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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色的凤凰木(二) 冬日里盛开 ...

  •   难道她即将死去?她努力地水中拍打,期望门外的丽莎能觉察到里头的异状。然而,一切都如同在阁楼里发生的,尽管朋友距离她如此的近,但依旧不知道她此刻的遭遇。

      难道她即将死去?月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她发觉自己的脚下露出一截扭曲的森白。那是头发主人的牙齿。她在笑,看不出情绪的笑。

      这里又黑又冷。来陪我吧。她听到她说,然后感觉到脚踝处被施加强力。她身体一震,有什么快要被连根拖拽而出。瞬间,她明白,即将被带走的是她的灵魂,而非□□。

      来陪我吧。干枯的指节,一只握住她的左脚,一只搁在她的腰间。她的灵魂将被拉走,而她的□□也即将死去。月绝望地合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把你那双丑兮兮的手拿开。”忽然,有重物扑通跳入水中的声音。

      啊——头发的主人的叫声格外凄厉,脚踝处的力量消失了踪影,但她已无力睁眼去瞧,只是无助地漂浮在水中。刺鼻的血腥味渐渐驱散,洗澡水又恢复了常温。而她被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翅膀扑打的声音?她困惑地张开一条眼缝,看到两个黑影在眼前晃动。一个瘦长纤细,一个有些圆。好小好矮的人啊。她感叹,身体没入熟悉而陌生的金光,就像在圣保罗大教堂所遇见的那样。

      好温暖。她舒服得叹息。

      “你到底行不行啊?”黑色的圆点,焦虑地来回走动。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瘦长的那个嘟囔。

      “上次就还留有印子。”圆点走近,柔软的肉垫抵在她的脖子上。肉垫?好小的手,又或者说犹如猫科动物的爪垫。

      “上次是有人打扰。”瘦长的那个争辩。

      “不许顶嘴。”

      “好痛。真粗鲁。”

      好好笑。这样的模式就像有时的她和丽莎。月专注的倾听,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她在笑。”

      “只是在发梦罢了。”冰冷的鼻尖贴在她的脸上,嗅闻。好小的鼻,就好像幼年时偷养在卧室里的虎皮小猫。

      “真叫人担心。”瘦长的那个低声叹息。他的声音非男非女,温柔地抚平人心中的不安。每一句话,每个词都像是在吟唱,透出适当的庄重与圣洁,犹如教堂内的唱诗班搬到了浴室。

      “是谁?你是谁?”月吃力地张开双目,正巧与一双碧绿的眼对个正着。大眼对小眼,同样频率地眨巴两下。

      “她醒了。”小眼的主人镇定地说道。

      “哇——”大眼的主人却开始大喊大叫了。瞧瞧她看到了什么?一只通体黝黑的猫儿,在说话?

      “你吓到她了。”她的身后是一个半裸的少年。他金发金眼,眩目非凡,身后还生出一双透明的羽翼,将她包裹在身前。包裹?月顿时发现一件刺激的事实——她正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哇——”半裸的男人对她来说,刺激过度了。

      “你也吓到她了。”黑猫幸灾乐祸地说道。

      “猫,会说话。”月的手指不能自已的颤抖,颤抖。不行,她必须镇定。她见识过凶杀案,鬼魂,尸体还有出线在浴盆里的干尸。一只会说话的,看起来没有攻击力的猫?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她平复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少见多怪。”黑猫轻蔑地瞪了她一眼,背对她说道。这么说,她被一只猫鄙视了?月半晌说不出话,望着黑猫的背影。它显然不打算再搭理她,悠闲地哼着小曲,尾巴居然还在地上打起拍子。

      “请问——”你们是哪位?她低下头,发现身上裹了浴巾。

      “我是湛,它是梵。”少年将她扶起来,收拢羽翼。他的耳狭长如弯月,生出细碎透明的羽毛。他的颈项上挂着一串金色宝石镶嵌的项链,最低的链坠服帖在胸口,好似与胸前金色的花纹融为一体。

      好美。月感叹。“谢谢你了救了我。”

      “应该的。”少年——湛爽朗的笑开,看上去可爱极了。

      “请问,你知道刚才浴缸里的女人是谁吗?”她很诚恳地求教,却被一双猫足踢歪了脑袋。

      “我们怎么知道?”黑猫傲慢地登上湛的肩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那模样就像缩小版的优雅黑豹。

      火爆浪子啊。月忍不住叹息。“那你们至少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吧?”她敢肯定自己从猫脸上读出“你真的很笨”的意思。只听黑猫梵不耐地回答。“还能是什么?你之前不是老遇到吗?亡灵啊。”它的语调轻松,好像指着一棵青菜在说“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一棵青菜吗?”

      “她对我说,救救她。”月垂下眼说道,又被毫不留情地蹬了一下。“好痛。”好…嚣张的猫啊。她接收到湛同情的目光。“你干嘛蹬我?”

      “笨。那只是吸引人注意力的一种伎俩。太仔细听会被拉下去的。”梵舔起爪子来。

      “我不明白她为何会找上我。”月不解地摇摇头。

      黑猫默然,最终开腔说着。“总之,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呃?”

      “如果不是一直在你身边,怎么能及时救你呢。”湛笑嘻嘻注解。她顿时了然,随即裹紧浴巾,提高嗓门。“一直都在我身边?”

      “是啊?”湛不明所以的肯定。那她不是被看光光了?月无力地滑坐在浴盆边缘,换来梵的一声冷哼。“本身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果然被嘲笑了?月沮丧地垂着脑袋,又听梵说道:“我们看人,除了分清楚男女,其余都不重要的。”莫非它是在解释给她听?她顿觉不可思议地望向那只黑猫,发觉它的眼睛上下左右的乱瞟。它是在变相解释吧?

      “看什么看?”后者倍感狼狈。

      “梵,其实你也挺可爱的嘛。”她啼笑皆非。

      “收声。”他立刻恼羞成怒,背过身不理她。

      “月,你还没有洗好吗?该不会晕倒在里面了吧。月……”在外等候良久的丽莎,终于抗不过担忧,拎起读了一半的小说,倚靠在浴室门上。

      “就好。”月扯开嗓门,应道。再回身的时候,羽人与黑猫都失去了踪影,他们消失得很彻底,除了——

      “笨蛋湛,你疗的什么伤?脚上还有引子没有消呢。”耳畔传来梵凶狠的嘀咕声。

      “因为有人打扰。”湛虚弱的辩解声。

      “少废话。”

      “好痛。”

      好暴力的猫啊。湛,你可要强硬一点啊。她低下头望着脚踝处的没有褪去的青紫,笑了。

      他们的到来是如此的突兀。她虽有些惊讶,却一点都不畏惧。就像,她已经等待他们太久太久。

      “月?你淹死在浴盆里了?”门外的丽莎没好气地问。

      刚刚差不多了。她苦笑地望了眼浴盆。“在穿衣服。”

      这夜,她睡得格外的香甜。因为梦中有规律的翅膀拍打的声音,还有猫科动物舒服的呼噜声。

      *** *** *** ***

      凤凰木的花期延续一周,仍未有凋零的迹象。附近好事的人们,包括消息灵通的媒体也争相前来。更有所谓的专家跑来研究这一异相。除此之外,一切仿佛都恢复了平静。

      “好长时间没有学校体检了。”丽莎伸了个懒腰。“都取消好多年了。八成是跟人际关系有关。”

      “人际关系?”体检跟人际关系?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因为医院的院长是理事长的熟识有关。”丽莎解释。“据说那家医院现在不怎么景气。朋友有难,理事长是想帮上忙的。”原来如此。“丽莎,你好八卦。”

      “那你还听得津津有味?”丽莎横了她一眼。“对了,修呢?”

      “男生都在原教学楼啊。真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坐校车到医院。”

      “大概是怕影响到医院本来的次序吧。”丽莎回答。“不过男生真好命。”

      “好命?”月不解。

      “因为在教学楼那边啊。为什么女生就要在西区呢?”她讨厌西区。

      “那是因为男生的数量大大多于女生啊。”阳盛阴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部分医护人员也在那边。

      “唉,也是。”丽莎叹息,抱紧双臂。“虽然我很希望你好好检查一下,但也不喜欢在这里啊。”

      “还好吧,西区向来是阴森森的。莫非是因为那些校园怪谈?”算了吧,真的她都遭遇过了,还怕那些危言耸听的传说?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怪谈?”丽莎含笑摇摇头,笑容说不出的诡异。“不是怪谈啊。因为我妈妈和理事长的女儿私交甚笃的关系,我才会被送到这所学校。而她也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据说在二十三年前,西区曾挖起一具女尸,调查下来是那之前两年失踪的一名女学生的骸骨。同年,又有另一个女学生失踪,至今生死未卜。两桩凶杀案,同样找不到凶手。为了确保生源,校方也刻意将事情隐瞒了下来。”她晃晃手指。

      “原来还有这一说啊。”月点点头。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镇定?”丽莎惊叫。

      “应该没有关系吧。我想。”亡灵和尸体都见过多次了,吓也吓出些胆子来了。月低首想。

      “你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丽莎忍不住嘟囔。她这朋友虽说不算胆小,但也绝不是每年自告奋勇去参加试胆大会的那拨人啊。

      “还…好吧。”多少练出点胆子。月喃喃,只听丽莎忽然说道:“月,小心前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和迎面走来的某个人撞成一团。

      “噢。”那个人沉声呻吟,从医药品堆里露出白花花的脑袋。那是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大约五十上下,无辜地从棉签等医药品堆里探出头来。“怎么回事?”等看清楚同样蹲在地上,抱头呻吟的月时,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你还好吧。小姑娘?”

      “我不是叫你小心前面吗?”丽莎责备地扶起她。

      “没事,我很抱歉。”月对那医生道歉,再转头对丽莎说。“你提醒得太晚了。”

      “明明是你自己不看路。”丽莎抱怨。两人都发觉医生相当的面熟,这种体型,这种好脾气。“霍克医生?”

      “是的。你们好。”霍克和善地笑笑,在他们二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你还好吧?有没有扭到腰?”月歉意地问道。

      “真是的。我也不是太老。不是吗?”霍克呵呵笑开,开始收拾散落在地的东西。月连忙上前帮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丽莎脱口问道。

      “亲爱的。我毕竟是医生。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当然有帮忙的义务跟责任。”老人家幽默的一笑。“尽管我被某些学生称作庸医。”

      真是漂亮的反击。月窃笑,回想一个星期前霍克哑口无言的模样。不开口争辩大概与长者的风度有关吧。她见丽莎的脸刷的红了,一直红到颈项。“我为之前的事道歉。”

      “不,孩子,这没什么。我只是开个小玩笑。”霍克不在意地笑笑。“好了,姑娘们。去那里排队吧。启明星医院的护士小姐在等着你们呢。”

      “那么,再回头吧。霍克医生。”月拉起丽莎,飞奔向走廊的另一头。

      “原来他倒是很能说会道的。”丽莎自嘲地笑笑。

      “这不奇怪啊,毕竟我们看到的多是他在医务室的模样。私底下倒是个幽默的人。”月不禁感慨。

      “用你之前用的那句话怎么说的?”

      “用我妈妈国家的谚语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曾经用来感慨过你。”月笑着说,果然被朋友狠狠地瞪了一眼。“好吧,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她学着之前霍克的口吻说道。

      “月——”又被瞪了一眼。“说起来,我之前买了一本血型星座预测运势的书。”话锋一转,转得月摸不着头脑。

      “所以?”

      “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丽莎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然后?”

      “不知道医务室内的设备能否测验出血型?”很认真的表情。“月,你要不要一起看看今年的运势?”

      “噢,丽莎……”月不禁别过脸,走廊上回旋着她无奈的呻吟。“拜托你。下次别转移得这么厉害。我可没有你那样的跳跃思维……”

      *** *** *** ***

      结果一切正常。月随意翻看体检报告,打了个哈欠。

      九点半了吗?她望着身后的壁钟,揉了揉太阳穴。图书馆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虽然老师扬言要小考,但多数人尚未从假期的懒散中恢复过来。丽莎早在一个小时前便已回到寝室,而她因为一本无法带出图书馆的高供求书刊才留下。

      “困了。”她咂咂嘴,有了些睡意。

      “还有半个小时图书馆就要关闭。借书处将在十五分钟后关闭。”正巧图书馆的广播如是说。

      “糟糕。我好像答应丽莎还有其他寝室的人联机玩游戏的。”月方想起之前的承诺。她拿起体检报告,还了刊物,迅速地离开图书馆,踏上返回寝室的石子路。

      图书馆距离女子宿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且因为树木过于茂盛的关系,架高的路灯也显得非常暗淡。若不是她已经走习惯了,而且对学校的治安有信心,她是不敢独来独往的。再加上…她微笑地望着身边的空气,她相信湛和梵不会离开她身边多远。

      知道有人在身边,格外安心啊。她继续笑着,望向天幕上的那勾弯月。它极细,极淡薄地挂在那里,散发浅银色的光芒。月光洒在石子路径上,让小径显得比白日里更窄,更漫长。她缓缓地走。有些时候,她很喜欢这样一直走下去,望不到尽头的感觉。就像她曾经在某时某地,为了某种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忧伤的情绪,不断地、不断地走下去的一样。

      “唉——”她听到自己的叹息,和着树叶摆动的声音在无人的路径上回荡。

      到头了。已经到头了。她看着那株依旧不肯凋谢,怒发着的凤凰木。这棵凤凰木原本是她最喜欢的,它是校园最壮硕的树木,也是年龄最大的。但前些日子的不良经历,却让她现在不自觉地绕开它。

      凤凰木啊,你为何在这个时节绽放出你血红的花朵。月叹息,无声地询问。

      忽然,一双大手从背后探了出来,圈住她的脖子。不会吧。她短促的尖叫,却被人捂住嘴巴。她隐约见到史密斯夫人听到异响出来打探,但她能做的只是奋力地扑腾,然后被拽到凤凰木的另一端。粗壮的树干,几乎挡住了另一端而来的视线,茂密的枝叶投射出浓密的阴影,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却看不清来者的容貌。她的手脚在地上乱抓,除了绝望与泥土什么都抓不到。

      救救我。她在心底呼唤湛与梵。然而经过片刻沉默后,她听到湛无奈而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不行,这是个人类。我们现在还没有实体,只能驱赶亡灵精怪。”

      该死的。月忍不住诅咒。她奋力地踢着那人的腿,那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空气一点点地被挤压出去。她用口鼻努力的吸气,还是快不过失去氧气的速度。好极了。原来她是被人掐死的,而不是亡灵。想她月短短十几年生命,也没得罪过恨得想要杀死她的人啊。

      救命,救命,救救我。

      这里又黑又冷。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张大了眼睛,看到浴室内的亡灵再次出现在眼前。她飘浮在那人身后,朝她伸出手,干枯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碧绿的眼珠几乎快要掉在那人的背上。

      救命,救命。

      月望向那不断呼喊的亡灵,她的心头忽然升起荒谬的揣测——

      或许,那个女孩就是在这棵树下,被杀死的。

      她的面色一定会变得发青。舌头伸出来,以极难看的死相面对发现她的人。又或者,她被抛尸在某处,成为永久失踪人口。月苦笑。月光太弱,树影太浓密,她不可能看清楚凶手的模样。只是依稀嗅到奇怪的味道。她应该闻过这样的味道。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她盯着亡灵恐怖的面容,竟已没有一丝害怕。

      亡灵,可怜的亡灵。她听到有人在叹息,不属于湛,也不属于梵。

      透明的双手悄然抚上亡灵的肩膀。亡灵惶恐地回转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消失在空气中。是藏起来了,还是烟消云散了?那透明双手主人的轮廓有些熟悉。

      “月——”远远的,她听到修的呼唤。为什么是修?她正在疑惑,掐住脖子的双手顿时松开。那人察觉有人走近,慌忙逃窜。抬手的瞬间,银光一闪,几乎晃花了月的眼。那是什么?她的目光追随那个黑影,然后看到透明双手的主人俯视她,然后微笑。他无言地抬起手,托住月的脸庞。他的面容如此的熟悉,笑容却又那么的陌生。

      “月——”修的声音,渐渐接近,近得月也能听到他的喘息。

      “为什么?”月慢慢坐高了身子,望着那张无声而含笑面容,又望着走近的少年。“为什么?”那双透明的手以及它的主人失去了光亮,融入黑夜寒冷的空气中。

      “果然是月。”她听到修接近的声音。“能站起来吗?”他拉她。

      她却没有回话,反而对着他不真切的面孔,在漆黑中困惑地问:“为什么,会有两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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