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除非》不着调

4、第 4 章

　　二人刚在国子监对过的茶楼一层落座，两个小书童就迎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少爷”，完全不似刚刚倨傲刁钻。谢辰良冲元宝说，“去把师叔送得两坛柳林酒拿来。”
　　“少爷，你伤还没好呢,师叔可说怎么也得两个月不能沾酒。”着急出声的是铜钱，而元宝乖巧地点点头，二话没说拽着铜钱往外走。
　　“等等，”谢辰良捏着元宝的领子，伸出一只手，也不出声。
　　元宝见他这样，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放在谢辰良伸出的手上。
　　赵衍默默看着，随手拿起小二倒满的茶水，面上几分玩味。
　　“这位公子，春上新来的莲子，要不要来些？”虽是不起眼的青衣，但细看面料做工皆是上乘，人精似的小二怎会不识贵人？
　　赵衍看着黑檀托盘中瓷盘里装的粒粒莲子，还带着晶莹圆润的水珠，颜色清亮讨喜。伸出手捻起一颗，细细把玩。手中传来莲子清润的触觉，冰冰凉凉。也只是摆弄了一下，他又把它放回了盘里，冷冷道，“放着吧。”
　　这位爷可真是脾气够怪的，小二心里想着，小心地把东西放在桌上，忙又问，“两位爷吃点什么？”
　　谢辰良看着元宝、铜钱消失在客栈门口，转过身来，看着桌上可人的莲子，也伸手拿了一个，回着小二的话，“有什么应景的特色的，报个名出来。”
　　赵衍不置可否，看了看窗外的车马如龙。
　　小二倒豆子似地说出一堆菜名，谢辰良听罢，问他“想吃些什么？”
　　赵衍听他问了，摇摇头，“都可以。”
　　“那就一样来一份，再要两坛好酒。”谢辰良拿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眼睛灼灼看着赵衍的侧脸，默叹一口气，这人..
　　“两位爷，这一样来一份，恐怕桌子装不下，要不挑几样尖儿货先上着？”说完了，小二心里就后悔了！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那里，怎么想不开跟银子过不去？
　　“那就..”赵衍放下杯子，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谢辰良打断了。
　　“那就照你说的办？”伸出手去，手心中躺着五颗白嫩的莲子，“可不成，多添几张桌子拼在一起。”
　　赵衍低垂眼，瞄了瞄静躺在那人手心的莲子，又看了看执着莲子的谢辰良，没有任何要接的打算。
　　小二眼神好，看着两个僵在那里的人，忙唯诺着拿了银子退开。
　　而几步之遥的暗卫则是紧紧盯着，不敢有半丝松懈。
　　谢辰良见他不接也不恼，起身把一粒粒莲子放进他喝空的茶杯里。自己又拔了一颗，扔进了嘴里，“啧..夏天产的莲蓬，放到春天，味道像少了些什么。”顿了顿，喝口茶“也对，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来和去都有自己的时间。春天的刀鱼，夏季的莲子，秋天的肥蟹，冬日的梅花..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像那日的酒你明明不喜欢，今日的莲子你又明明喜欢。而像我，你也不是那么讨厌我，说不定..”说不定你也像我那般喜欢你，明明才见了一面，连魂都没了。
　　可谢辰良没有把话说完，他看到赵衍两指夹出了一个莲子递进嘴里，唇齿嚼动，连他都觉得刚刚不甚美味的莲子，如今清香满溢。
　　“好吃。”
　　心中噼里啪啦像是点燃了一串大炮仗，谢辰良嘴巴咧得高高的，犹如一个要到糖的孩子，“等科举考完了，我们可以去庐州走走。脚程快的话，还可以赶上荷花败了，现采莲子来吃..”
　　“哦？”微微上挑的语调，也不知是答应了没答应。但明显看出赵衍的心情不错。
　　伙计陆陆续续地上着菜，赵衍每样都抬起筷子尝一尝，遇见合口的，则会点点头，朝旁边的伙计问菜名。
　　谢辰良则是抿着口酒，看他文雅地吃着，自己嘴里也没闲着，把庐州四季的景色风味介绍了一遍，哪里的竹声如蛙声，哪里的清泉如酒酿，哪里的鬼市东西稀奇而难得..
　　赵衍也在听着，碰到感兴趣的就挑挑眉，示意他多讲一些。
　　等吃饱了，喝了口茶。看四张方桌拼起来的地方被满满的菜肴铺满，自己也在心里发笑。
　　抬眼正对上谢辰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双颊上透着微醺的红晕，眼睛却还是晶亮的，在一看旁边两坛不知名的浊酒被他喝了精光，问道：
　　“你的酒呢？”
　　“唉——”必定是元宝小心眼，故意晃他在这里。
　　赵衍看他立马塌下去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怎么？谢公子拿不出酒来？”
　　“唔..”谢辰良心知他有意逗自己玩，莫名欢喜起来，“辰良，时辰的辰，善良的良。叫我谢公子的太多了，上到我们家厨娘，下到书童小厮...”
　　而唯独辰良二字，只被亲近的人叫着。
　　难得认真的语气，让赵衍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偏着头，似是装作看春色无边，嘴角攫着似是而非的笑，淡淡道，“那辰良公子可真是在唬我？”
　　“是小书童在闹脾气，不若等明日科考完了，我们再相约共饮如何？”对‘公子’二字，恍若不闻。
　　“那我在这先以酒代茶，愿你事随心意，如何？”眼睛依旧看着窗外，手中轻捻着杯子，似是在等他回答。
　　不是金榜题名，不是春风得意，不是高中及第..只是‘事随心意’，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用这般不轻不重的语气说出来，却让谢辰良心中如惊涛澎湃，骇浪滔天。
　　原来这人是懂的，懂他愿如清水闲波，愿访名山、寻古迹，愿策马扬鞭、谈笑笙歌，却独不愿困于官场名利，蝼蚁一世。
　　谢辰良一生何其幸矣！
　　“那你呢？你也不喜欢什么劳什子科举，不若明日一了，我们结伴回江南。你想想看正是春诵歇、夏弦起的时节，承水路南下，昼舒夜卷，自在沉浮。要比这快活多少？”
　　这一番死乞白赖的心意听到赵衍耳里好比一个天大的笑话，惹他挑起了眉毛，玩味地弯起嘴角，“自在沉浮？好个自在沉浮！人生快活事果然无出其右者。”说罢，转过头来，明眸烁烁直视谢辰良，语调一变道“可惜了，谢公子，赵某志不于此。尘世俗人，于名利中生，自是要在名利中死。”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倒下来，激得谢辰良打了个寒颤。刚刚的热情澎湃，如今已蔫儿。眼光扫着那人的眉眼、鼻梁、薄唇，好比一尊金身佛像，面色如山，半分破绽也没有。他痴愣地道，“你当真？”
　　“哦？谢公子觉得赵某哪句话像假的？”心里想着，这谢辰良若是像什么文人学士一样，说出什么道不同不与为谋的酸腐话，自己恐怕也走眼了，白白浪费了时光。
　　谢辰良仍是盯着他，竟觉这人的五官神采此时无比生动起来，不再似之前冰冷冷的模样。
　　心里隐约有声音低喃着，罢了罢了，什么大漠孤烟、西湖胜景...什么山川万里、锦绣江河...都比不上看这人眉眼轻快来的畅意！
　　罢了，罢了，都道我命好生在富贵人家，逍遥喜乐。哪知有这么一个人在这等着？
　　这心思千回百转间，豁然开朗起来，面上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对看戏的赵衍说，“熙熙攘攘中，就你一人也太无趣了。要不我来陪着？大不了你做了县令，我勉力做个师爷。你要是封侯拜相了，我再不济也能效个犬马之劳对吧？”
　　就你一个人也太无趣了..
　　我来陪着...
　　再不济也能效个犬马之劳对吧？
　　心里某个地方难得被充满，这人总能出其不意地让人..让人..无言以对。
　　“赵衍。”
　　既然你要，我就给了，换你一个漫长的承诺，或者说..换一个有意思的陪伴..也不错。
　　闻言，谢辰良抬起手中的酒杯，“辰良愿衍儿事随心意。”
　　如此，我便也算事随心意，因为..从今以后..衍儿就是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