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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弊 ...

  •   邵夫子人挺年轻,三十出头儿的模样,眼若明星,眉目疏朗。以往在扬州底下的一个叫三里县的地方当个土窠拉小官儿,已经连任了两任穷知县,仍是升迁无望。后来他一个同年给他去信,信中详细的介绍了韶明书院的先生月钱丰富,福利优渥,环境优美,百年树人,种种好话把在仕途上不得志的邵夫子勾搭的心猿意马起来。偷空来韶明书院找楚山长一谈,再给学生们讲了一课。
      楚山长当下便与他坦诚的谈了待遇问题。然后,邵夫子在任满后果断的辞了那小县官儿,直接到了韶明书院报到教书。如今家有贤妻爱子,逢年过节的还有学生家长的送肉送菜送礼品,悠哉悠哉,比他以前在那穷地方当牛做马的做那芝麻小官儿强出一座山去。
      考试的题目先生已拟好,令一畔服侍的童子将考卷一张张的发下去,然后清咳一声,故作威严道,“半个时辰为限,不许翻书作弊,不许偷偷摸摸,开始吧!”
      林淮玉一手拿过砚台墨条的细细研墨,一面侧身大略看过试卷上的题目,并不着急答题。
      直磨了半池的墨汁,林淮玉才顿了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圆润的手腕,心有分数后,方提笔答卷。
      题目并不算难,可也不容易,叫一个现代的大脑去学古文,林淮玉很庆幸自己这具身体的天份以及给自己启蒙的堪称国学大师的探花爹。
      待林淮玉做完题目,打开怀表看看,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才交卷。他也不回查答案,这年头儿写字不比现代,有各种各样的涂改液改错纸啥的。毛笔一落,向来是起手无悔的。
      林淮玉只管将试卷晾在面前,偷偷的又摸了肉干吃,左右瞧瞧,见贺梁平正搔头做题,右边儿的谢凡音也已经搁了笔,漂亮的眉眼聚精会神的翻看自己的答案。
      谢凡音是大班里念书最好的学生,与其聪明的大脑相对应的是毫不逊色的容貌与家世,谢凡音是淮扬总督之嫡长子。就连林淮玉这穿来的都对谢凡音有隐隐的羡慕嫉妒啥的,心里咕嘟咕嘟的往外冒酸水儿:小样儿,你也太完美的招人恨了吧!
      正当林淮玉心理黑暗的偷瞄谢凡音时,就听后面一个愤怒的声音平地惊雷般响起,惊雷的针对对像还是他林淮玉,一人忽地高声断喝,“夫子,林淮玉作弊!”
      所有人的小眼神儿唰唰的聚焦在林淮玉身上,林淮玉的小眼神儿聚焦在污蔑他作弊的坏蛋身上,林淮玉虚眼一瞅,嗬,是李墨殊!顿时站起来大声反驳,“你胡说,我没作弊!你有什么证据!没证据就是污告,可是要反坐的!”小豆丁家学渊源,张嘴就是“反坐”二字!
      李墨殊信誓旦旦的指着林淮玉,“我亲眼看到他往抽屉里摸索东西,还偷看谢凡音的考卷来着!”极其鄙视的看林淮玉一眼,“你那大饼脸都要伸到人家脸上去了,还说没看!你说,你往抽屉里摸什么了!是不是摸书了!谁考试不是两手在上头写字的,怎么就单你一只手放下头!”
      林淮玉往地上“呸”了一声,撸袖子道,“你管小爷摸什么了!你要不是有事儿没事儿的看小爷,能知道小爷在摸什么在看什么?我还说你抄我的呢!看你那细竹竿的鸭脖子,都要伸我头顶上来了,你说,是不是抄我答案了!”这就是强词夺理了,李墨殊就是因个子高,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与林淮玉隔着人呢,且课桌排的又分散,再长的脖子也伸不到林淮玉的桌子上去。只是林淮玉人小,心眼儿也不大,是以非常记恨李墨殊说他是大饼脸的事儿。若不是他个子实在是不高,再怎么逆天也不可能揍翻高他两颗头的李竹竿儿,林淮玉就要扑过去与这污蔑他作弊的小人撕打一架才能痛快。
      俩人斗鸡似的互相仇视着,谁都不肯先回头,以免输了气势!
      邵夫子啪的一拍镇纸,怒道,“都给我到前头来!”这家伙以前是做县官儿的,拍惯了惊堂木,如今改了行,习惯却一时难改,照样预备了一块青铜镇纸放桌角,以便随时拍桌惊堂。
      邵夫子为人严厉,班上除了谢凡音功课好,从不迟到早退的乖学生。其余人都或多或少的挨过他的手板子。故此,这么一声断喝,林淮玉与李墨殊都乖乖的到了邵夫子跟前。
      李墨殊自认有理,蔑视的扫一眼林淮玉。林淮玉自认有冤,唾弃的瞪一眼李墨殊。两人同时冷哼一声,扭脖子别开眼,只给对方留一后脑勺儿以示鄙薄之意!
      邵青天握拳轻咳一声,开始断案,“李墨殊,你焉何说林淮玉作弊?”
      “禀夫子,学生答完试题,习惯性的目视前方,只见林淮玉鬼祟的将手伸到了课桌的抽屉里,头压的极低,不知在看什么。过一时,脑袋扬起来,又左瞄右扫的看了谢同窗的试卷半天。”李墨殊一脸正气,“若我等光风霁月之人,焉能行此偷偷摸摸之事?学生又记起考试前夫子的教导,故此,不得不揭发林淮玉作弊之事。也好让他明辩是非,不要走歪了路。”
      邵青天问被告林淮玉,“林淮玉,你说说,你刚才在抽屉里摸什么了?不仅李墨殊瞧见,我也看到了。”而且他还看到林淮玉嘴巴一鼓一鼓的,不像作弊,倒象偷吃!
      林淮玉扬着小脑袋振振有辞,“我就带了一本《春秋》来,还是压在砚台下面的,一目了然。我要是作弊,也是从上面抄,哪里用得着在抽屉里摸索。”
      李墨殊早看林淮玉不顺眼,激他道,“你敢让我搜上一搜?”
      “我干嘛要你搜!”林淮玉歪头看贺梁平,一指道,“让,让架梁玉过来瞧一瞧,我抽屉里可有半张纸片儿!”
      “谁不知道你跟贺梁平向来狼狈为奸的!”要林淮玉说,李墨殊这人真是长了榆木脑袋,半点人情事故不懂,只闷头念书,还念不好!
      果然李墨殊此话一说,贺梁平当即怒了,鼻梁上的小雀斑都跟着一跳一跳的鲜活起来,指着李墨殊的鼻尖儿骂,“谁是狼谁是狈,你个小娘养的,你再说一句试试!”
      李墨殊脸色胀红,也恼了,“你再说一遍!”
      邵青天“啪啪啪”连拍镇纸,课室里再恢复安静,区区小事件,他已有决断,温声吩咐道,“谢凡音,你去看一看林淮玉的抽屉里有什么纸张没有?”
      谢凡音用极悦耳的声音答了声“是”,然后温雅起身,到林淮玉的板凳上坐下,掏出林淮玉的书包,然后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蓝皮儿绣粉荷花儿的锦袋,袋口是用带子抽拉的松紧。谢凡音轻巧解开,摊开来,满满一袋子的肉干肉脯。还有一只花梨的雕花长木盒,里面放了双竹筷。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东西。
      林淮玉得意的质问李墨殊,“莫非我在肉脯上也刻了字!”
      李墨殊咬死了林淮玉,“那你也偷看谢凡音的答案了。”到底有些底气不足了。
      谢凡音略抬了抬一双春水明眸,清水一般的眸子中带了丝丝惋惜,叹道,“其实上次陈思平陈思康的事情后(陈氏兄弟作弊案),我就建议夫子以后考试出两份一样难度的题目,两张试卷,一个甲卷,一个乙卷。发考卷的时候,比如架梁平手里拿的是甲卷,那么林淮玉的必是乙卷,我的也是甲卷,所以,你说他抄我的题目,真不大可能,因为即便他抄了,也定是错的。”
      坐后排相临的双生子陈思平陈思康各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果然在试卷右上角儿标着个小篆字,兄弟二人,一个是甲卷,一个是乙卷。
      李墨殊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脸色微红,低下头去。而林淮玉则骄傲如打虎英雄,扬着头,志得意满的扫一眼李墨殊,翻白眼,轻轻的哼了一小声。
      邵夫子怒道,“林淮玉,我说过多少回,不许带吃的到书院!你又带这么些肉干做什么!”
      林淮玉一缩头,小声说,“我听说夫子您的寿日快到了,想送给夫子您的寿礼。”
      “放肆,你还敢拉扯上我来!”邵夫子顿觉小人难缠,从抽屉里取出寸宽尺长的竹板子,啪啪敲桌子,对林淮玉训斥道,“李墨殊因何疑你作弊,皆因你行为不谨,方才让人疑心至此!还有,我三令五审的说了,不许带吃的到教室,你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可忍孰不可忍,伸出手来吧!”
      林淮玉挨了五下,掌心通红,火辣辣的也并不是疼的难以忍受,也就没小哭一场什么的。邵夫子看他一眼,“回去坐着吧。”其实他挺喜欢林淮玉,虽然这小子有些淘气,不过,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也就没用力打,放了不少水份。
      “贺梁平,你过来!”
      贺梁平脸一白,忙过去了,识时务的先认错,“夫子,学生知道错了,实不该对李同窗口出恶言。”忙对着李墨殊深深一揖,恳切的说,“是我的不对,我与李同窗道不是了。”
      邵夫子看李墨殊一眼,李墨殊硬梆梆的说,“我也有错。”还了贺梁平一礼。
      邵夫子满意的点一点头,如此方作罢,命二人各回座位。把林淮玉气个半死,难道就他一个人该挨揍!道歉!道歉谁不会啊!早,早知道,他也就先道歉了!
      不但挨了打,邵夫子还把林淮玉的肉脯没收,林淮玉苦大仇深的偷瞄一眼邵夫子,恨不能再抢回来。邵夫子只作不觉,心里忍笑忍的好不难过。再咳一声,命谢凡音将试卷都收上来。翻开书本,开始讲课。

      邵明书院的规矩是,学习一个时辰便休息一刻钟。
      到了课休时,小童请了书院的大夫,来给林淮玉的手心儿敷药。知道为啥收费高了吧,配了校医呢。
      校医其实也不闲着,常来常往的,见了林淮玉笑眯眯的,拉着他的小手瞧了瞧按了按,一面拿出药膏给他敷,一面笑问,“小林公子,怎么又挨罚了。”
      林淮玉撅着嘴抽气说,“打是亲,骂是爱嘛,唉哟,轻点轻点儿。”又问,“李大夫,小兰花儿呢,以后叫她给我上药吧。”小兰花儿是李大夫的小女儿,年纪不过六七岁,蹦蹦跳跳的,可爱极了。且平常人家,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重。李大夫一家与山长一家是住在书院的,故此,林淮玉见过小丫头,常逗小丫头玩儿。
      “美的你。”李大夫拿细纱给他裹上,以免他蹭了药,笑道,“你这样淘气,哪天非敲了胫棍不可。”
      “我这回是冤枉的。”林淮玉辩白道。
      李大夫点头,“记得你上回、上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贺梁平直乐,“谁让你脑袋不会拐弯儿呢,白生了这颗大头。”说着还去揉林淮玉脑袋上梳的两个童子包,林淮玉打开他,徐子然训道,“都老实点儿,梁平,林小胖手上有伤,你别总招他。”
      徐子然与贺梁平是姑表亲,又长贺梁平两岁,是贺梁平正经表兄,故此更是要理所当然的摆一摆兄长的架子。
      待林淮玉的手包好,林淮玉礼貌的跟李大夫道谢,又送李大夫出了教室门,才转身回去坐了。
      接着上了半个时辰的课,就到了午饭时间。

      书院有厨房,饭费什么的一应都在束休里了,吃的并不差,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也是有鱼有肉有蛋有菜,只是味道就不能跟家里厨子比就是了。
      就拿林家的厨子说吧,这厨子从他曾祖父起就在林家当差了,几代手艺传下来,专门编有一本林氏食谱儿。这就是封建社会世家大族的气派了,他们不但喜欢珍藏金银古董,也喜欢珍藏厨子,有了客人来,让自家厨子极考究的做上一席汤水,客人吃的爽口,主人脸上也有光彩。世家的派头与矜贵就这样不显山不显水的隐没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再有那暴发一些的,为了面子计,去哪里请个手艺好的大厨入府掌膳,也能混个面子情。
      像《红楼梦》一书上写的大观园的那厨房,就真的有些打脸了。当然,荣国府真正的好厨子肯定是在贾母的小厨房里当差的。或者,那时大观园已后继无力,于大观园那群小姐公子们,王熙凤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张罗个面子情罢了。
      故此,被家里大厨养刁嘴的林淮玉,是怎么都不愿意吃书院的大食堂的。他总是从家里偷拿吃的来,因这个,挨过好几次打。今日又挨了手板,也可见某人实在是有些记吃不记打。
      用林淮玉的说法,书院里分三部:小学部、初中部、大学部。
      每部又分大中小三个班,一个班学好了,就往上升。像林淮玉,他一来直接就是小学部大班,今年冬天如果邵夫子允他毕业,他就可以升到初中部的小班去。
      当然,若是邵夫子说他火侯还欠些,那就得当留级生。
      林淮玉握着筷子,跟贺梁平徐子然说笑着往食堂去,小学部有小学部的食堂。
      林淮玉老远就闻到饭菜香,念书是个体力活儿,再加上肉脯被夫子收走,也没了垫饥的东西,他早饿了。
      徐子然是个稳重人,他拿了一个托盘,在后头跟着林淮玉与架梁平,俩人早先在各色菜粥前伸长脖子跑了一遍,林淮玉就会说,“子然哥,我要这个这个这个……”
      贺梁平跟着喊,“子然哥,我要那个那个那个……”
      徐子然嘛,看他脸上平静中蕴含着满足,喜悦的光辉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淡淡的圣洁感,就知道此人是多么享受做大哥的成就感了。
      此书院取餐的过程与现代很像,都是学生要哪个菜,大师傅们便舀一勺儿搁碗里,然后递给你。
      这碗也不是普通的碗,是烧了三字经在上面的极清润的极有书卷味儿的汝窑瓷,若不小心打碎了,可是要赔银子的。
      而且,吃饭也不能剩下太多,浪费如果被轮替监管食堂的夫子看到,是要直接给你开罚单的。
      徐子然买好饭,仨人去餐厅找一张空桌面对面坐了,这才拿出各自的筷子用午餐。不一会儿,陈家兄弟也到了,因是同一班,谢凡音也过来一道吃饭,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他家三弟,正在上小班的谢凡章。
      林淮玉是个天生的话痨,哪个菜好吃那个不好吃,他都要点评一遍,男孩子们小声说着话儿,这个时候,谢凡音都会默不作声的夹一筷子菜放到林淮玉碗里,那双春水翦眸带着一丝不认同的瞟过来,然后如风起涟漪一般,轻轻一荡,便飘移开去。林淮玉就会乖乖闭嘴,低头老实吃饭。
      说句老实话,能来韶明书院念书的,都是扬州城里数得着人家的子弟,林淮玉刚来的时候,大部分同窗都认得。因为以往家里举行宴会,或者是跟着父亲母亲出去见客,基本上都见过了。
      用现代的话来说,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人。
      头一回在书院吃饭的时候,林淮玉还闹了个大笑话。那时他觉得自己重新进入了久违的群体生活,带着点儿小兴奋的跟贺梁平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谢凡音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林淮玉受宠若惊的道谢,“多谢谢世兄,我会自己夹菜的。”然后,继续喳喳,谢凡音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林淮玉仍未回神,客气的说,“谢世兄实在是太友爱同窗了。”接着喳喳。直到谢凡音忍无可忍的给他夹第三筷子菜,贺梁平笑喷了一桌子的饭菜,其余徐子然、陈家兄弟、谢小弟等人险些笑趴下,林淮玉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人家是嫌他吵,根本不是照顾他吃饭。
      林淮玉闹了个大红脸不说,这个笑话,在大班里流传甚久。甚至在林淮玉成为一代名人时,写进了民间一本叫《经典笑话集锦》里头去,硬是流芳千古了。
      林淮玉很是伤了回自尊,回家跟母亲一说,把个贾敏黛玉笑了足有三天,林如海笑斥,“就显得你有舌头,这样的话多,以后收着些!”不过,人的习惯真的很难改。林淮玉就是改不了话痨的毛病。但是,在每次谢凡音为他夹菜时,他还是会闭嘴吃饭的。
      其实谢凡音也没别的缺点,就是规矩大。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个年纪就能看出别人的心事,譬如,林淮玉朝他碗里的清炖鱼圆瞅了两次,他就舀出来送给了林淮玉吃。
      林淮玉很感激的回以谢世兄一个友爱的包子笑。谢世兄在心底暗暗叹气:好吧,我只是受不了他那吧唧吧唧吞口水的声音,实在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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