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荆》深井冰2.0

11、接风宴 太阳刚刚落

　　太阳刚刚落山，余晖尚在，恋恋不舍的盘旋在天际。
　　凌家堡的庭院内，下人们正马不停蹄的准备家宴。今天是凌老爷远游归来的日子，凌雪瑶突发奇想，一定要在空院子里给老爷办一场接风酒，说是有大礼要送给爹爹。下人们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照做就是。
　　“你说小姐的大礼是什么？”摆放器具的丫鬟小环和旁边的姐妹珠儿小声探讨着。
　　“这可猜不着。历来都是老爷、少爷往回给小姐带东西，哪儿见过小姐主动送的？”
　　“嘘！敢提少爷，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老爷又不在家……而且我估计老爷回来也顾不上处理咱们了……”珠儿边说，边瞟了一眼打扫庭院的霜儿：“那儿还有个大麻烦呢……”
　　霜儿姑娘和其他的丫鬟不大相同。寻常丫鬟都是粗布衣裳，她却是绸缎罗裙；寻常丫鬟都是不施粉黛，她却面若桃花；但是她又和别的丫头做着一样的事情，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她摆放的器具，位置毫厘不差，擦拭得光可鉴人，可以说是这偌大凌家堡之中，做事最谨慎细致的一位。
　　“准备得怎么样啦？”人未到而声先至，是大小姐凌雪瑶风风火火的带着凌家人马赶回来了。她喜气洋洋的走进庭院，东看看西晃晃，满意地点头。
　　“看样子，我们大小姐打了胜仗啊！”丫鬟珠儿自恃在凌家待得年头长，很敢说话。雪瑶也都以姐妹的情分待她，不太管束。
　　“那左管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真是痛快！”同去的凌家人之前没少受左家的气，但是凌老爷一直要求凡事忍耐，对堡内上下管教甚严，所以一直忍气吞声。
　　“霜儿，住在这儿还习惯？”凌大小姐对这位身材瘦削容貌憔悴的女孩青眼有加，凑到身旁主动跟她攀谈起来。
　　“托小姐的福，一切都好，各位姐姐都很照顾霜儿。”
　　“习惯就成！今天本姑娘已经帮你报过仇了，保证左家那些臭不要脸的老男人再不敢来骚扰你！”
　　霜儿没回答，只是淡淡一笑，深深做了个揖。
　　“你又来了！那么多礼数真没意思……”凌雪瑶一跃，坐在桌子上，毫不介意自己的样子。她摇晃着两条腿，左顾右盼，看到了桌上的餐具，随手抓起一个瓷碟对着自己照了又照：
　　“霜儿，你干活儿真细心！我要是能有你半分，爹爹就会高兴得不分东南西北了！”这时，凌管家走到雪瑶旁边，皱着眉看着这位毫无规矩的大小姐。
　　凌雪瑶立即从桌子上蹦下来，调皮地一笑，“凌伯，雪瑶正在兴头上呢，你不忍心搅了我吧？”
　　凌伯轻轻地咳了两声：“小姐，这两位公子，如何安置？”
　　顺着凌伯手指的方向，是一脸木然哈欠连天的辰慕涵和举止僵硬神色窘迫的梅之然。
　　凌雪瑶一时间兴趣全无，把碟子随意地丢到桌子上，不情不愿地说：
　　“喂，你们两个还真跟上我了？”
　　梅之然有些羞赧，偷偷拉辰慕涵的袖子。可辰慕涵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毫无反应。
　　“智蚺，你救过我，所以呢我收留你没问题……不过本姑娘最讨厌烟鬼，你必须立即消失！”
　　“雪瑶姑娘你误会了，哥哥他……哥哥他只是身子虚，不是烟鬼……”
　　“让他自己说！”凌雪瑶封住梅梅的口，盯着辰慕涵：“刚刚你挺爱表现的啊？现在跟我装哑巴……你到底想怎么样？”
　　辰慕涵眉毛一挑，不咸不淡地说：“饿了。”他径自走到了客座的上座，坐下就一副等待开席的样子。
　　此时的梅之然巴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家丁们想过去阻拦，却不知道这位客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和性格乖张的小姐是什么关系，所以都迟迟不动，等着凌雪瑶给出指示。
　　凌雪瑶看着辰慕涵大大咧咧的样子，居然忍不住笑了。还告诉小梅也入座。不管以后怎么安排，这顿饭，两个人都是吃得的。更何况一会儿还有精彩节目，越多人围观越好。
　　“老爷回来了！”负责通传消息的家丁一路小跑进来。凌雪瑶满脸喜悦，快步奔出门去迎接自己的父亲。
　　梅之然凑到辰慕涵身边坐下，还没等他开始埋怨，辰慕涵就开了腔：
　　“主角到了。”
　　只见凌家老爷在女儿和家丁的簇拥之下，威严地走了进来。
　　凌老爷不似一般大户人家宽袖长衣的打扮，而是一身贴身方便的窄袖短打，一派武者气象。待走近一看，这位凌老爷是方正的国字脸，一双剑眉横插入鬓，目若朗星炯炯有神，肃穆持重，英武非凡，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气势上丝毫不输给少年儿郎。
　　凌老爷经过辰梅二人的座位时，稍作停留，打量着这二人。一双明目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深不见底。
　　“还没请教这两位……”
　　“女儿的朋友！”雪瑶见到了爹，像撒开欢儿的雀鸟，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爹您赶紧上座，女儿为您准备的好戏马上开始啦！”凌雪瑶硬是搀扶着凌老爷入座，凌老爷的目光却还是停留在二人身上，迟迟不愿意挪开。
　　确切的说，是停留在辰慕涵身上。辰慕涵垂目浅笑，抿嘴不语。
　　“报！”厅外有人大喊，“小七哥回来了！”
　　凌雪瑶心里一喜，拉着父亲就指着城东的方向，“爹爹，你快看！”
　　此时已经入夜，泼墨一般的天空沉寂无声，众人望向东方的天空，等待着凌雪瑶的大礼。
　　先是一束红光冲天，到了制高点时散落开来，满天花火。接着，各色的光柱次第涌入天空，争奇斗妍，开出春色满园。
　　凌家堡这边，院子里观看的人都被映红了脸。而凌雪瑶更是喜不自胜，笑意从嘴角爬到脸庞，晕染开来，和这漫天的烟火遥遥呼应。
　　辰慕涵静坐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一大家子的人。凌老爷面色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并没有被这一幕所吸引，只是佯装有兴趣的抬眼看看罢了；善谋多虑的管家，看起来也跟随凌家许久，满是皱纹的脸上藏了不少往事，要想了解凌家的故事，非从他下手不可；其余人连带凌雪瑶在内，则都兴致勃勃的看着天边。
　　等等，辰慕涵赫然发现，这院中还有其他人与他一样，满腹心事。
　　焰火终于归于沉寂，凌雪瑶笑意盈盈看向自己的父亲，可是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欢喜。
　　凌老爷怒容满面，两腮的肌肉都不住抖动着：
　　“荒唐！”
　　家丁们立时跪了一地，“奴才该死！”只有侍立在旁的凌雪瑶和两位看客仍旧在原位坐着，没有跪。
　　凌雪瑶玲珑的小脸涨的通红，一双明眸之中似有水雾。她微咬朱唇，半晌才委委屈屈地说：
　　“爹，您不喜欢吗？女儿准备了好久……”
　　凌老爷大手一挥，把桌上的杯盏尽数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你们没一个人让我省心！我刚外出归来，就给我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韬光养晦、按兵不动，平时我都是怎么教你的？你一句都听不进去吗？还有你们，怎么就没人拦着小姐！”
　　“不关他们的事儿！”凌雪瑶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昂着头死不认错的姿态，“都是我一个人策划的。凌伯他们都不知情。”
　　“你倒是个好主子！为你点火的人呢？那个小七兄弟什么来头？要陷我凌家于不义！”
　　“凌老爷请息怒。”辰慕涵从座位中起来，不徐不疾的踱到凌老爷面前：
　　“既然左家的烟仓已经被烧，再难挽回，与其跟一个黄毛丫头问责，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众人被辰慕涵的话惊住了。忽然想到城东正是左家烟仓的所在。再联系起近日来，凌雪瑶与左家的纠纷，尽早故意惹出事端要左管家当众说“出了事不再纠缠凌家”，还有今早左家刚刚入城的货车……事情始末不言而喻。
　　凌雪瑶固然精心设计，步步为营，但毕竟涉世尚浅，简单的以为这样就能让左家白白的吃哑巴亏了。如果凌左二家之争真能如此轻易解决，那也就没有十年来两虎对峙僵持不下的局面了。
　　凌老爷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心里不忍，挥了挥手：“罢了。你们带小姐回自己房间反省，任何人不得擅入。门口那个来回信的小七兄弟，也立即打发走！”
　　凌家的家丁们得了令，立即照办。珠儿和小环搀着小姐回房，跪在人群之中不显眼的霜儿也跟着退下了。这时凌老爷向辰慕涵拱手道：
　　“还没请教先生名讳。”
　　“在下汉辰，携弟智蚺，叨扰了。”
　　凌老爷心下一想，也就明白个中关系：“辰兄，请内府一叙。”言毕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领路。
　　“水到渠成。”梅之然见凌老爷对自己二人还算礼遇，松了口气，欢欣的在辰慕涵身旁耳语道。
　　辰慕涵却心下一紧：凌老爷刚刚称呼自己时，说的可是“辰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