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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领命 牙有许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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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有许许多多奇怪的毛病,其中之一就是坚决不踏入同门的屋子。于是他站在数米开外,远远用投掷暗器的办法传送这枚祭坛石。送完就走,绝不停留。
一般祭坛石是用来传达隐秘任务和外出任务的。隐娘知分寸识大体,她起身带着皓月就要道别。走到门口时突然被辰慕涵叫住。
“聂夫人!”辰慕涵虽然看上去绝对超不过二十岁,是和梅梅、皓月不相上下的年纪,可是他对同门的称呼总是有自己的一套习惯。比如对聂隐娘,他历来都叫聂夫人。
辰慕涵拿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递到聂夫人跟前: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聂隐娘不知道辰慕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接过瓶子,凑到鼻前轻轻一嗅,眉头舒展开,略略一拜:
“谢谢。”
皓月看着二人在打哑谜,却猜不透谜底。隐娘也不解释,单就携着皓月,乘着小筏回了。
梅之然关上木门,把祭坛石恭恭敬敬地放在木桌上。他转身看着辰慕涵:
“慕涵哥哥,隐娘的伤重么?”
隐娘极力掩盖,所以梅之然一直也没察觉到,原来此次隐娘是负伤回来的。可是刚刚那个小瓷瓶里透出的药膏味儿泄露了这一切。
“听她的呼吸声,伤的不轻,搞不好,武脉都跟着受损了。”
对于一个习武的人来说,武脉是最重要的,他关系着一位武士的复原能力、学习能力和攻击能力。
该是怎样的对手出手,才能把历来谨慎持重的聂隐娘伤到这种地步?该是怎样的任务,连累隐娘如此犯险?难怪自己对隐娘施用读心术的时候,牙的反应那么强烈。
“没人打算理我吗?”
门主的幻影已经在祭坛石上显现多时,小梅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对着石头躬身说道:
“弟子梅之然、辰慕涵恭迎门主。”
辰慕涵则坐在一旁假寐。
门主倒也不计较,继续安排任务:“这次,我要你们拜访的人,住在中陆极西的金晟城。”
“金晟城?”梅之然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小梅是搜集情报出身的,自然了解金晟城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有名的黑市,人员复杂,往来纷乱。
金晟城被城中两大家族控制,其中凌家主开赌坊,左家主营烟馆。这两家人为祸一方,搞得金晟城里不是两家的走狗就是任人宰割的平头百姓,哀嚎遍野。试问一个人染上赌毒终日以此为生,还何谈安宁快乐?
两个家族都重视培植自己的势力,来对抗压制对方。而这么多年来,大小纠纷引发的血战数不胜数。现在虽然表面上各做一行相安无事,实际上暗潮汹涌。
这种街巷里的事情,难不成幂剑门也要插上一手?要是按着梅之然的意思,巴不得把这两条毒龙都一举灭净才痛快。
“我们要找的人,在凌家还是左家?”辰慕涵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一样。
“凌家。”
梅之然心里乱转的罗盘稍微定下了一点。比起教人抽大烟变成活死人,被庄家设局骗个倾家荡产还算是仁慈的了。这么看来,凌家还是个有道德的人家。
梅之然有天生的自我复原能力。只要能够在比较中找到更坏更惨更不靠谱,他就会相信生活的无限美好。
“我们问凌家拿什么?”
“凌堡主是我幂剑门的故友。你们去的时候就说要铸兵,他自然知道给你们什么。”
“诺。”梅之然走上去,正打算收回祭坛石。
“梅之然,你先退下,我还有两句话要和慕涵交待。”
梅之然看了眼辰慕涵,这家伙的表情明显就是睡着了。他顺从地跟门主告退,然后走到辰慕涵身边,轻轻地用手肘碰了碰辰慕涵。辰慕涵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还是。梅之然挪出了暖阁。
现在整个落日阁里,就只剩下辰慕涵和祭坛石的幻影。
“小涵,什么事儿至于你生这么大的气?”门主立时改了口吻,像是哄自家的兄弟一般。
“聂夫人受伤了。”辰慕涵仍旧眼也不睁的回答着。
“尘世险恶,受伤遇伏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进了幂剑门,本就意味着生死度外,受点伤也用得着你这个样子?”
辰慕涵睁开眼,眼眶微润:“你为聂家留一个活口,不好么?”
往事被撕开一角,隐约露出些残破的时光。
黑暗诡谲的夜里,隐藏着多少杀机?绯云剑的剑主聂云峰怀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一路狂奔。迅速移动的黑色身影融在破晓前的深色幕布里,找不见踪影。
远处,格斗声,厮杀声,哀嚎声,响成一片,辨不清西东。聂云峰的独子聂远独自和一群剑法狠烈的武士斗法。他的脸上,血汗交杂。
历来死士都以死为荣。若是战事惨烈,惟求速死,殒身不逊。可是年少的他却支撑着,要用自己的瘦弱的身躯坚持到最后一滴血流尽。聂远只有一个单纯的心愿,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要为生者争取更大的生机。
而这个时候,毫不知情的聂夫人,在家里煮好了晚饭,沏好了热茶,正满脸幸福地等待着丈夫和儿子归来。
那个夜晚,牺牲了多少性命。死者已矣,留下不争气的生者独自叹息,拖着残躯去继续未完的使命。
辰慕涵却早已懈怠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自怨自艾的惶恐里。如果当年他们拼命保全的人已经不在了呢?如果这些还鲜活的生命再一次离开了呢?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再承受那样惨烈的深夜。
所以,终日躲在暖阁,苟延残喘,做一只缩头乌龟,够了。
“天云山安稳如初,你何必无事生非?”
“你天天躲在暖阁里,终日都是睡、睡、睡,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么?就幂剑门这寥寥数人,根本就是勉强支撑。如果……”门主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那件事再传出去,各界的势力必然会涌向天云山,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就贴一份招标启事……”辰慕涵从往事中抽离出来,藏好情绪,摆出一脸欠揍的无所谓:
“你就写:幂剑门招募门客,环境优雅四季如春风景秀丽,升天有路地狱可投,欢迎广大不怕死嫌命长的人积极报名,勇敢挑战,前七位报名者还有佩剑相送……”
辰慕涵开始满屋子兜来兜去。
“你在找什么?”
“紫英剑啊。让我放哪儿来着……”
“辰慕涵!”门主大喝一声,“你不要试探我的底线。”
“难不成是落在了茅厕里?”
“我以为冰魄只是让你的身体寒凉,没想到你的心也跟着凉薄了。”
“我烂命一条,你才知道么?你本就不该让我继续留在这里,更不该派什么任务给我。让我归隐山林,自生自灭,岂不美哉?”
“你以为我只是叫你去拜访故友这么简单?”
“我巴不得一天有二十个时辰才够睡,哪儿有闲情逸致琢磨你的意思。”
“我在五伦塔用剑庐里的余烬占卜。此行你可能会遇到你心里一直念念不忘要找的人。”
“谁?”辰慕涵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那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辰慕涵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指尖触碰到放在桌上的祭坛石。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一个黑夜就站在辰慕涵的眼前。黑影的手里握着一柄钢刀,刀刃上紫黑色的血液正一滴滴流下。
那个黑影微微侧过头,狡黠一笑。
辰慕涵回到眼前。落日阁里夕阳斜洒,檀香依旧。
“辰星之术,好久没见你用过了。”
辰慕涵的特殊能力就是辰星之术,能够预知未来的场景。可惜这种预知不可控,而且经常看到一些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比如刚刚那个黑影。
如果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这么多年人事相隔,再相见又该以何面目呢?
也不顾祭坛石上面幻影未消余热未散,辰慕涵就抓起石头揣入自己的广袖之中。门主的幻影消失前,他听到了辰慕涵最后一句答语:
“这个任务,我接了。”
辰慕涵终于愿意离开落日阁,虽然语气依旧不咸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