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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少爷?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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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白白糯糯的铜钱皱起眉头,伸出一根胖胖短短的手指头戳在谢辰良面无血色的脸上。
“嗯..”被圆圆的指头戳疼了,谢辰良哼唧了一声,想翻个身,却碰疼了身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张眼,床头两颗茸茸的脑袋挤到一处,两双眼睛红红肿肿的,显然刚刚哭过。他咧开嘴,用一个大大的笑容向两个小书童证明自己还活着。“再哭就成两枣包了。”余光扫了一遍屋子,脑子里混沌地浮现出了一抹青色的人影,像一棵竹子一样,充溢着生长的力量。
人山人海,就此一别,想到自己连人家姓何名谁、哪里人士都没问到,不禁心中稍稍惆怅。
铜钱、元宝眼看着自家的少爷一喜一悲,古怪十足,忙对视一眼,“完了,难不成脑子也坏了?”
元宝壮着胆子,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谢辰良眼前晃了两晃,问道“少爷,这是几数?”
被书童憨痴的举动一逗,原本的失落无声中被驱散了不少,他心想,罢了罢了,芸芸众生,要有多大的缘分才能换这样‘惊天动地’的一次见面?抬手碰了碰胸前裹紧的绷带,自己也乐了。
“少爷?”元宝的手还杵在那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脸上小巧的五官皱成了一团,快要急哭了。
“啪——”谢辰良两根手指夹起了他脸上白白嫩嫩的皮肉,一拉一松,如预想中发出了皮肤充满弹性的好听响声。“小鬼,这是哪?”
白皙的脸上霎时红了一大片,元宝的眼里泪光和怒火同时闪耀,紧紧抿着唇忍住掐死眼前这个人的欲望。铜钱在旁边看了,连忙后退了一步,吃吃直笑,边笑边说,“这是在京城,一家很大很大的客栈。”
“咦?白天不是还没到长江边,怎么转眼就跑京城来了。”说着撑起身体坐起来,歪着头,又想伸手去捏元宝的另一边脸,被躲开了,还故作遗憾地摇摇头。
铜钱偷瞄着元宝握紧的拳头,心里暗笑:苦瓜脸,活该。“少爷,你这一睡可是足够半个月了。一个怪婆婆..”铜钱说到这不知怎地,感觉烛火一动,耳朵后冷风阵阵,忙改了口,“一个漂亮姐姐把我和元宝带到这的。”
谢辰良看他的表情,听到那句漂亮姐姐,心里便已经明白了,是金凤凰带他到这的。这个师叔刀子嘴豆腐心,真是..别具一格。
“半个月了?那不是春闱都考完了?”这么一想,谢辰良心里更是长笑三声,劳什子的科举,这河鱼正肥、春花争艳的时候不四处走走,品品好酒,探探山河名胜,岂不是亏了?更是微有期待,若再见那青衫磊落...想着想着,眉目染上了笑意,恣意风流。
元宝看不得他这样,自己眉毛一衡,鼻子里轻哼不屑,暄暄软软的小脸绷紧起来,“你想得美,春闱是在三天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面容更是诡异阴森了些,就差露出几颗尖锐白森森的牙齿,“那个老太婆送了两坛酒来,既然少爷这几天又要科考又是重伤的,我和铜钱就先替少爷收了。”
铜钱缩缩脑袋,心里那个冤。明明是元宝怕少爷喝了误事藏了起来,怎么就算到自己头上了。
谢辰良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完全不顾元宝幽灵般怨念的眼神,泰然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嘉奖,“好,好!元宝不愧是我调教出来了,敢叫师叔老太婆,妙极。”
反被将了一军,元宝索性白了他两眼就出去了,留下铜钱抱着肚子笑到内伤。
谢辰良眼睛里精光一闪,招招手,让铜钱离着近些,附耳道,“来,元宝把酒藏哪儿了?”
春闱是在后日,但是按照朝例,开考前一天允许各考生去国子监走走转转,以瞻国威。按照谢辰良的性子,这到处都散发着酸腐书生气的地方,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来受罪的。何况今日京城郊外有江湖人做黑利买卖的鬼市,热闹无比,稀罕玩意也多。可是..
“唉——”这已经是今早冲着铜钱叹得第二十八口气了,谢辰良怒其不争,任元宝为非作歹把两坛好酒藏得严严实实。甘甜挺爽,尾韵悠长..徒自啧啧嘴,手里新换的滚金边折扇有气无力地慢慢晃着。
扇面是他自己新画的,白皙细腻的纸张上赫然而立着一根翠竹,葱郁的枝叶显示出蓬勃欲发的生命力。这一棵竹子若是单看,必有孤伶伶的感觉。但偏偏谢辰良心思奇巧,伴着玉竹,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块顽石,圆润毓秀,透着璞玉的灵气。
一竹一石,伴着大块的留白,仿若相依相伴于苍茫天地间。
铜钱看了,撇撇嘴,平日跟着自家少爷珍品见得多了,这玩意自是不入眼。
而元宝远远瞧了一眼,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人小鬼大的模样看了让人好笑。
谢辰良才不管,把这把光秃秃的扇子宝贝似的放在身上,没事就拿出来摇一摇。
元宝听了那声叹息,冷哼了一声,立住了步子,左手拉住铜钱的衣角,伸出短短胖胖的右手,面对着不解的谢辰良指了指眼前红墙绿瓦、飞檐轻翘的国子监,道,“我和铜钱要先去吃早茶,少爷你就自己进去吧。”看着谢辰良眸光一亮,来了精神,他眼里滑过一丝促狭,“不过我们可就在对面茶楼,少爷哪个门进去的,可得哪个门出来。否则..”说到这,掂了掂手里大大的钱袋,“少爷总不会想饿肚子吧?”
谢辰良盯着元宝手里自己的钱袋子,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弯腰打了个千,“是,元宝少爷。”一直起身,才发现两书童早就牵着小手屁颠颠地冲茶楼去了。
“唉——”今早的第二十九次叹气,做少爷做成自己这样,真可是人间难得几回闻。这样打趣着自己,谢辰良迈开步子朝人流涌动的国子监门口走去。
寒窗苦读数十载,皆为明日展露才俊,国子监门前,人人眼中意得志满,透着对明日前途荣贵的无限期待。唯独谢辰良风轻云淡地踱着步子,精心地把纸扇合起,握在手里,神色流转间有几分看戏的轻松戏谑。他随着人群一处处逛过去,打量着历史沉淀下的雕梁画栋,三尺见方的精致隔间,兴高采烈的英年才俊,时而挑眉,时而撇嘴,时而微笑,时而呢喃,完全是自娱自乐的神态。谢辰良慢悠悠地散着步子,走过了一间间的小房间,直到耳边传来焦急无奈的叹气声,‘哎哟哟,这可不得了。’
说话的人年龄不大,却生的尖嘴猴腮,眉毛单薄凌乱,一脸奸猾相。谢辰良在这句长长的叹息中捕捉到了一丝有趣的信息,立刻放缓了脚步,凝神听着。那人道,‘这赵字可是国姓,哪能随随便便刻在这里,可是作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隔间的木柱上果然看到一个浅刻的赵字。谢辰良略一沉吟,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浊气,露出了个苦笑。跻身上前,朝着那黄瘦的男人作了一揖,带着几分恭敬地说,‘在下谢辰良,敢问前辈是哪位?’
黄瘦男人似乎预见谢某会上前搭话,不疾不徐的侧过脸,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方才开口,声音细长尖锐,“前辈?啧啧,好俊俏的小儿。姑且爷爷把念给你听,可记好了。司、徒、摘、空。”一字一顿,蔑视之情自不多言。
这话一出口,谢辰良丝毫不觉这人傲慢,反倒一边心里暗赞’有意思’,一边毕恭毕敬地道, ‘‘妙手不摘空’,这一代神偷的名号,让晚辈叫上十声前辈也是应当的。’话音刚毕,还未等司徒摘空冷笑一声,又接着说,‘不过也仅限于此罢。’
“哦?”这句话显然让听者觉得有意思,“别说是前辈,就是当你师傅我也绰绰有余。”
谢辰良听了这句心里明了,原来真是那老头的朋友找上门,笑答,“非也,非也。虽然前辈贵为江湖第一神偷,但小生认为——”飞速地瞥了一眼门柱上的‘赵’字,才又开口,“有一样东西前辈偷不得。”
如果问有什么是司徒摘空偷不到?恐怕江湖上的人都会摇摇头,上到江山社稷下到邻居二姑娘的裹胸布,估计没有什么能防住司徒摘空的一双手。
偏偏谢辰良这样说了,还说得如此笃定,让司徒自己都不禁回想起来究竟有什么是自己偷不到的,冷哼一声,刻薄地质问,“是什么?哪怕是天上..”
“是——‘心’。”
“是什么?”
见他略显愕然,谢辰良又得意地拿出折扇摇啊摇,气定神闲的重复了一遍,“是‘心’,人的心。只有这,晚辈断定是司徒前辈偷不到的。”
人心嘛?司徒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回忆起什么年久的往事,自顾自地摇摇头,无比平静、无比严肃地说,‘小儿你可错了,这人心偷是偷得到——不过嘛,却是唯一送不回去的。’这番正然神色,让原本猥琐的相貌威严了许多。
谢辰良听了也学他摇头,也用无比严肃地声音回敬道,‘恐怕真是前辈你错了。——这人心,偷是偷不到,唯独…’此时又常常一顿,卖了个关子,见那人眼里染上了几分威胁狠辣,方才笑吟吟地开口,“唯独换的到,拿真心换得到。”
你以为你偷到了别人的真心,又怎不明白,自己也把一颗心掏出去了呢?
说完不再言语,又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次恭敬地作了个揖,道,“辰良感激前辈提点,可是——辰良的真心恐怕换出去了一半,来别人零星半点的影子还没见到呢。这剩下的只能听天命了。”言语中自是诚恳与感激共存,可司徒摘空又是何等聪狡,哪里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
这份情谊,他谢某领了;只是这话,他却依旧当做没听过,谁让老天爷这么安排呢?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辰良只闻风声烈烈,却不再闻刚刚那个细锐的声音响起。再一抬头,哪还有司徒摘空的丁点踪影?
“唉——”,四处打量着周边接踵的人潮,眼睛又不自觉地在那一个字上徘徊良久,也是拔不开脚了。回想着刚刚和司徒的对话,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是的,这回恐怕真的是听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