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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华醉尽尹天城 紫藤梦。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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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夜凉,夜如水。
没有星光的点缀,一盘浓墨氤氲不受丝毫阻碍,染尽漫无边际包罗宇内的黑夜。如守望者的灵魂,声声叹气,叹不尽的沉默。
没有月华的铺洒,便少了月下花影的浪漫,失了青螺镶嵌的风情,忘了遥寄相思的感怀,迷蒙了沉沉黑夜赏不尽景的眼眸。
醉了,寂寥无声的心。
烛影摇曳生姿,窗前剪影疏落。舞弦以手支额,凝眸远视清凉如水的暗夜,乌金木雕镂的木格花窗云纹暗起,勾勒出侯门相府的大气庄重,然这庄重下透着丝娇媚,一如窗前支额沉思的佳人,似要醉在这如醇酒般清冽的夜中。
“啪!”烛花落,惊起一屋沉寂。
舞弦从沉思中惊醒,拂袖起身,向门外走去,兰若从后面跟上,问道:“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舞弦目光向前方掠过,缓缓道:“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回去歇着吧。”
兰若抬头看看天空,说道:“好像要下雨了,我回去拿伞。”于是转身回屋。
舞弦自顾自地走着,清烟湖上凉风习习,白日娇艳欲滴的荷花此时只余下隐隐约约轮廓。虽被不远处一排大小参差的宫灯照着,仍是美得朦胧。这样的景致日日入眼来,看得久了变成了虚设。脚下的路向远方延伸,舞弦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只觉得这样的夜晚格外沉闷,想出来透透气。
舞弦入府虽已有月余,但这府园之大,她尚未完全熟稔。前面不远处的千秋湖却是她认得的。
千秋湖当是这府中最大的湖了,其他地方的湖譬如舞弦房前的清烟湖,虽是称湖,实际上却顶多比池塘稍大,,而这千秋湖就是真正的湖了。
湖上石廊迂回曲折,白璧石墙上映着湖色斑驳,自是别致风趣,湖心的流芳亭丝幔飞动,欣赏千秋湖入夜的景致当是别有一番风味。而这湖远衔青山而来,亦使半山腰上望湖亭与湖心流芳亭遥相呼应。
正在有情无思间,舞弦轻移莲步,缓缓踏在千秋湖白璧湖光的石廊上,目光掠过前方,眼神忽地滞住。眼前是那个清隽的身影……
一身胜雪白衣,一把玉笛在手,一个孤傲侧影。
携了一壶清酒,无月独酌,对影亦只成双。端起酒杯,仰头,酒呛入喉,烧入腹,分分寸寸,并着难以言说的苦愁,埋在那俯仰之间,化作酒后一丝清冽,蔓延在夜中湖光山色间。
敬往事一杯酒,除昨宵万缕愁。
愁,不下心头。
舞弦痴痴看着,偏偏是这时候,偏偏这时候出来散步,偏偏这时候出来饮酒,不想遇上的人偏偏兀自遇上。脚下似千斤沉重,不想再前进一步,亦不愿再后退一步。她本以为自己会转身就跑,可她没有,不忍打破这如画意境。
忽而,耳边婉转笛声响起,眼前人放下酒杯,薄唇贴上玉笛,一丝清音传出,一缕柔情尽诉,一行清泪已在舞弦脸上无声滑落。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三年前,她听过这曲子。
“心儿,这首曲子送给你。”
“谢谢。蓦哥哥,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还没取名字呢,不如你取个名吧。”
“这曲子旋律婉转,哀而不伤,清柔而不柔靡,像汩汩清泉迸出,不如就叫‘清泉舞’。”
……
往事已随风,不知故人之心可曾随风而逝?
十二年之前自己跨越万世千生而来,不知名的时空,不熟悉的人物,命运就这样无情地把她遗落在这个角落,忘不了现代的繁华,忘不了前生的亲人,忘不了已然的成熟,她还能记得什么?冰凉沧桑的心附着在五岁幼女身上,可笑可叹可悲!
然而,那些失落的日子里,是父母的殷切,姐姐的陪伴让她重拾温暖,再世为人,当一切曾经拥有刹那失却,才紧紧地想要抓住现在,活在当下,为此生该为之事。
穿越又如何?她可以凭借两世的才华在这里风生水起。终于走出了阴霾,当她终于接受这不情不愿的穿越,命运又翻覆了她的天地,夺走此生她最为珍视的亲人……再次坠入深渊,再次将拥有刹那失却,这次会万劫不复吗?冷眼看这世界,命运你究竟要如何折腾?
涩涩的酸楚,坚决的心。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她执著地要报此灭门之仇,却被忠厚长者教化平心静气,五年冰漠之旅,戾气已除,仇心已静,奈何,恨已入心,仇已噬骨,前尘往事意难平!
又是一个惊天霹雳!灭她满门者,竟是他的父亲!五年冰漠之旅,白衣锦裘的少年郎走入她不寻常的生命,刻上今生之痕。他曾抚慰她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的心,却改变不了她坚定不移一雪前耻的心。
刺骨寒冷中携手而立,漫天飞雪时琴笛合鸣,倚窗而望处点点愁心,独他懂她从骨髓中透出的坚决,她却不懂他从心魂中漾出的风华,他,意味着什么?五年相依相伴,意味着什么?她从未读懂,却不愿深究,只因肩负滔天之恨。
心中即已藏了恨,他便再无空间入驻。往日之情皆乃金兰情,这情,亦难以割舍。仇与情,如何决断?漫漫复仇路,退尽情归处,她三年之后重现他眼前,却只为血海深仇孽缘天!
身后一阵疾跑声,兰若撑着伞喘着气过来,打破这清寂的美。
“哎呀!小姐,你怎么能一个人在这儿淋雨呢?”我找了你好久,原来在这儿,回去吧,一会儿小雨该转成大雨了。”
亭中那人未动,依旧吹奏他的笛子,舞弦转身举步,却被她的轻呼声吓到,“哎呀!那不是少主吗?”千代蓦依旧不动神色,仿佛这方天地只余下他一人,舞弦连忙拉了兰若,“快走!”
几乎是一阵小跑,舞弦跑离了千秋湖,雨声渐大,却盖不住那不绝如缕的渺渺笛音,勾出舞弦一串止不住的泪珠。
为何落泪?
是笛音漫漫勾出难得相忘的往事,空叹物是人非,未语泪先流?
还是眼角的泪痣注定这一生多泪?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小姐,慢点儿跑,已经到了清烟湖了,慢点儿!”兰若拉住舞弦说道。
“舞弦。”
前方清烟湖边,夜凌风一身青衣挺直,雨丝在他发间留下晶莹水珠。他走至舞弦面前,见那盈盈明眸中泪光点点。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中尽是关切:“怎么了?”
却是兰若先开口,冷不防来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出来散心呀?”
舞弦不理会兰若的话,看着夜凌风淡淡说道:“没事,下雨了。”说罢跑回了迎烟斋,留下夜凌风一脸茫然……
泪痕……轻若雨痕?
屋内,烛光明灭,舞弦正拿帕子擦拭湿发,兰若却在一旁一脸花痴模样,喃喃道:“哇~我听到少主吹笛了。”舞弦白她一眼,兰若凑上前来兴冲冲地说:“小姐,你知道英杰宴吗?”
舞弦不理会,继续擦拭湿发。
兰若一脸坏笑嘿嘿地说:“我就知道你没听过吧,这英杰宴可是当今帝都尹天城内最大的仕族子弟宴会,凡收到请柬的人必须参加,因为这是太子举办的。宴会上吟诗作赋,品酒赏月,不知集聚了尹天城多少怀春少女的眼光……”
兰若依旧兴冲冲地说着,却瞥见舞弦暗自伤神,虽奇怪自家小姐在千秋湖上对着少主流泪,但心知那是她的伤心事,也不愿多问,只挑些轻松事与她讲,无奈此时她并不领情。
“小姐,少主作为济绅侯世子去年也参加了英杰宴。”兰若悠悠说道。
舞弦目光微滞,愣了会儿神后方道:“嗯,然后呢?” 兰若接过舞弦手中帕子,用另一块干净帕子帮舞弦擦拭湿发,边说道:“然后少主以玉笛吹奏一曲,震惊全场,都说‘清音绕耳,情思婉切’从此少主便有了清音公子之称。”
“他当时吹的曲子叫什么?”
“紫藤梦”
……舞弦愕然,紫藤梦,紫藤一梦,梦至如今,方醒,未悟。
当年英杰宴上,多少文人雅士,丝竹善才,本自负清高,却在千代蓦一曲《紫藤梦》后黯然,如此清音,便叫人恍若再世为人,心灵浊杂被一驱尽散。只留下那袅袅旋律,流连于脑海心扉之间。
世人多道膏粱纨绔子弟空有一具好皮囊,实则腹内草莽。然,千代蓦一曲《紫藤梦》名动京华,心志之高洁,才艺之精绝,倚圣门内人人都知少主向来处事凌厉,毫不留情,却不知他也会如此情思婉切。锋利中的轻柔便铸成了那孤绝身影,不落一尘,恍若天人。
清音公子,一曲醉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