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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阁楼的守候者 凝重低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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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
她是逃回伦敦来的。
月斜倚在学校广场的躺椅上,仰视那片不算湛蓝的天空;虽说偶有乌云遮蔽了太阳,但也算她返回数日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了。因为长假的关系,四周都冷清得很。她狠狠地咬着手中的炸鱼跟马铃薯条后,长舒了口气——
她是逃回来的。
老瓦格纳的惨死,凶手艾伦的疯癫,使得古老的庄园内一片愁云惨淡。在那群悲伤恸哭的人当中,她如同一名虚伪冷血的旁观者。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彻夜不止的哭泣,有的只是强烈的难以置信与淡淡的伤感。或许人的情感真的需要血缘与时间的牵绊。当丽莎与匆忙赶回的父母抱头痛哭时,当所有人回忆那些对她而言模糊而美好的往事时,她便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会“逃”。
情感的悲哀之处在于,各式的感情能够交融却无法相互替代。再亲密的友情也弥补不了亲情的裂痕。于是,她成了无能为力的,极力伸出手,但触不到朋友内心深处的局外人。
想着,忽然感到一阵口渴。月一手拿起包有剩余食物的包裹,一手伸向满是硬币的衣袋。掏了半晌,好容易摸到有些面值的硬币,手指却不听使唤的松了松,有两枚不经意地蹦出衣袋口,顺着微斜的地势一路滚远。
“我的钱…”她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但硬币已潜逃进了附近的下水道,无力回天。唉,虽说不多,好歹也是打工的血汗钱。她沮丧地蹲下身,全不在意自己此时的姿势有多么不雅。
“斯潘塞小姐?”忽的,修长白皙的五指从后轻搭到她的肩头。
“哇——”大白天的背后灵?“斯潘塞小姐,还记得我吗?”含着笑意的轻言细语,让人莫名的熟悉。她缓缓转过头,才发觉声音的主人是Nilfheim庄园里的熟人。
“修.奥布赖恩?”一半是惊讶,一半是迟疑。该是这个名字吧,后面缀着古老的爱尔兰姓氏。
“嗯。没想到竟能在伦敦遇上你,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花了呢。”笑意在修的眼底散开,散开。最后只余有冰冷。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因为转学。”
“啥?”
*** *** *** ***
现在是什么状况?月站在冷饮店内,偷偷地瞥了眼身边的少年。难道他不觉得聚集在身上的目光很扎人?连连后跳了两三步,她聪明地拉开足够宽的间距,让自己免受波及。这个人呐,不知是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夺目非常,还是根本已经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待接了冰激凌,月拉着修落荒而逃,直奔到二十米外方敢停下来喘气,放松下来。如背锋芒啊,如背锋芒。如果目光具有杀伤力,她早被戳出无数个透明窟窿。“真累。”太过漂亮的男人堪称祸水。“喏,这是给你的。绿茶口味的冰激凌。”她留下香草口味的,将“最爱”忍痛割爱给他了。
“不用了,谢谢。”后者反倒摇摇头,轻声推却。
看来,他完全不了解她的“忍痛割爱”有多痛。月瞪着他,以长辈的口吻说道:“不用?你讨厌甜食对不对?嘿,年轻人。精神一点,有点尝试精神。这世界上的事物无论喜欢与否,都应该在有生之年做一次尝试。”
这次,修没有拒绝,没有异议,只是默默地接过。他不明白,那种甜腻的湿漉漉的东西怎会博得众人的好感,怎会让眼前的这个女孩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淡淡的茶香在他的舌间扩散,没有想象中甜腻,只是温柔的侵蚀着他的神经,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怎么样,还不赖吧。”月见他没有抵触的表情,暗自高兴。俩人就这样边走边吃,直到整个双球冰激凌下肚都没什么可聊开的话题。月终是忍受不住这份压抑的沉默,开腔道:“真想不到,修会转学到我们学校。”
“我也相当意外,没想到斯潘塞小姐也在这所学校。”修淡淡笑开。倒影在路边餐厅的落地玻璃窗面上的笑容,掩不住模模糊糊的冷然。然而他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破绽,收拢了唇边的笑意。
“噢,每次听到斯潘塞小姐这种称谓,我就会忍不住颤抖。”月咬牙切齿地道。
“好吧。蒙德鲁娜。”
“噢,不。请你不要叫这个名字。你会发觉两种语言硬凑在一起是如此的拗口。”蒙德与鲁娜,德语与法语中月亮的发音。她的母亲大概是憧憬月亮的诗情画意,非将三种不同语言的发音嵌进她的姓名里。“月,叫我月。”
“唔,好吧。月。”修从善如流,又或者说他根本只是漫不经心。
“修转学过来应该跟我还有丽莎念同一年级。记得在梅尔斯堡的时候,你的教母艾伦夫人就提过你和我们差不多岁数。啊…”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已不能够亡羊补牢了。她怯怯地望向修,小心翼翼地说道:抱歉,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的。”他轻描淡写地摇摇头。的确。是没关系的。他当然不会去在意一个注定死亡的人。他还让她活了下来。只是,活得不畅快罢了。
修的表情过于冷淡了,连眼神也透着不在意。是在陌生人面前压抑着情绪,还是真的不在意教母的生死?月克制住心底莫名升起的寒意,暗自辩驳。不可能吧。据说他们关系相当融洽,丽莎曾经戏言这个世界上能够忍受艾伦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教子。那修,该是爱着,尊敬他的教母吧。此刻的漠然是掩饰的面具吧。
“对了,现在还早。修如果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学校。毕竟我们快成同学了。”月径自提议道。
修沉默片刻,舒了舒嘴角,点点头。“也好。”
“那么我们便从东面开始吧。”学校的校门在最南面,东面是新校区,北面是寝室区,西面则是旧校区。月带领修依照这个顺序在校园内游逛。她就像一个尽职的导游,介绍学校的概况,拉拉杂杂正式学校指南上不可能存在的内容。她仔细指点每一栋建筑物的历史与用途,顺便添加一些有趣或可怕的传闻。花了大约两个小时,两人兜转到陈旧的西区。
“西区虽说看起来有点阴森,但三十年前却是主要的教学地区。自从新校区竣工后,大部分课程都在新校区进行,所以这里,呃,稍微有点荒凉。但是仍然有些课还是在这儿上的。”
“嗯……那里是?”修漫不经心地听着,为更远处的阁楼吸引。
“果然有眼光。”月哈哈笑道,神色变得诡异。她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那是校区内最古旧的房子,长年上锁。有的是本校流传几十年的,最让人战栗的怪谈。”
“怪谈?”
“简单来说,就是闹鬼。”月阴沉着脸,指着那不高的阁楼继续说道:“相传那里面住着一个怨灵。”
“怨灵?”修挑起眉梢,难掩兴味。这房子的气息是那么沉缓,浸淫在一汪无尽的绝望中,却又为何饱含难以言喻的渴求与希望。愿望,是什么人的愿望如此持久,又如此绝望,人类的感情竟能如此坚定,甚至不惜逆转……
“西区校园的土地是一家没落贵族卖给学校的,之后那家人便不知去向。只是每年茉莉花开的季节,总有奇怪的脚步声传出。说来,这房子早就该拆除,只是工程一直无法顺利,校方又以开发资金不足为由搁置下来。于是这里便成为灵异社的领地了。”她说罢就开始笑。“其实我倒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五月初的时候,屋外就会开出满满一片的茉莉花,是午睡的好地方。只是天气转凉,好久未过来这里了。”说着说着,她“咦”了一声。“怎么没有锁?现在明明不是灵异社试胆大会的时间呀。莫非门锁被人弄坏了?”正说着,修已大胆的推开那扇积灰的木门。
“修——咳,咳。”她来不及制止,已被漫天飞扬的厚尘呛着。待她缓过神来,身旁哪里还有修的踪影。“喂,不是吧。修?”她又轻咳了两声,伸手挥去眼前的浮沉,更了进去。虽然屋内的空气不大好,但因为虫蛀雨雨蚀的关系,木屋的墙壁上早已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痕和小孔,阳光从这些大小不一的破处透入,使得进来的人勉强能够视物。
“修,你在哪儿?”因为有阳光的关系,她也多出几份胆色。然而,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不知不觉间,她已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修?”嘎吱,嘎吱。古旧的木梯不能承受再多,发出抗议的声响。一步,再一步,她踏进阁楼的范畴。
“啊。”她听到修短促的呼喝,只感觉心脏突的一跳,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应运而生。“修?”她心中顿觉忐忑不安,慌忙朝呼喝的方位走去。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得五体投地。她狼狈地抬起头,却发觉自己被方寸大小的浅银色笼罩,头晕目眩起来。
她始终都未曾发现自己找寻的少年正在一步之遥,毫发无伤的冷笑开。
*** *** *** ***
谁?是谁?你是谁?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个没有来源的轻柔嗓音撞进她的脑海里。“痛。”她龇牙咧嘴地抱怨,眼前是幽幽的银光。她是醒的,还是在发梦?“修——你在吗?”她索性扯开嗓门,大喊道,只当方才的声音是风声造成的幻听。
但回答她的不是修,而是那虚渺的声线。只是这次的声音忽的激昂起来,带着不可理喻的歇斯底里,震得她耳根发麻。
不是。你不是……
这么说——不是风声,不是幻听,而是…真实?古旧的阁楼,战栗的传说,那么她便是好奇的探险者咯?接下来她是否要面对一连串血腥刺激的恐怖剧情?她该是发出惊惧的尖叫,还是为自己成为荒诞剧的主角哑然失笑?
“修——”不远处是家具勾勒的墨色阴影,还是在阁楼内?她伸手倾向前,反倒被什么力量反弹回来,她就像被画地为牢的小偷,脱不开脚下的方寸土地。心开始狂跳,快得令她难以呼吸,无法思考。
你,不是我在等的人,不是……是谁?你是谁?为什么总有人到这儿来,可是没有一个是我在等的人……声音哀鸣着,在月的身旁漫开。一抹单薄的影像渐渐呈现。那是淡得几乎融于空气中的女子的鬼魂。银光中,可以看到她浅金色的飘荡在空中的长发,苍白而姣好的面容,以及浅蓝而忧伤的双瞳。她看上去那般的纤细无害,柔弱无依,一点都不若怪谈中流传的狰狞可怕。月松了口气,拢紧外套与她无言地对视起来。
不是,不是,你不是。不是我等的那个人。那个人应该是,应该……女鬼垂下眼睫毛,露出为难的表情。是谁呢,让她跳出轮回等待的那个人。剩下的只有模糊的影响,模糊的约定,以及消磨殆尽的灵气。
“你在苦恼什么吗?”月抬手想起抚摸她的面颊,却穿过了那抹影子,直触到空气。
女鬼悲哀的笑笑,小声自言自语。不清楚,都不清楚了。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什么来这里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她痛苦的合上眼,表情像是在哭泣。狂乱而浑浊的记忆。忽然,她掐住月的脖子。没有痛楚,只是感觉到一团令人寒彻心肺的空气。月挣扎的手臂屡次与她穿身而过。
啊啊。那种交织着绝望与希望的灰色地带。月缓缓的合上眼,从女鬼冰冷的指尖似乎可以读出什么。是记忆,珍藏太深以为模糊了的记忆。绵长如溪流的情,柔软而甜美;若磐石的约定,至死不渝。她成为一个旁观者,误闯入那充满茉莉花香的温暖世界当中。
没落贵族之家的小姐,与远渡重洋的菲律宾花匠。潦倒的古老家族,不愿放弃曾经的华丽与尊贵,然而它的继承者偏偏想追求平凡的幸福。老套的爱情传说没能得到悲壮绮丽的结局。
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总有一天,他们要重逢。他们企盼与约定。因此,她并未畏惧死亡,因为死亡承诺“永恒”。
想见他,想见他,一定要见到他。不愿散去的执念,不能实现的愿望与约定,辛酸却努力呵护的小小的幸福。“有点明白了。很辛苦吧。近百年的孤独等待。”她端详女鬼哀伤的脸庞,胸膛中滚热发烫,心灵的角色好像有什么东西浮了出来。神志,一点点的涣散。“让我来帮你吧。”她听到自己如是说道。掌心放射出的光亮,将黑暗笼罩多年的阁楼照得通透。
月……
月曦……
她听到两道交叠的声音,一道仿佛是修的,另一道闻所未闻。
*** *** *** ***
灰蓝的眼眸隐忍的闭合了一下,旋即张开。修低下头,望着自己白皙手掌中央如烫伤造就的血痕,长长抽了口冷气。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转眼望向身侧陷入昏迷的月。瞳孔一缩,灰蓝的眼底不经意地滑过一道紫色的光亮,让他的表情在这一刹近乎绝狠。
月低低的“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攀上他的手背。这种陌生的被依赖感惹来他一阵不悦,他手一扬,粗鲁地将她甩开。
“嗯…”从昏迷中清醒的月并没有注意到修反常的举动,她努力地吸吸鼻子,嗅到的是校园熟悉的味道;侧耳倾听,风声清晰可闻。她坐起身才发觉自己和修正呆在楼屋前的空地里。“我们不是在阁楼里吗?修,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进去都找不到你,还害得我摔了一跤。”稍微恢复了些精神,她便开始嘟嘟囔囔的抱怨道。
“大概是太黑了,我们瞧不见对方。”修温和地笑开,抬手一指。“我们现在已经在外面了,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月忽然拽过他的手,惊问道:“修,你的手掌怎么红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看上去相当严重。“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谢谢。”修轻声谢绝,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到身后。
“但是……”月迟疑地望着他。
“小小擦伤。”背在身后的手掌火辣辣的痛起来,修悄悄轻褶眉尖,故意问道:“你怎么会晕倒了?”
月吃吃笑了几声。“修,你进阁楼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般的东西?”未待他搭腔,她又说道:“我可是看到了相当不可思议的东西呢。”
“阁楼怪谈?”修歪头调侃。
“阁楼怪谈。”她一本正经的肯定。她记得女鬼寒冷的温度,记得源源不断传给她的记忆的碎片。那些情感是如此的真实,不是幻觉,不会是幻觉,但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突然伸出手,攥住修没有背到身后的手掌,“修,你说…人为什么能为了约定不断的等待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身已成灰,明明很多事情都已模糊,为什么还要不断的等待下去?
修一顿,正想将手抽离,目光却在瞥空地一角的时候柔和了下来,“因为...有希望。”
“那,如果连希望也是虚假的呢。”握着这份渺茫的希望,七十年的时间,圆不了一个约定。
“总会有的…”静默片刻,修露出头一次真心的笑容。
月为他无厘头的话语摸不清头脑。“什么总有会的?”
“实现约定的办法啊。”修淡淡的笑着,信步走开。
“喂……我一点都不明白。修——你究竟在笑什么?”回答她的,依旧是长长的一串笑声。月自认倒霉地摸摸鼻子,快步追逐着他。
夕阳落下前的余晖为沉寂的西校区撒上一篇金黄。为人追逐的修悄然回眸——古旧屋楼的空地一角,两道薄薄的人影若隐若现。那是相互偎依的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在冬日里无法盛开的茉莉花丛中目送他们的离去。
茉莉花…茉莉花,菲律宾茉莉花语:我承诺我将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