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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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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点微光·孤明野上(上)
这一夜睡得颇为不惯,剑子仙迹醒来时,华室外已有人候之许久。
侍女带来了据说是“主上赐下”的论典使服,锦缎的衣面上绣着闪闪纹样,彩晶玉石,环佩叮当,连冠履亦不能幸免,美其名曰:入乡随俗。既然论典在天章举行,栖云来客也须迎合当地习惯,盛装而至才是。
看着这堆层层叠叠、珠翠披身的衣物,剑子简直怀疑自己一旦穿上,便会被压得动弹不得。
有侍女殷切地欲上前为其更衣净面,剑子仙迹汗涔涔地避开,最后终于忍不住将所有人都请出室外,以最快的速度换上素白道袍,心中暗自给某国君记上一笔。
某位前来拜会同行者的人到达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哈哈哈,既然剑子道长素装已惯,不适这华服矫饰,你们就别为难他,如实回禀便是了。再这么闹下去,耽误了行程可就大大不妥啊!”来人一身墨绿官袍,腰间挂着代表“御监司”的翠色玉佩,整个人看起来颇是好脾性。
众侍女见其发了话,这才嘻笑着散了开去,剑子仙迹松了口气,一脸如释重负:“庄重自是不错,可如此高冠华服却也叫人受不住啊!”
“主上倾仰道长仙姿已久,数年来一直有意寻访,如今得见,又恰逢盛典,夸张一些也是情有可原。”见剑子长叹,黑衣男子打着哈哈上前见礼道,“在下杜一苇,现任‘御书监’一职,此番儒道论典,与剑子道长同行。”
一提及论典,剑子便不由黑线满脸:“栖云论典时,一向是如此强拉了人便去么?”
“哈……实不相瞒,在下本为一介绿野散人,因机缘巧合被推举参加上次的论典,便被提任至此,成了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御书监。”想是联想起自身,杜一苇大笑几声,把自身经历从头道来,“剑子道长方才的境遇,在下也是经历过一二的。”
道士的两道雪眉不由纠结起来,摇头长叹道:“剑子只当自己运气不佳,不知哪儿得罪了国君,才令其起了捉弄的念头,原来君上行事‘难以捉摸’,也不是一两天了……”
既同为论典使,自然一路同行。两人皆是随和之人,剑子风趣豁达,杜一苇诙谐幽默,相识虽短却意趣相投,不多时已言谈甚欢。
“哎,自听闻剑子会随同此行,我便一直有一问憋在心里,还请解惑啊!”一路畅谈时,杜一苇忽而道。
“是何疑问?”剑子问。
“一直以来流传甚广的关于白衣道者封印变裔天邪之事,可是你所为?”
“确为贫道所为。”想是这几天被这问题烦得多了,剑子颇有些无奈地答道。
却见杜一苇面露惊奇之色,问:“传闻你将其封印于栖云东郊外的龙门道中?”
剑子不明对方何以如此强调,答道:“然也。当日其受我一拂尘后一路东窜,我恐他复返,便一路追赶,到了龙门道范围内一处泽地追上,再交手时他已然气力不济,我便将他就地封印。”
杜一苇更是惊奇:“你在龙门道中与那魔怪交手,就没有异样的感觉么?”
“并无。何以有此一问?”若说异样之感,也并非全然没有,只是那不过是个人的错觉,并不是此话题的关键,是以剑子并没有提起。
“相传龙门道可压制一切妖灵仙神之力,然具体如何仅流止于王室秘传之中,今人多以为笑谈而未予重视。实不相瞒,我年轻时也曾轻狂气盛,仗着自己身负意识之能,前往龙门道内探查闯荡,不料一入其范围之内,全身异能便尽数封绝,半点施展不开,堂堂意识能者竟险些命丧虎豹之口,说出来只怕会叫人笑掉大牙。”
杜一苇言罢大摇其头,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后来我任职‘御书监’之后,阅遍宫内典籍杂录,由此确定龙门道应是确不寻常,进入其中的修为高深之士都会受其封禁,然寻常百姓的粗浅功夫却不受影响。以剑子你的能为,本应在其压制范围之内,然却能在其中进退自如,甚至对战妖物……”杜一苇停顿片刻,摸了摸自己长了一小撮胡子的下巴,言有深意,“近来龙门道内一入无返者甚多,难怪主上非要你同行不可。剑子好友啊,这一路,杜一苇的身家性命,可就要劳烦你多多看顾了。”
“耶,即称好友,自是有难同当了。”剑子闻言一甩拂尘,一脸正经地应道,“此行若有意外,剑子必在好友身后助以一掌之力便是。”
两人边谈边行,不觉间论典使的队伍已近在眼前。
剑子一眼看去,见整个队伍不下五十人,车马齐备,气势十足,然细辨来,十之五六多携精兵良剑,整个队伍武官竟多于文士,不像去参加盛会,倒似是出兵征战。
如此看来,果如杜一苇所言,自己被拉来充作了打手么?
在心中又给某国君记上一笔,剑子仙迹暗自沉吟。
正思索间,前方马声嘶鸣,应是时辰已至领头者发了号令,队伍缓行起来。木已成舟,就是真要做打手也只好去了——顶多回来时好好向那国君讨回损失便是。
可惜若是剑子仙迹知道自己是这论典一行的主角的话,只怕倒更情愿做个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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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阳光的威力已逐渐减弱,微微冷却下来的尘土开始带上夜晚将至时的潮气,拂在面上格外不适。
杜一苇抹了把脸,掸掉身上的沙土,看了眼身侧与他并行的剑子仙迹。道士的白发间同样沾了不少沙砾,连雪白的绒眉和鬓角也无可幸免,而他却似一无所觉,依旧维持着专注的神情凝视着前方因缺少阳光照耀而开始难辨起来的道路。
从栖云国都到边境,再从边郊一直到龙门道深处,一路东行,虽然人员众多,行进速度却也不慢。想来谁也不愿在这诡言颇多的荒野上过长停留,不过数日,论典使队已过了龙门道中段,再以此速度赶个两三天路,便可抵达天章了。
一路行来始终风平浪静,众人心里多少松了口气。自踏入龙门道后,无论是对其传闻深信不疑者,还是不屑一顾者,或多或少都感到压力,如今数日无事,便如同心中石头落了地,行为也放开了不少。
杜一苇是此行人马中少数能确切感受到龙门道之能的异士,虽然意识能一直无法使用让他颇不自在,此时倒也轻松了一二,倒是剑子虽看来与平时无异,眼神却有些凝重,叫已看惯他之前清闲模样的杜一苇不习惯起来。
自踏入龙门道开始,剑子仙迹就一直有种特殊的感觉。这种感觉既深刻,又渺远,既揪心,又怀念,仿佛在此处曾发生过什么,千年尘风仍无法尽掩,让人忘之不能却又忆之不起。而在这片混乱的感觉中,隐隐透着一股诡异之氛,带着恶意缭绕不去,如同在暗处窥伺的野兽,让人难适。两股气息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逼人的氛围,剑子神识敏锐,置身其间就如同浸没于毒潭乱流中一般不适。早年来此时便有这种感觉,是以自变裔天邪那一次后,虽然剑子足迹遍布栖云各处,却再未踏足过龙门道一步。
如今不得不来,却仍是无法对这种气氛视若无物,队里他人均无所感,便只有自己可以戒备,这种境况下,剑子虽仍言行自若,但说要彻底放松,却实不可能。
“剑子啊,你的眉头再这么皱下去,杜一苇今夜可要难以安睡了。”天色已暗,队伍的行进速度也缓慢下来,渐起的夜雾给景色覆上了一层轻翳,四周并无半点虫鸣之间,除了队中众人的谈话声外,竟是一片死寂,杜一苇扫了眼即将成为露宿之处的野地,开口道。
“既然了无睡意,不如便把气力花在有用之处,今次由你守夜如何?”剑子一边随众人勒停了马,一边转过头道。
“啊呀,杜一苇所擅乃意识能,挥刀弄剑非我所长,如此大事交予我这个现今半分能为也施展不出的文官可不合适啊!”杜一苇下意识地摸摸藏于袖中的匕首道。
“虽无意识能可用,临事喊一声之力必是不缺,正好将多余精力使完,明晚自可一夜好眠了。”
“非也非也,瞧剑子道长一脸正气,不若由你坐镇,想来定可保我等此夜平安……”
两人相互调侃时,众人已停了脚步,陆续下马生起火堆,各自围坐,剑子与杜一苇亦自坐于一处。
正用着随车所携的干粮果食,相互闲聊几句,杜一苇忽觉有些寒意,抬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周围已水气朦胧,氤氲弥漫间倒似身处湿地。
“剑子,你有没有觉得……这雾气,来得有些不寻常?”
剑子闻言抬头环顾,然而正是这一刻,静静逸于四周的雾气仿如脱缰野马般猛烈涌动起来,原本尚可勉强辨认的景物和众人身影瞬间被裹进层层雾霭。浓雾迷漫间,四周人声尽化悄然,若大一个队伍,竟似被什么巨大的怪物一口吞下般,了无声息。
有妖物!!
异变陡生的瞬间剑子便反应过来,手执拂尘严阵已待,身旁的杜一苇亦是一脸凝重,此刻这片浓雾中仿佛只余他二人,却不知下刻还会发生什么。
“看来我这个道长仍是做得不够格,镇不住此处的‘地头妖’啊!”该来的终究躲不了,剑子仙迹定气凝神,微微苦笑间却仍是趁暇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