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距离》李望水

6、那些年，我追过的你 如果这个世

　　小录像厅里的条件当然没办法和电影院相比，不过虽然没有柔软舒适的座椅，几个双人型的小沙发看起来还算干净。
　　关谷和悠悠自然是就地一窝，霸占了其中一个，亲密地黏糊在一起。剩下几个人就有点尴尬，欲言又止的曾小贤畏畏缩缩地才刚靠近胡一菲一点，后者马上喊秦羽墨过来和她一起坐。可怜的曾小贤最终只好和陆展博凑成一对，两个大男人委委屈屈地挤在小沙发里。
　　在场的人怕是只除了最重要的那个曾小贤，其他所有人都看出了胡一菲藏在黑暗中的外强中干。开玩笑，你什么时候看见胡一菲喊话的时候会那么没有底气。所以说，当局者迷，就是这个浅显的道理。
　　吕子乔没有为他人担忧的时间，其他所有人都落座了之后，只剩下他和陈美嘉两个人还孤零零地傻站着。面对房间里仅剩的一张双人沙发，吕子乔内心纠结万分。这种比翼双飞小沙发他不是没做过，一菲和羽墨两个人显得宽松，曾老师和展博两个人坐就拥挤万分。最适合的当然是关谷和悠悠，谁让这是情侣座椅。
　　吕子乔偷瞄了陈美嘉一眼，她似乎也有些局促，脸上闪烁着犹豫不决。吕子乔一下子也觉得有些尴尬，当然他不会说。陈美嘉是回来了没错，但并不代表着他们还是以前交往时那样亲密的关系。有些距离始终是要保持的，他们比对方都还要清楚，什么时候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是却绝对不能玩暧昧的把戏。因为靠得太近，最终会两败俱伤。
　　可是总不能这样干杵着啊，僵持下去只会更尴尬罢了。吕子乔索性一屁股坐下，摆出个吊儿郎当的大爷模样，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邪笑看着陈美嘉，“怎么的，怕了？”
　　“我怕？”陈美嘉愣了，指了指自己，在看清楚吕子乔眼底的挑衅之后，原地回满血，冷笑道，“我会怕？”
　　“那你傻站着干嘛啊？！”
　　“我傻站着关你什么事啊？！”
　　“就关我事了我看着碍眼！”
　　“那你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别看啊！”
　　“陈美嘉你这个泼妇！”
　　“吕子乔你这个流氓！”
　　吕子乔顿了顿，换了个真流氓笑容笑道，“对我还真流氓了怎么样了，那你还是怕了嘛。”
　　“我一口盐汽水喷死你！”陈美嘉几步窜到吕子乔身边坐下，瞪他，“我要是怕，我陈美嘉三个字倒过来写！”
　　吕子乔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毫不在乎。陈美嘉白了他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故意把身子扭到一边。

　　吕子乔在心里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当成一滩肉酱，巴不得陷进沙发里面去。可是饶是这样拉开距离，陈美嘉还是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肢体无可避免地隔着衣料紧紧地挨着，薄薄的布料里透着对方温热的体温。陈美嘉这个傻女人从来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只是洗发水沐浴露依旧很幼齿地用着儿童型的果香。如今在这狭小拥挤的空间里，这样的香味就显得格外清晰和香甜。
　　电影，哦不，是录像很快就开始了。老旧的录像机并不能放出多清晰的画面，只是那样模模糊糊仿佛被毛玻璃化了的镜头却别有一番风味。颜色失了真，不再是碧海蓝天的小清新，少年和少女洁白的校服上被染上橘红色的光圈。普通的音箱里传来仿佛钝了的声音，就好像连杂音，都带着缱绻的暧昧。
　　吕子乔对剧情已经烂熟到可以背出来的程度，曾经在他欺骗无知美女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借用过电影里面的梗，比如我其实来自祖国的宝岛台湾，在那里我有一个念念不忘却无缘相守的恋人，我会来到这个城市也是我知道现在的她就在这里。我无意打扰到她的生活，只要能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我就心满意足……这种催人泪下的深情梗自然很容易骗来女人的泪水和同情，从而再发展些有的没的。可实际上吕子乔对这样的剧情却是万分的不屑，得了吧！快歇歇吧！这年头也只有些小女生才喜欢什么“念念不忘”这样的话了，怎么可能会有人等对方一辈子？爱情是互惠互利的东西，就好比一场激烈的□□，在你爽到了的同时我也付出了相当于是在透支生命的精子。如果没有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根本就不会有一个人傻傻的付出，不求回报。
　　吕子乔从来就不相信单恋，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会有一个人在得不到对方回应的前提下会傻等一辈子。别傻了，生活不是琼瑶剧，不是痴痴缠缠就可以你侬我侬。所有的等待都会有时限，所有的爱情都有保质期。时间久了，就不新鲜了。
　　所以为什么这么多年吕子乔万花丛中过却能把握得很好。当然，那些烂摊子不算。吕子乔自谓的把控得当，指的是阅女无数却从没惹祸上身。动情却不动心，保持着最长七天结束一段艳遇的记录，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自由。
　　想到这里，吕子乔皱了皱眉。电影演到了一个小高潮，男主角为了女主角顶罪，举着板凳在艳阳高照的走廊里被罚蛙跳。陈美嘉因为这个情节而激动地抽泣起来，一张脸被光影笼罩着，平时的酒窝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感同身受的迷茫和感动。
　　——傻女人。
　　吕子乔忽然想起，在这么多年的猎艳生涯中，并不是没有惹祸。陈美嘉是唯一的例外。比如交往时只有陈美嘉知道自己的真名，比如他和陈美嘉虽然打打闹闹居然也交往了一年，比如他所有的手段在陈美嘉面前就使不出来……还有很多的比如比如，比如对陈美嘉，当时动了情，却直到现在都不敢承认动了心。比如陈美嘉，是他唯一承认过的女朋友。
　　为什么会和她分手呢？其实怕的那个人是自己。
　　陈美嘉太特殊了，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拥有了太多的“例外”，她特殊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个位置上了。她存在在自己的世界里越久，自己就会有越多的部分被她改变。最可怕的，居然是一直信奉的“七天保质期”理论被她打破，一纠缠就是一年。
　　也许对于其他情侣来说，一年不过是眨眼的一瞬。可是对于吕子乔来说，一年已经是一个可以等同于一辈子的长度了。而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习惯那种隔三差五艳遇却终究平淡的日子，他开始习惯他的生活里有了这样一个睡在自己的枕边，不会算算术，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人，他开始习惯她的笑容，习惯她的酒窝，习惯她一口盐汽水喷死自己……
　　而后吕子乔幡然醒悟，或者说是在某一天真的被后怕冲昏了头。他怕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要一只脚迈入爱情的坟墓，外面的世界那么绚丽多彩，他还不想安定。更重要的是，再这样下去，吕子乔就不是吕子乔了。不是花花公子的吕子乔会是什么其他的样子？好男人？单细胞宅男？还是分分钟切腹的漫画家？不，不，没有了花花公子这个属性，恐怕也没有了吕子乔。
　　所以吕子乔最后用了一种很残忍的手段和陈美嘉分了手，那就是让她彻底死心，顺便自己人间蒸发。虽然这样真的很不负责任，但是吕子乔想，这总比迷失了自己和让陈美嘉跟着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自己来的要好。俗话说的长痛不如短痛，总是有它的道理。
　　也是到了后来在他们某次争吵中，陈美嘉才提到对这件事的愤恨。她说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她说她足足走了一天才找到了回家的路，她说她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他都没有接。吕子乔以为他们的缘分在那个时候就断了，当然再遇到陈美嘉就是后话了。可是他绝对不会让陈美嘉知道，其实那次他一直都在，只是他躲着，没让她发现而已。那个时候他看着一直响的手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
　　当然这一切吕子乔从来没有和人提起过，也没打算和人提起。是，他是百战百胜的吕小布，可是他也是个人，也会有疲惫和愧疚的时候。也会在某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反思自己曾经制造过的伤害。更多的，他会想起陈美嘉，他会想这个傻女人现在会在哪里？是不是被一个好男人悉心地照顾着？是不是还是傻兮兮的用糖和公仔就可以怕她骗走……想着想着，就不敢想了。
　　对于那些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人和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假装已经忘记了她。

　　电影在不知不觉中演到了尾声。女主角结了婚，新郎不是男主角。穿着婚纱的女主角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可是这样的美丽却只存在在他的眼里。为了得到亲吻女主角的机会，男主角粗暴地舌吻了新郎。场面滑稽得可笑，却弥漫着浓浓的悲伤。过去的回忆一帧一帧地跳过，有哭有笑，那都是旁人抢不走的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回忆。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人，他无法拥有你完整的人生，可是他却给了你整个平行时空。
　　陈美嘉完全没打算掩饰自己，捂着嘴巴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格不入，不过还好，有曾小贤抽鼻子的声音陪伴着她。
　　吕子乔看着她哭泣的侧脸，泪水顺着她的侧脸滑下，平时酿满甜蜜的小酒窝也不见了，只有嘟起来的嘴巴和湿润的脸颊。吕子乔抓了抓头，有点烦躁——他发现好像不论过了多久，他还是最怕看见陈美嘉哭。
　　以前他嘲笑过她，哭起来就和坏了的水龙头似的，怎么关也关不了。多数时候陈美嘉会一边哭一边愤恨地咬上来，然后在吕子乔的干嚎中咬着咬着就不哭了。吕子乔虽然觉得疼，但是肉疼总比心疼好。
　　“喂……陈美嘉……”想了想吕子乔还是凑上前去。
　　陈美嘉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继续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小世界里，哭得梨花带雨。
　　“好了，陈美嘉，别哭了。”
　　陈美嘉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迟缓地看了吕子乔一眼，这一看吕子乔只觉得心跟着漏了一拍，陈美嘉一双眼睛红得和兔子似的，还楚楚可怜地泛着水光。
　　“美嘉，别、别哭了……”
　　哪知道陈美嘉听到这句话之后，嘴一瘪，哭得更厉害了。
　　如果是以前，吕子乔可以把她拥进怀里，亲亲她的头发，拿出吕小布哄女三十六式哄得她破涕为笑。可是现在，吕子乔什么都不能做，朋友的话，是没有这样的资格的。
　　关谷和悠悠甜蜜地依偎在一起，一菲安抚地拍打着羽墨的背，曾老师娇弱地靠在展博的怀里用他的T恤擦鼻涕……似乎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吕子乔看了陈美嘉一眼，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袖子撸了起来，举到陈美嘉嘴边。
　　“咬吧。”
　　陈美嘉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吕子乔不自在地别过头，“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肉疼比耳朵疼好。”
　　陈美嘉愣了三秒钟，然后捧起吕子乔的手一口咬在了上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吕子乔嚎的撕心裂肺，鼻子眼睛皱到了一起。他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了陈美嘉的轻笑声，偷偷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正对上她的视线。吕子乔也不好再装了，只好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陈美嘉。陈美嘉慢慢地松开了牙齿，离开吕子乔手臂的时候，因为嘴巴的闭合，唇轻轻蹭过了那一块的皮肤。
　　陈美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吕子乔的手一甩。哽咽却倔强地说道，“是你，你才别误会。”
　　吕子乔装模作样地把袖子放下来，只是当掌心摸过被她的唇蹭过的皮肤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心悸。
　　“我能误会什么啊！”
　　“是啊，反正……反正这是你欠我的。这一口，就当，就当是你还了我一个如来神掌了。”
　　“那你可千万别再算成十三个了。”
　　陈美嘉伸出手擦了擦自己哭花了脸，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哭声。吕子乔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原来陈美嘉也变了，在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变得坚强起来了。
　　“子乔……”
　　“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平行时空吗？”陈美嘉脸上的泪痕干了，她转过脸，异常认真地问道。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陈美嘉想了想，傻笑道，“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的话，说不定也会有爱情公寓，然后曾老师和一菲，关谷和悠悠，展博和宛瑜，还有羽墨，还有张伟，我们会一直生活在那里。”
　　吕子乔觉得心酸，“那……我和你呢？”
　　陈美嘉愣了愣，移开了视线，反问道，“你觉得呢？”
　　吕子乔笑了笑，忍不住抬起手放在陈美嘉的头上。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发丝，曾经是那样的熟悉，现在却是这样的陌生。
　　“陈美嘉，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欺负你。”
　　陈美嘉紧紧抿住了唇，头微微一偏，躲开了吕子乔的手。
　　“开什么玩笑，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你还是要把欠我的如来神掌还给我。”
　　吕子乔笑笑，停顿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捏成了拳头，又缩了回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那么，在那里的我们一定是幸福的。就让我们把所有的幸福都寄托在那里，并忍受现实所赋予我们的疏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