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柳先生 天云山，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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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山，纳言殿。
纳言殿是天云山的山客自省立身的地方。大殿的整体都是由巨型的青石砌成：从门口的台阶，一直纵深进入大殿的尽头，都是一色黛青，一气呵成。殿内有许多随心而放的小石桌，两端有位子供人安坐。
小石桌上面有一块心音石。想要交谈的人把手放在心音石上，不必出声，就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想说的话。
为了营造静谧的氛围，纳言殿是穿山凿洞建成的。所以人在殿内，分不清早晚黑白，所谓时间，惟止看心。来殿内的山客也常常是相向而坐，辨不清模样，怀揣着心事而来，带着安然而去，却不知那个洞悉心事的人，天涯何处，从此陌路。
殿堂深处有一方圆台，圆台上端放着一个藏青色的蒲团，圆台两边则立着两排烛台，烛台后方是青色的巨幅幕布。
至于幕布后面是什么？四个字，非请勿进。
此时正是清晨，山门初开，来访的山客并不多。晨曦微露，借着窗子纹饰的镂空，斜洒进纳言殿。地上灵动的光影，斑驳点点，合着烛台上点燃的蜡烛，共同奏出一曲惬意晨曲。
此时，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安静地走入大殿，寻了一个僻静的位子坐下。不多时，一个竹制的轮椅缓缓地滑行到他面前。
“昨日天云山死了一个扫地客？”轮椅刚刚停住，辰慕涵就先递上了话。
“嘿嘿。人固有一死滴，就是不应该在广场之上杀人滴，血溅了一地会吓坏小朋友滴。而且，哎呀那个血迹哦，好难刷干净滴……”
辰慕涵扶额：“既然知道来者不善，你应该早些报给幂剑门。”
“嘿嘿，有人还肯来看我这个老东西，多不容易。我干嘛赶人家走哩？。”
“现在还剩几个？”
“你是说扫地的还是细作？”
“你猜？”辰慕涵真庆幸这个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否则他一定大拳一挥对付，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掉对面两颗门牙再说。
“哦……细作嘛，还剩两个。一个是鬼蜮那边升渡来的，估计付了人家百事堂不少银子滴；另一个像是东南那边过来的，路途很远蛮辛苦滴。都是出来混滴，都不容易嘛，所以你们就不要插手啦！等到有合适的机会，我就会不声不响地把他们赶走滴……他们也怪可怜的，我天天看他们假装淡定，混在人群里面，哎哟，那个谨小慎微哟，我滴个心哦，都会跟着很难过滴……唉？小涵、小涵你人哩？”
辰慕涵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前言不搭后语、说话没有重点的高手。却忘了有句话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当然还有一句更深刻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辰慕涵非常后悔之前对门主的态度。报应来得真快，猝不及防。
辰慕涵站起身来，推着老家伙的轮椅就往外走。周围陆续进来畅谈心事的人根本无暇注意身边经过的一切。
走入纳言殿，日光充足，静好明媚。辰慕涵的眼睛都有些不习惯。但即便是这样的天气，他还是在身上批了件长身外衣御寒，还有他随时携带在身旁的手炉。
手炉上刻着两句诗：
“下泊降茅仙,萧闲隐洞天。”
这曾是友人最贴心的赠与，最深沉的寄望。最初辰慕涵收下这个手炉，只是觉得这玩意儿做工考究，小巧古朴，留作纪念。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真的离不开这个小物件，以及它背后所承载的悠悠往事。
那一夜，改变的岂止是辰慕涵一人，还有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中聒噪不停自得其乐的老人。老人满面红光，鹤发童颜，乍看之下是为精神矍铄的前辈，只是腿脚不便，终日依靠轮椅罢了。可若是知道他过往故事的人，看到如今的他，定会唏嘘不已。
因为他是现今人界最有权威的人，他是现任灵泉剑的宿主，天云山的山主，柳毅。
他的位子，有多少双冷眼盯着，几乎不可想。但是不知道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如果亲见了这样一位枯坐在轮椅之中、其貌不扬的老人，又会作何感想？很多事情未曾经历，为什么就有那么多人敢信誓旦旦的说，这就是我所想所念所求的事？
柳毅是辰慕涵的忘年老友。辰慕涵初入幂剑门时，最先认定的朋友就是柳毅。那时候的柳毅还不是山主，而是幂剑门的四席。他干净利落的作风，凛冽迅疾的剑法，都让那个时候的辰慕涵钦佩不已。
年少的辰慕涵并不是幂剑门的一员，但天赋异禀的他喜欢尾随父亲到幂剑门去，缠着当时的门人给自己些指点。
小辰慕涵活泼好动，且心气极高，大家也都愿意没事儿帮帮这个孩子。
一日午后，辰慕涵正在剑舞坪耍剑。几位门人闲来无事也陪着他，给他指点一二。
“小涵，下盘不稳，再扎稳一些！”
“你的气力不足，迅敏有余。如果用剑，要以己之长攻人之短，硬碰硬怎么行？明白吗？”
“要我说，小涵就该交给柳毅去带！他们的身法套路都像得很！”
“柳毅？那冰块脸怎么会腾出功夫哄孩子？”
“嗳？说曹操曹操到！”
刚出完任务的柳毅正巧经过剑舞坪。
“柳毅，这么快就回了？”
“嗯。”
“曼珠沙华带回来了？”
“小事一桩。”
一旁正练得起劲儿的辰慕涵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叔叔伯伯都不留意自己了而去和一个其貌不扬的怪叔叔讲话。他觉得自己卖力的表演无人喝彩，满心的期盼受了冷落，委屈极了。
毕竟，当时的他还完全不能够理解杀进鬼蜮，活着带走一个罪灵并且毫发无损的回来是什么概念。这三条随便抽出一件来，都是不可能的同义词。
当然，柳毅办成这件事就跟他回答的口气一样淡然。对他来说只有任务，没有不可能。
“你！”小辰慕涵嘟着小嘴，对这个抢走自己风头的老男人表达出了十足的不满，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的举起剑，对着柳毅说，“我要跟你比剑！”
“呵？”第一次有人敢在柳毅面前说，要和他比剑。而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柳毅不想浪费时间，跟兄弟们告了个别，就准备离开。
柳毅的不理不睬更是激怒了年少气盛的辰慕涵，他一个起手式打开剑招就直奔柳毅的而去。
“心浮气躁难成大器！”柳毅根本不屑于跟这个小孩子拔剑，他一双肉掌反击回去，沿着剑锋轻盈游走，化对手杀机于无形，借力打力，把所有的进攻如数奉还。
以前的师兄弟都是跟小孩子玩玩，哪儿有真的临阵对招的？小辰慕涵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有些慌乱，就随机的使用招数抵挡，七七八八一通乱打，奇怪的是竟然也没有立即败下阵来。
在一旁观看的门人，却被这胡乱开打的剑局深深吸引。虽然柳毅初时招式用满、劲力使足，明显是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下马威的；可渐渐地收了气力，只是慢慢喂招，似乎期待着辰慕涵的回击之中能有惊喜。
小涵的体力渐渐支撑不住，神智却像是被邪魔附体一般，越打越失去控制。他一个反身左臂内扣缠住柳毅，右手剑锋回转，奔着自己而来。柳毅抽离小涵的锁式，打落他手里的剑并助他躲开剑锋。
小涵像是被榨干了一般，跌坐在地上。
“这种狠辣决绝的招式，谁教你的？”柳毅厉声问道。
“没……”
“你小子虽然心性高傲，惹人讨厌，但好在记招很快，懂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勉强是块习武练剑的材料。有工夫的时候，我倒可以教你几招。”
旁边的师兄弟面面相觑。这柳毅去一趟鬼蜮，怎么脑子还被人换掉了？
“……不过你记住，最后那招，永远不能再用。明白了吗？”
“好！那你教我，我学会了我们再打！”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既然自己挑衅不成反被调戏，那也就此认下了这个小师傅，虽然嘴上是不拜师的。柳毅有时出任务也带着他，辰慕涵摇身一变，成了幂剑门最年幼的跟班。
可一次二人出任务，柳毅遭遇意外，受到了重创，奇经八脉尽断。
幂剑门里最擅长医术的门人给柳毅下了诊断，说如果能够救回一条命已经是大幸了。他只能尽力而为。
柳毅卧在床上昏迷了数月，生命都靠辰慕涵等人轮流喂流食来维系。那次醒来以后，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他的语言习惯由过去的言简意赅变成啰里啰唆，常常开口半天讲不到重点；脸上只能展露一种表情，那就是笑，无论内在的他是怎样的情绪；他的下肢也因长久不活动和武脉受损而失去知觉，不受控制，武功尽失。
但是他还记得以前的事情，记得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跟辰慕涵说，可能是我以前做人太冷漠，老天给我个机会赎罪呢。
辰慕涵侧过头，看见历来傲视天下的柳毅嘴角抽搐着，最后竟然挤出一丝笑。那是辰慕涵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
他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之后一系列悲剧的序曲。
辰慕涵总在想，如果当初不救柳毅呢，会不会对他来说更好？现在的他，一副残躯，和一副言不由衷的笑容。这样的惩罚对柳毅来说未免太残酷。他还必须经受回忆的啃食。若是压根什么都想不起，柳毅就不会知道之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多大的落差，没比较也就没有痛苦。
“小涵哦，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哦！”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哎哟你也要下山了哦？那这个山上可是越来越不好玩了哟……”
“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柳毅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才挤出一个笑容：
“好哦，我们找了他很久滴，如果看到背影了哦，那说明他还在滴……”
辰慕涵看着柳毅的笑容，握着那个离不开身的手炉，忽然觉得生活特别的讽刺。
“小涵哦，在外面万事要当心哦，不要跟在山上这样贪睡哦。凡是照顾好自己，特别是你这个畏寒的身体哦……”柳毅刻意转移话题，絮絮叨叨的叮嘱一堆事情，“怎么也不给你搭个人照顾哦？”
“小梅跟我同去。”
“哦哦哦，小梅这个孩子很好哩！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辰慕涵的笑容一闪而过，心沉沉下坠。他转身飞奔下山。
辰慕涵的辰星之术告诉他，立即去依云村的百事堂分舵！
“小梅，你不要出事。”辰慕涵心里默默祈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柳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