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哭泣的伊俄卡斯达(一) 世界上有一 ...
-
午后的阳光温暖迷人,耳畔的音乐轻柔舒缓,若不是中途忆起对修的邀请,月还会继续打着小盹。“自作孽,不可活;天作孽,犹可恕。”她摇摇头,挣扎了好久才离开柔软舒适的躺椅。洗漱穿戴,她努力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给自己片刻恍惚的机会。“包呢,我的包呢?”在屋内打了好几个圈圈才哭笑不得发现外出用的背包早已拎在手里。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苦笑着敲敲脑门,希望能为自己长点记心。
有没有人,这里,有没有人能……
月惶然地转过身四处张望。她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但身后迎接她的只有一片静寂。是幻觉吧。不久前的遭遇,总会让她时不时产生听到人声的幻觉。归咎起来还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的关系。她拼命地甩了甩头,将一切念想抛诸脑后。
有没有人,这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人看得见我?门扉掩闭的刹那,淡如烟氲的疑问被阻隔在了彼端。
*** *** *** ***
天,湛蓝得连他这双遥望的眼眸也与之蒙上相同的色泽。纯净无垢的湛蓝,忽而令他有了平静的错觉。修缓缓合上眼,感受着风吹拂面颊的安逸。此刻,难以言喻的安宁平抚着心底的躁动。
力量啊,诱人的力量。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一只布满鳞片的血红色的尖爪攀附在他的脚踝上。紧接着一颗硕大的血红头颅也自他身前的水泥地面下冒了出来。这幅惟有他瞧得见的画面并未让他感到惊讶。但前一秒的轻松眸光从他的眼底迅速的敛去。
“力量?你想要我的力量?”修垂目望向它。微笑中没有温度。
力量,美妙的力量。给我,把它给我。青白的瞳仁承载了无比的贪婪,粘稠的涎液流淌出唇角。怪物尖锐的利爪顺着他的身体慢慢爬高,最后抵住他的咽喉,仿佛随时都能够将他撕裂。怪物伸出蜥蜴般的长舌,滑过他白皙的颈项,爪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你这之前瞎眼的小子。给我,把它给我。
“啊。原来这是威胁?”有趣,相当有趣的威胁。强者与弱者的分野在于强者能够看清对方的实力,从不妄图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弱者却总喜欢高昂头颅,挑战权威。“可是我讨厌受人威胁。力量么?你想要就给你好了。”修对那位不讨人喜欢的来者,扬了扬手。“来不及说再见了。”顷刻间,庞大骇人的怪物连哀号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如一件过度高温烘烤下的瓷器龟裂开。散落在修脚旁的碎块们不甘地扭动跳跃,却被他抬脚踏得粉碎,然后化成比灰尘更细微的尘埃消逝殆尽。
一切恢复了平静,被破坏的只有那份他适才稍加依恋的安宁。修不悦地蹙起眉头,不单单为失去的平静,也为重新刺痛起来的掌心。尚未褪却的烫红印记,揪心的刺痛,让他再度陷入躁动。
那个人身上的刻印已经……
有没有人,这里,有没有人。两步外漂浮出一抹虚幻的影。是小孩的魂魄,而且是死灵。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四处游荡?
有没有人,这里,有没有人。谁能看见我,谁能帮帮我……鬼魂徘徊着,喃喃自语。叹息,低吟,接着如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般低低啜泣。
“修——”月呼喊而来。修再不管那自言自语的魂魄,低首抚着自己的双目,若有所思。力量,他也需要更多的力量,然后在那个人刻印完全松动之前,杀了她……
*** *** *** ***
依照原有的计划,月本是打算带着修在伦敦近郊闲逛一圈,而后回到市区,在一家相当不错的小西班牙餐厅就餐,现在一切都乱了套——
起初,她真的很认真地尽着地主之谊,哪里有超市,哪个区治安优良,哪个房价便宜,她都一一介绍,绝无遗漏。但不知为何,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人一直在她的身畔轻轻的述说着什么。终于,她难以忍受地猛然停下脚步,与紧随其后的修撞成一团。
“你的脸色很不好。”修扶住她,满脸关切。
“是的,当然。”她好容易站定,转脸回答道。“修,我觉得自己不大对劲。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精神科的大夫。自从有过阁楼的遭遇后,我总会有种幻听的错觉。难道我快疯了?”后者听后,微笑起来。“我不认为真实意义上疯子会认为自己疯了。放心吧。你只是有些劳累过度和神经紧绷罢了。”
劳累过度?她不认为自己在悠闲的假期还能沾上“劳累”二字,至于神经紧绷大概有几分道理。月正想这么回答,耳畔有的不再是絮语,而是小孩破碎的说话声。
这里有没有人?这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看见我……莫非又发作了?她绝望地想,开始盘算回去以后预约精神科大夫。然而那问话一遍一遍的重复,一次比一次更哽咽,吵得她集中不了精神。一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电线杆下多出一名男孩,他身着夏季时节的短衣短裤,呈现半漂浮状态。
“又出现了。”月先是自言自语,旋即高声问道:“修……你有没有听到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那边电线杆下站了一个小男孩。”修不动声色地摇摇头,顺着她指示的方向,一道眼熟的鬼影轻飘飘的在那里游荡,顺便还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他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忙又重复婉转忧伤的问句。
有没有人,这里有没有人能看见我。谁能帮帮我,能吗?你们能吗?
“修,你看不见吗?”这轻飘飘的话语怎么跟她先前在寝室内的幻听如此相似?
“看见什么?”修的指尖微微一颤,语气诡异的轻柔。“月,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呐。”
月背脊一凉,见他的目光游离发散,果然不如她的有焦点。“修,我想我是真的疯了。”她指着电线杆后探头探脑的男孩。“我现在看到一个漂亮的金发男孩,大约五岁大小。现在,你是不是也会建议我去看医生呢?”
“不。并不。”修摇摇头。“我曾经听说有种人的体质比较特殊,经常能看见旁人所不能见的东西。”
体质,她不知道什么体质。只是对于超乎寻常的事物,多出一份好奇和理解。对于眼前的孩子,没有危险的气息。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这孩子的惊慌失措,走投无路。人又如何?鬼又如何?望着那两汪充斥惊惧惶恐的眼眸,她突然想问他,是被什么事情困扰,是不是需要帮助?
即使对象非人,还是要多管闲事吗?修缓缓地摇摇头。平凡却有怪异的,拥有这样心的一个人。他忽然看向天际的深蓝,神色肃然。
“谢谢你用体质说安慰我。”月搔搔头。“但修我知道的确有点不可思议,但我是真真切切看见了。他就在那里。”待得到修肯定的颔首,她方才走近电线杆。“嗨。”她对那男孩打招呼。
看得见么,你看得见我么,姐姐?显然她的陡然接近吓坏了他。男孩在那角落之中缩着肩膀好半晌,才怯生生问。
“是啊。我看得见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的家人呢?”月柔声问道,伸手想去按男孩的肩膀。可她的手掌只触摸到一片湿冷的空气,从他的胸前穿过,男孩的影像变得模糊起来,直到她尴尬地抽回手,影像才再次收拢清晰起来。和阁楼那次一样,不能用手触摸到。她遗憾地想。
诺诺,害怕。小男孩的鬼魂抱着手臂,用细声细气地回答。
“诺诺?是你的名字吧。我是月,他是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蹲下身子,月笑眯眯地介绍。
月姐姐,修哥哥。诺诺乖巧的重复。在世的时候,一定是个可爱又乖巧的孩子,一定受到百般疼爱。若是失去他,父母该有多么心碎。
月姐姐,诺诺迷路了。诺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而且,大家都看不见诺诺。无论我怎么叫,怎么问,怎么哭,大家都看不见。我明明就在这里呀。抱着脑袋,诺诺哭丧着脸,看着月和修。
“迷路?”若是因为夙愿徘徊世间也就算了。为何这般年幼的孩子却在世间彷徨,得不到神之光的眷顾。月张开双臂,环抱孩童虚无的躯体,小声说道:“是呀,你明明在这里。我看得见啊。月姐姐能够看见。你迷路了,我便带你回家。”在众人眼中他早已不复存在,可是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活着,一直在寻找回家的路。她想暂时陪伴在这孩子身边,稍稍冲淡他的孤单与惶恐。即使,这承诺简直是在夸下海口。
她在承诺一个鬼魂吗?是想暂时陪伴在他身边吗?他苦涩地笑开。诺诺的表情如溺水者遭遇浮木,而眼前这女孩的表情温柔而刚毅。他猝然合上眼,尔后张开。他可以预见到不久的未来,人们心中无尽的哀鸣和绝望,他所渴求的东西,以及那场即将来临的…极致的悲剧。
*** *** *** ***
“对不起,结果把你也牵扯进来。”月满怀愧疚。她自己夸下海口也就罢了,连初来乍到的修也拖下水。她这个主人,不用说也是相当失败的。“修你走得累不累?”依据诺诺的描述,他们来到更远离市区的一片住宅区,这里正好被诺诺记忆中的坎特伯雷街分为东西两半区。然而两个小时下来,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并不是牵连。你曾经问我要不要搭车回市区,但是我拒绝了。不是吗?修浅笑着回答。
“修——想不到,你这人还蛮不错的嘛。”她豪气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又说道:“这地方冷冷清清的,连个路人都没有。车辆总是呼啸而过,想打听似乎都不怎么容易。事实上,坎特伯雷街是个相当常见的名字——虽然这条是最符合诺诺叙述的一条,但我依旧怀疑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说罢她望着诺诺,后者显然不带丝毫怀疑,正在满怀希望的东张西望。
她并不希望诺诺失望,也未曾后悔自己夸下的海口,只希望他们够幸运,正好误打误撞。夜色渐渐迫近,她抬腕看表才发觉时针已经渐渐指向六。“修,你饿不饿?”她这个失败的主人,至少可以请他饱餐一顿。不过修的回答,让她暂时没有偿还愧疚的机会。“事实上,还好。临出门的之前,我吞下一盘牛排,还有半个蛋糕。”
“那……好吧。”月难掩失望的低下头。
“这里房子的格局样式都非常相似。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绝对不是办法。我们去那边问问吧。”修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住房提议道。密斯提尔提恩。他从那里感受到密斯提尔提恩的气息。古老的魔剑,为何要自甘堕落,混迹在平凡人家。
“也只好如此了。”闻言,月无奈的附和。毕竟目标太小,而范围太大。
诺诺的家,是不是找不到了?也对,诺诺的描述太过模糊了。竟然连家的模样也记不得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好像,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也忘记了。诺诺的眉间皱出一个小结,小声喃喃。从希望的云端堕入失望的泥沼之后,他勉强不去挣扎,小心地收拢起失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关系的。即使找不到也没关系。
年幼的谎言勉强而缺乏修饰,月看着那颗昂起的小小头颅,盛满真诚的双眼,眼偷偷的酸涩,险些落下眼泪。“再找找。我这便去问问。”她抛下修跟诺诺,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被玫瑰枯枝包绕的夹道,走到修所指的那栋房子门前,抬手按铃。海得利斯…她瞄了瞄门牌。这家人是姓海得利斯的。
没等上多久,那扇浅棕的门“唰”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沙哑的声音。“是谁?”忽然月有种错觉,那道粗糙如砂纸狠狠磨损过的声音背后仿佛现出一个无底的黑色漩涡,静静地在她眼前展开,扩张,狞笑。
“是谁?”那道声音又问。月浑身一冷,月勉力提起礼貌的微笑,开口道:“请问……”问题还没出口,她便遭遇又一个惊吓。那个端着烛台,本该存在于中世纪恐怖城堡里的女人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她金发碧眼,约莫四十上下,仍旧风韵犹存,年轻时候应是个光彩夺目的美人。至于现在,那双碧眼不失色泽,却缺乏生气;唇瓣干燥得皲裂;每一根金发都缺乏打理,犹如枯草,没精神地披洒在双肩上。“有什么事?”
显然她被当成了不速之客。“其实我们…”敲错了门?找错了地方?看错了门牌?无数个可供选择的搪塞理由在月的脑海中盘旋,但都止于诺诺突然迸发的话语——
妈妈,那是妈妈。那是,诺诺的妈妈。妈妈?月一呆,瞬间住了嘴。仔细端详女人的五官,轮廓依稀有与诺诺重叠相像的地方。
月姐姐,那是诺诺的妈妈呀。虽然比记忆中瘦了好多,但真的是妈妈。诺诺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奔上前抱住女人的腿,仰着脸不断地呼喊。可是女人的目光只粘在月的脸上等待她的下文,而诺诺之于女人只是一团忽如其来的冷风。
寒冷让女人不悦皱眉,目不转睛地望着月。“其实……”月不忍地别过脸,不敢去看诺诺渴求的眼睛。低头看看他啊,低头看看你那已经不在人世却依然惦念你的孩子。
“夫人。海得利斯夫人。其实,我们是游客,在这里迷了路。”修走到她身旁,优雅的伦敦腔,顿时变成流利的美式英语。“抱歉,我的朋友有点紧张,因为我们知道随便敲别人的家门是相当冒昧的行为。您看,我们迷了路,而我这位迷糊的伙伴又弄丢了地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求能借用一下电话。”
女人——海得利斯夫人的注意力从月的脸上转移到修身上。她的目光静静地粘在修的眉眼上,久到门外的人们都屏住呼吸为之冻结的时候,她用那依旧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进屋说话吧,外面冷…”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当下不及细想,便在修与诺诺鱼贯而入过后,跟了进去。
他们被海得利斯夫人安顿在客厅壁炉边的沙发上。这栋房子的内部并不若主人阴郁冰冷。这让本以为会看到奇怪饰物的月大吃一惊。“真不错。”她环视屋内温暖的鹅黄色调,啧啧称赞。而修仰面盯着高悬在壁炉上方的饰物——
如同被拔光牙齿的猛兽,黄铜色泽的密斯提尔提恩剑温驯地挂在墙上。古老的魔剑变成再简单不过的装饰,敛去往日的锐气。
魔剑啊,重逢的魔剑。为何会堕落,为何会混迹人界。是否依然记得你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