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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节礼 荣国府。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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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
听说林家八月十五的节礼到了,贾母忙命跟来的嬷嬷进来回话。
这次随着管事来的两个打头儿的妇人,一位李嬷嬷,一个媳妇子人称张锐家的,皆是贾敏当年的陪嫁,如今也算得用。李嬷嬷不过三十五六岁,容长脸儿,眉目温和,一身蓝锻子薄棉袍,头上插二三金饰,她当年被配了人,怀第三个孩子的时间与贾敏相仿,生了女儿后女儿高热夭折,正赶上贾敏生了儿子。因林淮玉是头生子,且夫妻二人就这么一个儿子,贾敏索性让李嬷嬷做了淮玉的奶嬷嬷,如今尚且管着淮玉院里的一摊事儿。
这位李嬷嬷是个眼明知趣的性子,虽然这个年代的人大多对奶嬷嬷极为尊重,不过儿子亲近奶娘,这落在亲娘眼里如何能够痛快?故此自淮玉略知事,李嬷嬷倒不学奶娘笼络小主子那一套,很自觉的退了一射之地。更何况母子天性,淮玉也格外亲近贾敏,如此,贾敏倒对李嬷嬷格外青眼,派了她这趟远差。
二人给贾母嗑头请安,贾母笑着赏了小杌子,二人又谢了坐,方半拉屁股坐了。贾母已迫不及待的问,“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路上可还顺利?你家太太可好?老爷可好?我那外孙子外孙女可好?”
“回老太太的话,奴婢们八月初就上了船。家里老爷太太大爷姑娘俱是好的,只是惦记老太太。偏老爷在任上,大爷姑娘年纪尚小,家里一刻也离不得太太。太太平日里常念叨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瞧一瞧老太太呢。”张锐家的惯会说话,一张利嘴,笑道,“老太太的信上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来前儿,我们太太吩咐了叫奴婢们睁大了眼睛看仔细,如今见老太太平安康泰,等我们回去,太太也可放心了。”
贾母笑道,“我老婆子孙子媳妇都有了,成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的,能有什么事?她是个心细的孩子,难免挂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家里大爷大姑娘也说让我们替给老太太嗑头问好了。”张锐家的说着,与李嬷嬷起身又给贾母嗑了头,方起身重又坐了,笑道,“大爷说了,知道老太太信佛,我家大爷抄了百遍的消灾延寿经,在菩萨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如今叫我们带了来,一祈平安,二祈长寿。大爷说等什么时候来了京城,再亲自来给老太太嗑头问安。大姑娘刚学针线,给老太太做了四样针线,老太太别笑话拙劣。”
贾母已经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贾敏一个女孩儿,嫁的时候在京城,谁知一年翰林后,女婿一直外放,连女儿也是十几年不得回家一见,难免牵挂。如今见外孙外孙女如此懂事,再没有不欣慰的,一连说了三个好,酸的一畔的王夫人直暗里翻白眼,心道:这么个小屁孩儿,他知道什么是消灾延寿经,不过是贾敏那惯会来事的小蹄子教的这么千精百怪的罢了。
倒是一畔刚刚大婚的王熙凤惯会奉迎,亲自捧了盏温茶予贾母,笑道,“表弟表妹果然是书香宦门出身,表弟如今不过六岁,进学了吗?”
“大爷去年就去了书院念书。”
王熙凤笑,“唉哟哟,这份灵性,真与宝玉仿若亲兄弟了。我说宝玉三四岁就读了三字经千字文是个稀奇的,表弟也这样的聪慧。将来兄弟两个一道金榜题名,才是老祖宗的大喜事呢。”
贾母哈哈大笑,“凤丫头这嘴莫不是抹了蜜不成。”
听到王熙凤赞宝玉,王夫人心里倒是渐渐的舒坦些,想到明年下场的大儿子,王夫人这心里更加满足了,拈着帕子一揩嘴角,温声问道,“以往姑奶奶到了秋冬总在犯几回咳喘的,今年可好些了?”
李嬷嬷笑答,“自太太生下大爷,身子骨儿一直不大结实,后来请了扬州城里太医的传人来,这几年将养下来,奴婢细瞧着,倒跟离京前差不离了。今年还没闹过呢,那大夫说了,只要过了秋冬不犯,以后仔细保养,过个三五年,就能去了根儿呢。”
“这就好这就好。”
刑夫人也跟着凑趣,“如今妹妹儿女双全,可见是个有福的。”
外头又有媳妇进来回话:薛家递了帖子进来。
王熙凤笑道,“今儿可真是喜事一桩接一桩。”
贾母心情好,对王夫人道,“你去瞧瞧吧,跟姨老爷带个好,问问大老爷、二老爷什么时候有空,请姨老爷过府吃酒才好呢。”
王夫人起身应了,扶着小丫环的手下去应答薛家来访。
贾母问了问大略的事,便命李嬷嬷同张锐家的退下了。
王熙凤将备好的礼单先念给王夫人听,王夫人听完,冷笑,“这才是亲闺女呢,如今妹夫的官儿一年比一年大,这礼倒是一年不比一年了。”昨儿得了扬州送来的礼单,王夫人心里就积了气。
王熙凤道,“谁说不是呢,我以往未经过事,找出以前的礼单子一比,足足得差了三成,兴许是姑老爷那边儿日子不大好过呢。按说盐政可是肥缺,怎么倒不如姨妈家了。”
“罢了,将薛家的礼单也拿去给老太太瞧瞧,老太太叫你怎么备你就怎么备吧。”
金陵城,薛府。
薛老爷奔波几月,到京城将内务府所要物什皆交办清楚,又重礼拜会了贾王史三家,及几位故交,便回了金陵城。
薛太太(薛姨妈)早安排人在码头等侯哨探,得知丈夫归来,自然满心欢喜,备酒置菜且不提。就连常在外混玩儿的薛蟠也穿戴的整齐乖乖的在家等着父亲回来,薛宝钗已经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梳着女孩儿时兴的桃花髻,簪一二金钗,眉目间已可见日后的珠润美丽。手里拉着自己的堂妹薛宝琴,对一直拧帕子望眼欲穿的婶婶薛二太太道,“婶娘莫急,这一二日必定到的。婶娘身体还没大安,且喝口热汤吧。”
薛宝钗这话一落,莺儿倒了盏温热适可的茶奉上去,薛二太太笑接了,赞道,“宝钗真是越发懂事了。”
薛宝钗笑了笑,就见几个婆子急脚进来,福一福身,满口含笑,“禀太太、二太太,老爷与二老爷回来了,已到家门口儿了。”
小小的厅里,薛太太薛二太太皆喜气盈腮的起身,薛蟠带着薛蝌,薛宝钗牵着薛宝琴的手,一道欢喜的迎了出去。
阖家团聚问侯自有一番喜悦,直到晚间用罢晚膳,方各自休息。
薛老爷常年在外奔波,面色略带了些风霜,不过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眉目俊朗来。头一日回来,必是要歇在太太房里的,何况今日有事要与太太说。
“这些天辛苦你了。”
薛太太笑笑,“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薛老爷倚在床头,温声道,“宝钗越发灵秀了。唉,就是蟠儿这个孽障,实在看不出一分长进来。念书念书不成,就是日后做生意,我看也是个糊涂性子。”
“蟠儿还小呢,慢慢会懂事的。”薛太太递了一盏温茶过去。
薛老爷接了叹道,“若宝钗是个男儿身,我就是现在闭了眼也能瞑目哪。”
这话中大有不祥之意,薛太太忙嗔道,“怎么说起这个来?老爷可是身上哪里不妥当?要不明日找寿仁堂的大夫来给老爷瞧瞧?”
“太太多心了。”薛老爷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我只随口一说。这次在京里我顺道去了大舅兄家,又去了荣国府与史家,听说荣国府里的小姑奶奶嫁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如今正在扬州为官呢。我们在金陵,离扬州不过一日车程,若是骑马快些,半日也就到了。这样的亲近,以往竟是不知,正巧眼下是中秋,夫人且备上一份厚礼,既是沾亲带故的,也该走动起来才是。”
薛太太点头道,“我知道了,只是以往也未曾走动过,倒不知要比按什么份例备礼。”
薛老爷呷口茶,温声道,“我听说林大人家只一子一女,女儿稍大些,比咱们宝钗小两岁,儿子再小一岁。你就比照着往年给荣国府走礼的份例备吧。”
薛太太顿时有些舍不得,“会不会太厚重了,毕竟以前也没走动过。而且,我听姐姐说……”丈夫的眼神扫过来,薛太太并无隐瞒,反带了几分暗喜,低声道,“姐姐说林家闺女恰是小宝玉一岁,老太太像有那个姑表做亲的心思。去年我随着老爷回家省亲,姐姐瞧着宝丫头倒是好的。”
薛老爷叹了一口气,“如今孩子们年纪还小呢,说这个过早。这也不过是你们妇道人家的家长里短罢了,宝丫头如何、林家姑娘如何、还有荣国府的宝哥儿如何,现在哪里瞧得出个好歹。你莫想左了,如今林大人可是扬州盐政,多少人想求到他门上怕还没有这个路子呢。你且想一想,咱家虽领着内帑,日子过的宽敞些。可我这些年细看,蟠儿实在不像争气的胚子,日后叫他挑这一摊子事,是难的。若是能与林大人结交,咱们再往京里走动走动,弄一张盐引下来,哪怕往后蟠儿无能些,把盐场包给别人经营,每年虽赚的少些,起码是个长久生钱的事业,我们替他操持下,岂不是也能放些心么?”说着将冷掉的茶搁在手边儿几上。
薛太太听这话方明白了,笑道,“是我一时糊涂,明儿我就赶紧备出好礼来。只是老爷这刚回来,就又要出门了。”
“不过是去趟扬州,顺利的话转日就能回了。”
夫妻二人又叙了些闲话,已至夜深,又长久未见,难免要敦伦一回,沉沉睡去。
林家收到薛家送来的帖子,贾敏对薛家并不陌生,四大家族,向来是同枝连契,互为交往的,便将帖子给丈夫瞧。
林如海心中有数,对贾敏身边的李嬷嬷道,“嬷嬷走一趟,去把黛玉淮玉叫来吧。”
“老爷叫他们做什么?”贾敏笑问。
“咱们就这一双儿女,我瞧他们开窍儿都早,如今人情略通,这些家常往来之事也要让他们略略的知道些,省得成了呆子。”
贾敏掩口笑,“快别说这个了,谁成了呆子,我看淮玉也呆不了。等闲耳朵尖的听到个三言五语还要问一问管一管呢。如今叫他来商量,他更要起兴头了。倒是黛玉,头晌跟着女先生念书学些女红,过了晌在我身边伴着,看她对这些家里事倒是平平,更喜欢看看书写写字画儿之类的。”
林如海忍不住一哂,“生个儿子,忒是婆妈。养个女儿,倒是个念书的好性情。”
贾敏轻笑出声,林淮玉在外头听了,已经扬声笑问,“娘亲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莫不是我有了小弟弟小妹妹?”
这话一落,外头的丫环婆子俱笑成一团,林黛玉笑嗔,“你这张嘴,真是贫到家了。”
丫头打起大红毡的棉帘子,姐弟二人联袂进屋。
林如海板着脸骂儿子,“你再这样嘴里没个规矩,下次可就要掌嘴了!”
“知道错了。”林淮玉仰着脸拽母亲的袖子,可怜巴巴的说,“娘亲,你原谅我吧?”
贾敏顿时心软,“罢了罢了,老爷莫要跟他一般计较。淮玉,再跟你爹赔个礼。”
林淮玉近来受林如海指点,脸皮子越发厚实,咕咚跪下嗑了个头,见林如海脸色稍缓,便笑嘻嘻的爬起来,自己瞎辩白,“儿子这是想承欢膝下呢。”
“你给我老实站着。”林如海沉声喝一句,转头对黛玉温言道,“玉儿坐吧。”
林黛玉生来肖母都是极袅娜纤巧的身段儿,小小年纪,弱不胜衣,不过今年脸色还算红润,林如海对女儿向来娇宠,笑道,“今年脸色不错,早晚天凉,要注意加衣裳,你身子弱,冻着可不是好玩儿的。”
黛玉笑,“觉得是比往年好,咳嗽犯的也少了,女儿瞧着爹爹气色也比往常要好。许是淮玉说的燕窝粥,看来常年喝也不是没有益处的。”
林如海见儿子正在妻子耳边不知嘀咕什么呢,女儿这里又说情,哼一声道,“他对吃穿一道,向来是有心得的。”
贾敏笑着拍拍儿子的腰,“过去坐吧,你爹爹不生气了。”
待儿女都坐好,林如海方说起薛家送拜帖的事儿,林黛玉寻思了一会儿,皱眉道,“可是母亲说的,与外祖母家有亲的,金陵城的薛家。”
贾敏笑着点了点头,女儿虽然在家事上用心有限,到底是个有心人,一点就通。林淮玉跟着发表意见道,“我也知道,珍珠如土金如铁,说的是紫徽舍人,薛家。他家跟咱家一样,也是一儿一女,儿子大,叫薛蟠来着,是个呆霸王,常在外惹事生非仗势欺人来着。他家还有个闺女,叫薛宝钗,听说比她哥哥薛蟠强了十倍,极心气儿的一丫头。跟着薛太太在金陵城走动,也有人赞的。只是他家到底是商户人家,真正世宦名门也瞧不大上她们。荣国府里二舅妈与薛太太是亲姐儿俩,出身王家。所以说二舅妈是薛家丫头的姨妈,往年这丫头跟着薛太太到外祖母家给二舅妈请安,二舅妈是极喜欢她的。”
听儿子这一通说,林如海险些以为儿子是间谍出身来着,问他,“你哪里知道这些事来着?”
林淮玉得意的说,“我们学里来了新同窗,姓庄,叫庄宁轩。就是新来的扬州知府家的嫡次子,听庄宁轩说之前庄知府是在金陵做学政来着,因官声好,迁了扬州知府。金陵城里有名的几户人家,他岂能不知呢?我就跟他打听了打听。还有,前儿不是外祖母家给咱们送的节礼到了么?外祖母家的那些个奴才,嘴里没个把门儿,我叫墨山墨水去打赏了一桌席面儿就全套出来了。”
林如海哭笑不得,“你没事瞎打听什么?”
“爹,你如今正管着盐课这一块儿。多少盐商巴不得跟你结上交情呢。”林淮玉摇晃着两条小短腿儿说,“金陵薛家跟咱们是拐着弯儿的亲戚,他家又是经商的,商人讲究无利不早起。如今爹爹占着这大好的位子,眼明手快的自然是惦记盐引呢。不信你瞧,薛家这拜帖可不就到了么?我不得事先打听着些嘛。”
“这还正赶上中秋佳节,我料着,薛家必定也给咱家备了重礼的,哪怕现在薛老爷不提盐引之事,他也是冲着这个来的。”林淮玉铁口直断,直把母亲姐姐说的呆愣起来,“如今他跟咱家没交情,待这样走动两年,他家本就是皇商,京城里有些关系,介时京城里略一走动,爹爹这里也有了底子,他弄张盐引子岂不是手到擒来么?”
林如海颇是惊奇,拈一拈胡须,忍不住问儿子,“那你说,他来,我是见还是不见?”
“这哪里能不见呢?到底是拐弯儿的亲戚,若不见,就显得咱们家眼里没人了。”林淮玉琢磨了琢磨,倒是想学着父亲拈胡须,只可惜他小屁孩儿一个,有个屁的胡子呢?只得刮一刮小肉下巴,装老头道,“见可以见,只是盐引上不能给他这个方便。”
林如海接着问,“这又是怎么说的?”
“咱家又不是那些寒门敝户,八百年没见过银子、千里求官只为财的人家儿,盐课向来是肥差,眼红爹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林淮玉条理分明的说,“而且爹爹是刚到扬州,各方面关系尚且不熟呢。再者,我觉得皇商可不是好当的,这薛家也不知道孝敬的是哪位?可不管是哪位,他从扬州弄走了盐引,再加上咱们与他这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就是干净,叫外人瞧着也不干净了。若是往日还无妨,这个时候,咱们还是避嫌。三年一到,爹爹能平安的从盐政上卸任才好呢。”
在林如海的眼里,这个儿子是有些爱财的毛病的,譬如,他知道儿子屋里有个檀木的小箱子,小元宝们整齐的码了半箱子,钥匙就揣儿子自己裤腰里,睡觉时压枕头底下。直把别人当半个贼,看都不给看一眼。不想面对伸手可得的横财,儿子倒有几分君子之风,林如海心中颇是满意,淡淡道,“略有些道理。做官就是这样,伸手的机会太多了。哪怕不伸手,惯常的孝敬也不少,谁还真正指着俸禄过活不成?只是你们得明白一个道理,若想久远,就得细水长流。像薛家,做为一般的亲戚往来,咱们也不能把他拒之门外。只是若要动用公权,事关盐引,则需慎之又慎了。像淮玉说的,第一,他家风就不严谨,儿子的恶行都传到了街面儿上,可想而知是个什么情形了。第二,一个闺秀女儿家,好与不好的也该是内宅里太太奶奶们说一说道一道的,怎么会传到官宦人家公子的口头儿上呢,这更是不妥。此两点,便可知这家人家风不正。这样的人家,便易惹出事端来,所以即便来往,也要远着些。再有第三点,为父正管这块儿,更该避嫌。”
最后,林如海总结道,“你们渐渐长大了,也当知晓些人情事故。亲戚朋友,什么样的该深交,什么样的略做点头之交,这些,心里一定要有数儿。看一个人,不单只看这一个人,更要看他家的家风、处事、为人,种种末节,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林黛玉林淮玉俱都起身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