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望厦

13、第 13 章 凡是朔漠的

　　凡是朔漠的百姓都知道，当朝皇帝的亲侄凌王姬倾凌是个挥霍无度的人——不是因为朔漠城是什么通信方便的地带，相反，那里可以说是出了名的沙漠之都——而是因为，这凌王几乎每年春天都会出塞“散心”，而停留最多也是最久的地方——就是这朔漠城，他甚至砸下重金命人在这小小的城市中心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取名为“崃凤宫”。也因此，朔漠城于是又多了一个称号——“崃凤”。

　　今日的崃凤依旧是炎热无比的，城内几株精心培育的小树在烈日的荼毒下保持着往常的慵懒与无力，太过闷热的空气在半空中懒散地蠕动着——顺便携带着那股子慵懒无力——沉重却仍无法落下。城里的百姓却似乎显得有些激动——这样的激动往往是平日里没有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等一具尸体——一具每年的今天都会出现在“崃凤宫”宫门前的……美丽的尸体。

　　这样的情况似乎已经持续了将近有十年了，自从凌王初次来崃凤的那天起，每年都会有人死去，而那人——往往是凌王每年带来的男宠或者侍妾。起初，崃凤的居民们也曾因为那些少年少女的莫名死亡而忧心惶惶，担心城里莫非出了什么杀人魔，但是时间一久——久到他们终于发现那所谓的“杀人魔”的杀人对象与时间都是固定的以后——他们便也不在意了，甚至将“死了人”当作一件趣事，每年都会蜂拥着去凑热闹——毕竟死的都是些年轻美貌的人，更何况——说不定还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凌王。

　　于是今日的“崃凤宫”前出现了这样一幅“盛景”——成千上万的崃凤百姓堵在宫门前，个个都是期待又略微惶恐的模样，交头接耳争论不休。

　　当然，他们最终到底还是等到了——虽然那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他们等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破旧衣物不修边幅的男人，一个即使落魄依然俊美绝伦的男人——一个活生生的，怎么看也不象会是男宠的男人。

　　“让开。”众人正疑惑着，但听得男人一声冷冰冰的……命令，就不由自主地背脊一凉，自动地为那男人让出了一条路。男人目不斜视地穿越人群，在崃凤宫宫门前停下，原本在一旁疏散人群的守卫见他气势过人，即使手中握着锋利兵器也不敢靠近，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前喝止，那人便先一步开了口：

　　“叫姬倾凌出来，就说鬼医要见他。”

　　“本王还真以为你打算就这样躲一辈子呢。”未几，宫门内便传出了这样一个声音——温柔的、安静的、慈祥的声音，不由教人浮想联翩。

　　姬焕矢冷冷地一笑：“在下这不是不躲了么？”

　　“那你就不怕本王继续派人杀你？”那声音渐渐近了，宫门内隐隐有个身影若隐若现——众人屏住了呼吸。

　　“你杀我不就是因为我在躲么？”

　　“……还是大哥最了解本王了。”那身影最后在宫门内停住了——在只要一步就可以离开崃凤宫的地方停住了，而他的面貌终于在厚重的阴影笼罩下一览无遗。

　　菩萨——那是几乎所有人看清他容貌时的第一个反应——柔和的轮廓，完美的五官，还有——还有那神圣的慈祥的微笑——俨然是个菩萨一样的男人。

　　然而这样的惊艳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很快就陷入了另一个更震撼的事实——姬倾凌那一声看似无意的“大哥”引起的惶恐却远远比他的绝世容颜更有震撼力——堂堂凌王的兄弟——那代表了什么……自是不言而喻的了。而最为了解这点的莫过于是姬焕矢了——这仅仅两个字便已断掉了他所有的后路——纵使崃凤再怎么偏僻再怎么闭世，一旦扯上“朝廷”二字——那一切“纵使”……都不过是空谈。

　　如今——只能希望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了。再次看了一眼怀里的事物，姬焕矢深深吸一口气——

　　“接住！”姬倾凌还未看清迎面而来的是什么，听得姬焕矢这么一喊，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住了。

　　直到这时，周围的看客才发现原来姬焕矢的怀里自始至终都抱着一样事物，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一个人——但由于方才只顾着注意那两兄弟——反而疏忽了。

　　那人现下躺在姬倾凌怀里，看身形分明是个少年，只是被一些类似于……被子之类的破旧的布块包裹着，使得相貌看不分明，不过从他裸露在外的过于苍白的细腻的皮肤可以想象得到——他绝对是个美人，并且——是个受了重伤的美人，但——他是谁呢？

　　他是谁——姬倾凌当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虽然是很惊讶——他本以为他是必死无疑的——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中了我的断香伶，虽然已经服下了解药——但也不能保证他就一定平安无事。”

　　摇摇头，“没关系，只要大哥你回来就好。”

　　“记住——”姬焕矢定定地看着他，“这次回来的——不是衿王的大世子，更不是凌王的兄弟——而是孜然一身的鬼医姬焕矢！”

　　姬倾凌愣了一愣，了然于心：“好。”

　　宫门在身后关了起来，那粗重的刺耳的声音折磨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姬焕矢在那巨大的门投下的更巨大的阴影下——闭上了眼——

　　他原本是可以逃开的——在那个虽然狭小但是已经足够自己度过一生的“桃源”当中，但是——他知道他对他不起——他虽也从不曾与他争过什么，却还是伤了他。这辈子，他已注定了要与他做兄弟，注定了要与他流同样的血液——但他宁可不是！就因为是兄弟，他就不得不离开；就因为是兄弟，他就不得不被他杀死；就因为是兄弟，他就不得不……让他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如果只要不再是兄弟，就可以留下来，就可以化解一切的干戈——那么……

　　宫门外的看客们看着那个自称是鬼医的凌王的兄弟走进了崃凤宫，看着那扇笨重的宫门又一次缓缓关上——许久才散去。

　　或许明年就再也看不见了吧——那些美丽的尸体，还有那个菩萨一样的男子——这又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