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青襄

7、哭泣的伊俄卡斯达（二） 世界上有一

　　“想不到，这个女主人还挺称职的。”看过客厅内暖色系的陈设和精心挑选摆放的小饰品，月忍不住嘟囔道。见身旁的修没有回应，只静静望着壁炉上方的装饰物，她好奇地站起身凑近了看。“修，你在看什么？”饰物看上去像是一把剑。

　　“没。随便看看。”修随口敷衍，站起身在壁炉附近反复摸索。

　　“喂，修，想不到你的英文口音可以信手拈来，随意改变的。”她忽然忆起自己方才的窘态，有些佩服修的随机应变。

　　“口音是可以模仿的。而且并不难。只要稍微有点语言天分的人，一学便会。”修低声回答，手间摸索的动作没有一刻停止。

　　“天分……看来天分这东西果然不存在我的字典里。”月咬咬指甲，转眼望向虚掩的厨房门——海得利斯夫人在里面为他们泡咖啡。她发现诺诺的情形有些奇怪。他一直木然的飘忽在壁炉附近，和想象中在母亲身边跟前跟后完全不同。心头，升起一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虽然和想象中不大一样，但这屋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修漫不经心地问，注意力全不在她身上。

　　“不知道。只是感觉。”月的思维一片混沌。“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感觉？”修冷冷一笑，手指在壁炉上滑动，最后停留在一处形状特殊的凸起上面，用力一按。“我觉得怪异的地方却是——一栋普通居民的住宅居然会存有密室。”密室，秘密。他感觉到了命运轮盘的转动，难以逆转。只轻轻一个动作，“嘭”的一声，壁炉一分为二，自行朝左右两方分裂开，一条蜿蜒向下的石质楼梯在开启密室的尘土飞扬中显现出来。修了然地扬起下颌，迈步踏上命运的石阶。

　　“欸。修——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喂……你不是真要下去吧？”她的呼喊并未打消修得念头，他只略回首一瞥，便迅速湮没在了包裹石阶的黑暗当中。“修…这房子好歹也有主人吧。这样也太放肆了。”她站在壁炉口，伸长手臂，对着应该没有走远的修呼喊道。话音刚落，在一旁沉默好半晌的诺诺突然追随修的脚步，飘上连接密室的阶梯。“诺诺，诺诺——你怎么也……”她无法抓住他，而她的呼喊甚至换不来诺诺的回首。她无力地拍拍额头，认命地跟上去。

　　他们同来同去，最好一起行动。何况，好吧，她承认……对于这间位于普通民宅内的密室，她也充满了莫大的兴趣。一、二、三，四……三十六，石质的阶梯有些潮湿。她一步一个停顿，小心翼翼地来到尽头。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在兴奋抬眼的瞬间，在填满整个密室的晕黄灯光中，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 *** *** ***

　　思绪有些纷乱。脑子里，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溢出来似的。手中搅动的动作略略停滞，海得利斯夫人的碧眼朦胧在咖啡的白色烟氲中。她仿佛有点糊涂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掉了。可是，脑海里却有个莫名的声音幽幽的，一次次地对她说着：忘掉吧，忘掉吧。千万，千万不要想起来。忘掉什么，不要想起来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记忆中剜去了？

　　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滑下。心跳得厉害，好似要跃出胸膛。呼吸急促而短浅，总有会在下一秒窒息过去的错觉。她的眼前一黑，手指颤抖得厉害。咖啡勺掉落在地面，金属与瓷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如一根尖锐的针头毫不留情的刺痛了她纤敏的神经，让她呆呆地立在一旁，宛如失去生命的雕塑。“嘭——”，半掩的门扉阻隔不了客厅里的动静，她听到石室开启的声音。蓦地，心房被惶然所淹没，心也在霎那之间停止了跳动。慌乱慢慢的，慢慢的在心间散播开去，一点点地将她蚕食。

　　阻止他们，阻止闯入的人们。千万，千万不要想起来。那个莫名的声音变得狂躁而疯狂，令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顺着通往石室的阶梯，不停歇的奔走，好几次都险些因为脚下的青苔而滑倒。末了，下到最后一阶。在蜡烛惨淡的光芒之中她看到女孩苍白惊惧的面孔，和男孩高深莫测的表情。

　　不。不。别想起来，别想起来。忘掉吧。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永远，永远。这样，幸福就不会离开她了。

　　*** *** *** ***

　　刺鼻的是福尔马林的味道，如果屏住呼吸不单单能阻隔嗅觉该多好。这样，她视力好得过分的双目就永远看不到眼前的场景了——

　　千疮百孔、具体容貌已经难以辨认的男性浮尸正漂浮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溶液当中，四肢和头颅都肿胀得过分。分不清楚是脏器还是肉块的深色物体在尸体周围默默地漂浮着。大概是因为尸体的内脏没能处理得当，以及盛装福尔马林液体的大型玻璃缸并没完全与空气阻隔开的缘故，浮尸还是没有停止的，缓慢地腐烂。

　　但这还不是让月惊惧的全部。当她惶惶然地别过脸，想避开眼前的那番场景。她的视线停驻在了那段隐藏在角落的惨白上面。想将视线移开，却仿佛被什么吸引着似的走近了又走近。心，毫无规则的狂乱地跳着，手心和背后的衣衫全都濡湿了一片。脚下蛆蛹的碎壳散了一地，胡乱的分布在那具倒在密室边角的幼童骨架的周围。她抬起脚，又不自觉地走上前一步，对上那双黝黑的骷髅眼洞，看着从那骨架上一处处尚未腐烂完全的肌理和毛发上滴落的腥腐粘液。陡然，一股不适的感觉攥住她的喉咙，月再也忍耐不住地蹲在原地干呕出声。

　　没什么能吐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涌上喉咙口和舌尖的只是酸苦的胆汁。月掩着嘴巴，慢慢地站起身。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诺诺忧伤的脸庞上。密室里的骨架，屋外的鬼魂；幼童的骨架，迷失归途的孩童。她的目光在骨架与诺诺之间交替。乱了，一切都乱了。怎么会…怎么会…

　　明明穿戴不少，明明被厚实的大衣包裹得密密实实，可为什么觉得寒冷，为什么觉得浑身仿佛是浸没在摄氏零下的寒冰之中？上下牙齿相互碰撞，格格作响。连双腿失去了支撑身体重量的功能，一齐颤抖，发软。退后，再退后。脚跟抵到了最后的石阶，她都浑然不觉。失去了平衡的身子，一点点朝边侧坠下。

　　“月，小心。”如果不是因为修的扶持，她恐怕已经摔倒在地了。“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月无意识地晃着脑袋，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她紧紧地揪住身前修的衣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僵持了约莫半分钟，她才略略地扬起头，以轻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修，这里是个普通人家的密室么？这里不该是一般的储藏室吗？可是……”头好晕，所有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她能够接受的范围。

　　她以为她够胆大，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但她现在后悔了。秘密，之所以被称之为“秘密”是在于不是每个人都有知道它的资格和胆识。现在，她真的后悔了。“修，我们快点离开吧，当作从来进过这里。带着诺诺，带着诺诺快点离开这里。”是因为惊吓过度的眼花了吗？近在咫尺的修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惊慌，有的仅仅是面具般的冷然。是她看错了吧。

　　“不。来不及了。”修轻轻地垂下眼，朝阶梯方向努了努下巴——

　　海得利斯夫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当她发现身处密室的他们之时，美丽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类似惊慌失措的神情，她扶着墙壁一步一停地走下，以她那沙哑诡异的嗓音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 *** *** ***

　　扬起脸，月揪着修的衣服，质问靠近他们的海得利斯夫人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诺诺的尸骨在家中的密室被发现密，结果不言而喻。她看够了，受够了。在梅尔斯堡如是，回到伦敦如是。为什么艾伦要为了一枚无关紧要的戒指杀死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一个本该疼爱孩子的母亲成为杀死可爱孩子的嫌疑人？人被赋予更多感情的原因，难道不是更好的爱人与被爱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最亲的人？为什么要伤害那么爱自己的人？

　　“为什么？”月直直注视着海得利斯夫人的双眼。其实，她知道，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都无法为她理解。只是胸腔中有股无法熄灭的怒焰，心口好痛，痛得无法平静，痛得想流泪却流不出来。

　　“月……”修按住她的肩膀，企图让她冷静下来。这个女孩的心在剧烈的疼痛，即使还算得上坚强，但她毕竟经历得太少。无法理解吗？人类明明被神赋予更充沛的情感，却还是能毫不犹豫的伤害最亲密的人。其实，即使再被赋予双倍的情感，只要心没有改变，一切都是惘然。伤害的轮回还会继续，一次一次，不断重复着相似的命运。

　　“不…”月推拒开修的手臂，扭过头继续质问道：“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原本以为Nilfheim庄园的事件自己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旁观者，所以并没有资格去激动太多。原来，是她自己退却然后把那情绪深藏。这样的情绪终究是与现在地拧成一股，彻底迸发了出来。她已经不想再看到第三次的悲剧了。足够，够了。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承受不了那么多的…其他人与自己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海得利斯夫人在质问声中倒退。烛光分明不足以将女孩的样貌照个分明，但她不知为何却能看把女孩燃烧着什么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诚挚，有什么情绪都表露无疑的淡棕色眼眸。不得很美，可耀眼，还足以震慑人的心灵，足以震慑……

　　别看她，别看她。别用那双眼那样的看着她。也别问她，别问。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紧锁的记忆之门里流淌出来。很多的对话，很多的片断，很多的画面。不要——别过来，别过来，别想起来。

　　忘掉吧，忘掉吧，那样肮脏令人不悦的血腥记忆，就永远忘掉好了。这样…才能够幸福。她捂住双耳，想阻止一声声的良心的质问。良心，对了，良心。她的良心呢？或许与那段记忆一起沉睡了吧。遮住双眼，她不想看到那双诚实透彻的双眼。别再看她，别再跟她说话，她什么也不想知道，她什么也不想想起来。海得利斯夫人坐在密室的石阶上面，抱着头颅，如负伤的野兽般尖声哀号。她痛苦的声音让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诺诺的双眼蒙上了更深的灰色。

　　月姐姐，月姐姐，求求你，别逼我妈妈，别逼她。求你，求你了…他拉着月的衣角，在一旁怯怯地请求道。他不要紧，他真的不要紧，只希望妈妈不要疯狂的叫喊，不要软弱的哭泣。或许，总有一天妈妈会恢复从前，还是那个温柔地对他笑着的妈妈。

　　孩童的声音…她仿佛听到了为她请求的孩童的声音。海得利斯夫人“唰”地抬起头，神经质的四下张望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分明…

　　记忆的锁链“哐啷”一声断裂，重重掉落在她的心版上。对话，片断，画面...那埋没在心灵深层，遥远而血腥的记忆纷纷回笼……

　　*** *** *** ***

　　秘密，天大的秘密。不…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如传说中的伊俄卡斯达那样的女人。不…她没有，没有嫁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不，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是当年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婴儿。他们…真心相爱的。神呐，所以请不要做出惩罚。

　　不要——不要让他那么早离开。如果，如果非要残忍地从她身边夺走他，那么她将不择手段留住他。哪怕，哪怕，只有躯壳。

　　对了，孩子…那孩子，那孩子的脸怎么越来越像他。啊——她明白了。那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那是神用来证明他们□□证物的罪孽之子。

　　不能留下，绝不能留下。只要没有孩子，她还可以、可以假装着得到同之前一样的幸福。圣诞夜飘着鹅毛大雪，喜气的圣诞树下血花飞溅，闪烁凶光的锐利刀刃高高举起。孩童凄厉的哭喊与哀求在耳畔回旋，还有…倒影在镜中的她那张沾满血污的扭曲丑陋的脸孔。

　　她记起来了，她想起来，那么多丑陋的往事，还有沾满亲生儿子鲜血的双手。

　　“呵呵，呵呵，呵呵……”发狂似的的，海得利斯夫人抬起脸盘，吐出一长串分不清情绪的笑声。尔后，一颗颗泪珠地从她的眼眶中滴落，顺势滑落下那张瘦削的脸庞。“幸福…伊俄卡斯达，怎么可能得到幸福？我真傻，我真傻，那么虚假的幸福啊。”假装的幸福能够维持多久，不然为何会时常心惊肉跳。为什么她不早点堪透，“真傻，真傻。早该料到的。早就应该接受现实了。”海得利斯夫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纹。她慢吞吞地走下石阶，越过月与修，走到放置浮尸的玻璃缸前。她抚着玻璃缸，面带温柔的笑靥，隔空亲吻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我很傻，是不是？不应该把你强留下来这么久。应该是我下去陪你的。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最亲爱的丈夫，我最亲爱的儿子…”

　　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月措手不及。而诺诺却担心地望着行为有点疯癫的母亲。月姐姐，妈妈她怎么了？为什么又哭又笑？

　　“没事，你的妈妈只是回到现实当中了。”月安慰他道，不忍将所有的事情告诉诺诺。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在于并非能让每个人知晓。对于，诺诺而言，“不知道”该是更幸福的事情吧。

　　“你知道吗？其实，你很像我的先生，非常像。只是他拥有的是一双天蓝无垢的眼，”海德利斯夫人突然幽幽地对修说道，手中不知道何时多出一只火柴，“那种蓝，让人为之颠狂…”她像处在美梦里的人一般绽放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朦朦胧胧之间，看到相遇时分的金发蓝眼的年轻人，站在一臂外，温柔地笑开，朝她张开双臂。

　　修沉默地望着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在原地踱了几步，海得利斯夫人擦燃火柴，自言自语道：“现在终于意识到。光是那具腐朽烂去的躯壳已经不足以留恋了。需要的，其实是那个灵魂。”火柴坠落，坠落，最后在她的脚边漫开一片火海。

　　“火——”月惊慌的低下头，才注意到包绕着玻璃缸的地面人为浇洒一层厚厚的燃料。是福尔马林和血腥味太强烈，才未能让人及时的觉察。她隔着渐渐高耸的火舌，伸出手。“出来——”可是火墙那头的人只是微微地笑开，专注地望着玻璃缸。“出来呀——你死了的话，诺诺怎么办？”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我…这辈子。只能爱着那么一个人。所有的，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么一个男人。”海得利斯夫人不以为然地笑着，眼中闪烁着泪花。

　　“你骗人——你想要解脱，想要与丈夫重逢，但也是逃避。”任凭她怎么呼喊，另一边的人也不再搭腔，只静静地等待死亡地降临。

　　月姐姐，谢谢你。诺诺亲吻了月的额头，小声道了谢。他飘过那道火墙，紧紧地拥抱着母亲，虽然后者全未察觉。“不要去——”月不自觉地奔向火焰。那样凄惨的死去过后，难道还要去经历一场焚烧。

　　“月，危险！”修猛地将她拽回。不。不对。他究竟在干什么？竟然也受了影响。

　　“诺诺在里面，他还在里面。”月捶打修的双臂，拼命挣扎吼叫道。

　　他究竟为什么要为自己找麻烦？“他本来就是鬼不是吗？何况他是连母亲都抛弃的孩子，就算死掉也没有关系。何况那孩子还是鬼。”他本该，将她重新推入火海的。掌心火灼的痛楚。果然，无法起杀她的念头。

　　“母亲抛弃又怎么样。总会有人要他的！”月愤怒的嘶吼，挣脱开修的桎梏。即使被母亲抛弃，也总会有人要他的…是么，真的是这样么？修微微一愣，发现火势已经难以控制。火焰，已经将海得利斯夫人的裙裾吞噬大半。她站在那儿，倚靠着玻璃缸喃喃地说着什么。而诺诺在火焰中缓缓地挥动着小手，微笑着向他们告别。即使被母亲抛弃，也不代表他愿意抛弃母亲。

　　“诺诺……”月颓然地垂下手。浓烟，遮挡去了视线，呛入她的口鼻。过分激动后的情绪，令她一阵虚脱。神志开始涣散，她无力的攀附在修的身上，迈不动步子。依稀，她听到了修召唤什么的声音。“密斯提尔提恩。”

　　密斯提尔提恩，密斯提尔提恩。好熟悉的名字啊。她在完全昏迷前想。耳畔是修规则的呼吸，与海得利斯夫人疯狂的笑声。

　　许久过后，她在一片鸣笛声中苏醒。一切就这样结束。没有人知道那迷失归途的孩子微笑着消失在火焰中，没有人知道伊俄卡斯达在哭泣过后放弃了假装的幸福。只有尚存人间的他们在火光映红的夜空下，默默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