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白浪》托身白刃

12、第十二章

　　陈晋这辈子，很少有挺得直胸膛做人的时候。如果人生而分三六九等，那他恰恰是最底层的那一个。
　　大概上辈子没烧香，生在城里的贫民区，父母都是道上最不入流的小混混，没拜码头没老大，连收保护费都轮不到他们跑腿。两人十七八岁就有了陈晋，没个正式工作，连糊口都困难。老爸成天四处赌牌，赢了家里开荤吃顿肉，输了没钱就死乞白赖的挨顿打了事。当妈的小有几分姿色，每到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就打扮一番，出门赚点廉价皮肉钱。在这种光是要活下去就精疲力尽的生活里，陈晋就跟只小耗子似的，有饭就吃有觉就睡，悄没声息地活着。能走的时候就得做家事，能抗的时候就得出门讨生活。整天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怕惹父母不高兴讨骂，也怕出门撞到哪个小流氓平白挨顿打。他习惯了卑躬屈膝地活着，好让自己过得顺遂一点。
　　战战兢兢地长到十一岁，生得比同龄人小一圈儿。家里越来越不成样子，却又多了个小妹妹。
　　大概是中年得女，父母终于从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回过味儿来，开始认真商量着凑点钱做点小买卖，等稳定了搬到正经点的地方好好生活。
　　但有些人真是天生注定了过不得好日子的。辛苦凑了点钱买了辆二手小货车的夫妇在跑夜路拉货的第三个月就出了车祸。原因说来可笑，因为车前灯坏了一个，却舍不得去修。车直接翻下了悬崖，这对好不容易想过正经生活的中年夫妻丢下陈晋和没满周岁的女儿撒手走了。
　　当时陈晋十一岁。一直都是只在社会最底层畏首畏尾过活的小耗子。他长得虽然瘦弱，但手脚麻利，能给大人打打下手混口饭吃，本来总归是饿不死。但偏偏拖了一个还在吃奶的妹妹。
　　奶粉钱终究得挣出来，嗷嗷待哺的妹妹能指望的只有陈晋这个哥哥。于是十二岁，他被迫做了毒品带家，每天出没于各家粉档（注二），替拆家拉生意。这种年纪的小孩子做这种买卖，好处是不容易引起警察注意，但一旦遇到想要黑吃的啪粉仔（注三），货被抢了事小，被人顺手做了也是常事。
　　回想起来，连陈晋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遇到黎佑的了。大概是因为当时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吧，他被人抢了货，暴打了一顿丢在红尘门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水里，朦胧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但又不能不活下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黎佑。
　　黎家的二少爷，当时刚满十岁，穿着顶光鲜的小西装，脸上那么神气。他脚步轻快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毕恭毕敬的大人。陈晋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模糊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踩着蹭亮的小皮鞋快步走过他身边，一瞬间完全处于本能地，用自己满是泥水的双手一把抱住了黎佑的小腿。
　　他只说了一句。他说：“我想活下去。”
　　人该怎么活下去呢？只有十二岁的陈晋根本找不到一点出路。
　　但黎佑，还真的就给了他这么条出路。

　　***

　　方思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就站在黎佑身后半步不到的位置，几乎是和黎佑同时看到了电梯里的人。
　　毕竟是在□□跟着黎佑混过好几年的人，方思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前一扑，想将黎佑撞开。
　　但有人比他更快。
　　原本整个人都几乎瘫倒在方思远肩膀上的人突然动了。他身子往前一扭，肩膀顺势一顶，刚好把黎佑推离了半个身位。
　　枪声响起的瞬间，陈晋肩膀上也溅起了一朵血花。他的身体随着子弹的冲击力往后一仰，刚好倒在方思远怀里。
　　这边黎佑堪堪避开这一枪，也立即就做出了反应。他身体一矮，像豹子一样闪身滑进了电梯里，在对方扣动第二次扳机前，他已经一手掐住这人手腕，一手敲中了他的脖颈。手劲奇巧，立即就将袭击者打晕了过去。
　　“二少！”那边方思远已经蹲在地上，正拼命压住陈晋肩上的伤口，向这边问道，“你没事吧？！”
　　黎佑没说话。
　　他有一阵子就那么地站在原地，看着陈晋肩膀上那块血肉模糊的伤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一片，就像是没了信号的黑白电视似的，耳朵里全是让人恶心的沙沙声。
　　那一枪打中了陈晋的肩胛骨，并不是致命伤。黎佑多少年枪林弹雨的过来，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这种小伤，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晋仰面躺在地上，脑袋就靠在方思远手臂上，好像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疼痛让他整个前额都被汗水打湿，头发一根根贴在脸上，但人还没有彻底昏迷过去，黑黝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黎佑的方向。这让黎佑动弹不得，浑身骨节都像是在嘎吱作响，却跟在蛇眼皮子底下的青蛙一样，居然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这几年做白道生意，陈晋很少再有可用之地。他理所当然地将他抛之脑后，几乎只差一点儿就要彻底忘记这个死心塌地，肯为他挡枪子儿的人了。
　　他吗的。黎佑脑子里只有这么一句。他背上冰凉，突然间好像朦胧地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不再重用陈晋了。他害怕这种眼神，像一条最忠诚的狗，但是除了忠诚之外别无感情。这让他既烦躁又愤怒。当年导致陈晋彻底被冷落的导火索，说起来似乎也就是这种情绪的一次集中爆发罢了。
　　陈晋空洞地凝视了他几秒，终于缓缓合上了眼皮。
　　“二少！得赶紧联系医生！陈晋这是挪动不得了！”方思远见黎佑没事，连忙焦急地喊道。
　　黎佑这时候倒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目光从陈晋惨白的脸上移开后，他低声吩咐道：“打电话让肖宇过来。”
　　肖宇是黎家的医生，早年在黎佑还上岸时就经常替手下的兄弟们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伤口。方思远自然也有他的联系方式。
　　“让他多带点药。”黎佑突然笑了笑，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枪，“不然这人要是死了，我们套不出背后的人，倒也麻烦了。”
　　没等方思远弄明白他的意思，黎佑就手一抬，干脆利落地冲着躺在地上的袭击者连开两枪，准确击碎了对方的小腿骨。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连方思远也愣住了。
　　“好了。没了腿，我们也不用费事找人看着他了。”黎佑勾起嘴角，冷森森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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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二：粉档指买卖白粉的场所
　　注三：啪粉仔指吸毒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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