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望厦

12、第 12 章 被迫张开了

　　被迫张开了嘴，似乎有什么颗粒状的物体顺着喉咙滑入体内，原本游离的神志渐渐重又聚集到了一起，惊蛰吃力地睁眼，对上姬焕矢嘲讽的目光。

　　“这不就醒了么？看来我的药还不是一般的有效呢！”

　　“你……给我吃了什么？”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四肢虚弱得动弹不得。

　　“断香伶——我的得意之作，服食者体内的器官会一一败坏，不出三个时辰必死，但在死前其神志将保持绝对清醒，痛觉也不会消失，只会慢慢地受着失聪失明失声之苦，最后疯狂死去——这药还没有在他人身上用过呢，能做第一个实验品，也算你的福气。”姬焕矢冷冷地笑着，“本以为姬倾凌派你来，就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到底还是一个草包而已——真是无趣。”

　　三个时辰……他只能活三个时辰了？惊蛰暗暗叹了口气，也罢，这三个时辰——应当是足够了。

　　没有理会身边一脸看好戏的姬焕矢，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从地上撑了起来，体内似乎有什么又裂开了，呵呵，管他呢。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件衣物，披上——即使天气再热他还是接受不了裸体行走，他回头，瞥见姬焕矢嘴角凝固的那一抹嘲讽，他轻蔑地笑了。

　　走出小屋，重获光明，碧湖上的景色依旧迷人得很，可此时的他却完全没有了欣赏的心。环顾四周，姬倾凌似乎在将他推入木屋之后便离去，走得倒是决绝——他甚至还记得前一刻他的拥抱有多温暖——而后一刻竟然就是死亡了。

　　离开绿洲，迎面而来的热风不留情地拍打着面颊，他的世界却是一片寂静——耳朵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真是具没用的肉身，惊蛰苦笑，他又何尝不曾想过要学武呢？又记起——在八年前刚进衿王府的那天，老高曾经把自己的脉象，然后惋惜地告诉他，今生今世都别指望能学武——那时的他还是不信的，甚至为了可以学武费尽心思接近秦昭——那时他恨之入骨的人，直到吐血吐得只剩下半条命，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遍体鳞伤，自己早就已经是个废物了。

　　“……”他想笑，想大笑，喉头却如同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已经哑了。

　　“……别忘了那三日之约啊！”他突然想起姬倾凌临走前的吩咐，又看看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如同笑话——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指望他能够活着回来，生生死死，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他的游戏——无论谁痛苦地死去，或者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都无法损毁他的一丝冷漠——恨么？谁知道。

　　眼前的景色也开始模糊，也罢，在这茫茫大地上，即使可以看见，也不定能看清，或者瞎了——反而更安全。

　　走着走着，不断地走着……直到眼前终于只剩下一片黑暗了，他突然又发现那黑暗中有微弱的烛光闪烁。

　　“娃娃……”他听到有人在这么唤他，“娃娃……”分不清那人是男是女，他只觉得有一双手抚上了他的头顶、他的脸、他的颈项、他的……全身。过分的炽热与冰冷似乎永远地离他远去了——仿佛置身在母亲的羊水中一般，温柔而湿润——不愿再离去……

　　一路跟随，姬焕矢承认自己的确是被少年意想不到的行为给骇到了。在这许十年间，姬倾凌总会频繁地送顶级杀手来除掉他，可即使情况再严峻，最后他们都会成为他的实验品，并且无一不是痛苦异常的。惟有这少年——这明明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竟然在中了他自喻为绝品的断香伶后，竟然依旧可以如此镇定自若——其意志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坚定。

　　他蹲下，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明显已经不支倒地的人儿。

　　似乎是叫惊蛰吧？至少姬倾凌是这么喊的。妖精一样的人，的确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即使已经是快要死去了的人，依旧散发着一种苍白色的艳丽。他不由得想起了方才他离开木屋前的一笑——讽刺的、轻蔑的、骄傲的一笑——仿佛在宣誓着自己的胜利，又仿佛……在祭奠自己的死亡。

　　死亡——他当真不怕么？也许如此罢——能够在死神面前如此冷静地微笑的人，又怎么会惧怕□□的毁灭。但若只是如此，他又为何要离开——既然不畏惧他姬焕矢，也不畏惧死亡，他又为何——要离开呢？到底是什么样的羁绊，可以促使这样一个人即使死也要达成呢？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

　　地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

　　他的眸子依旧闪着清醒的色泽，但姬焕矢清楚——他已经瞎了，现在唯一清楚的只有他的神志。他发现他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只看到一片黄金一样的沙河。疑惑地回头，惊讶地发现少年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晶莹剔透——仿佛已在那里沉淀了好多年——轻轻地滑下——

　　“………………”根本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微微地张合着，他知道他是在说些什么，他看到他唇齿间轻微的碰撞——

　　“姬——倾——凌——”

　　他一愣。

　　记忆深处似乎有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他已经忘了那个女人究竟是一副什么样子的，他只记得她很美，美得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爱她恨她怜她。曾几何时她似乎也是如此——含着泪望着那分明什么也没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唤着那已经思念到了仇恨的名字——

　　姬倾凌。

　　默默地念了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似乎是在咀嚼什么十分难得的东西，又似乎在估量那东西的价值似的，随后——他迅速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将里面的液体灌入少年的口中。

　　断香伶的解药。

　　他突然又不想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