了想。“那就等下个礼拜的全校体检再说吧。不能信任霍克那个庸医。”

　　“噢，丽莎，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他真的会哭的。”月回答，听到朋友的笑声，还有她趿起拖鞋走远的声音。可怜而老实的霍克就是对丽莎这种性格的人，一点都没有办法。见面就会被抢白得哑口无言。算是又一个了解丽莎真面目的人吧。“可怜的家伙。”

　　她笑叹着，一面沉浸在舒服的热水浴当中，一面回想白天的事。她很肯定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然后就是很难受的感觉。莫非又跟阁楼那次一样？不过，为什么修也会脸色发青？莫非他也看得见，听得见什么，而之前一直在说谎。“可他明明看不见诺诺啊，之前。”莫非一直在假装？可是，又为什么假装呢？

　　“一个问题引发另一个问题。”她掬起一捧水，看着它们从指间漏过。“算了。要假装的话，追问他也不可能承认。是假装的话，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不想了，自寻烦恼。

　　“我还得多泡一会儿。”她笑嘻嘻地又洒了些茉莉花浴盐，将手搁在浴盆的边缘，舒服地呻吟。

　　救我。救救我。

　　这里又黑又冷。我无法呼吸了。救救我。

　　背脊后的洗澡水冰一样冷。她注意到浴室瓷砖上的水气渐渐的凝上一层寒霜。寒意一点点地渗透进她的脊髓，细胞，换来她惶恐不安的颤抖。

　　救我。她想离开浴盆，然而她的脚踝像被手拽得紧紧的。她埋头在水中一看，发觉缠住她脚踝的是一束女人的长发。浴盆里的水瞬间散发出一股令人掩鼻的血腥味。

　　救我，救救我。头发的主人喃喃地浮出水面。她的皮肉都已变成深色，犹如具保存完好的干尸。她干枯的指节捉住月的手腕，狠狠地拽着。

　　救我。她每喊一声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救我。她深陷的眼窝已经干枯，没有眼白，只余下碧绿的眼珠。

　　这里又黑又冷。她狠命的一拽。我想要有人来陪我。

　　月头一次察觉浴盆竟如此的深。她没有办法呼吸了。她的头被按进浴缸内，呼入口鼻的只是带有腥味的水。

　　“丽莎，丽莎——”她只呼救的两声就放弃了，因为那只会更快的损耗空气。

　　救我。这一瞬间。她在心底说出一样的呼救声。

　　救命。她忽然想起跟修提起过的学校怪谈。

　　“据说啊，之前的女子宿舍内，每隔一两年都会有人被淹死在浴缸内。但是，已经有十年都没有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