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二章（下） ...
-
第二章一点微光·孤明野上（下）
凉意随着湿气附着在皮肤上，阴寒恻恻，片刻前在火堆旁汲取的些许暖意被迅速吞噬了。
雾气极重，一尺之外已然目不可视，剑子一袭皓白长衣立于其中，水气裹着他形成一团朦胧的莹白，霜华之下仿佛是这片妖诡空间中唯一的光亮。
“杜一苇，你的意识能仍不可用么？”剑子口中问着，却并未回头。暗蓄的真气在他周身凝成了看不见的气旋，被他持于手中的拂尘柔絮低顺，却蕴藏了一击破敌的强悍劲力。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试了，还是全无反应。”杜一苇摊了摊手，平日不惯动武的人突然面对此等情境，就是努力做出戒备的架势也是突兀，不由苦笑道。
“如此说来，龙门道的封禁尚存。”可如今这片，虽看似雾气，却分明是妖魔的浊气。
“我也不明，何以有妖物可视龙门道禁制为无物。”杜一苇拭了拭额头不知是冷汗还是水气的液体道，“若是此番仍有命回去，我可要记得给栖云宫的库书再补上这一桩了。”
两人言似轻松，实则浑身每一寸都已在愈发滞重的空气中张如满弓。
随着语音渐逝，宛如实质的妖气忽而一阵激荡，下一刻，如同被石子击破平静的湖面，数个漩涡撕开了雾壁，有什么自裂口中豁然而出。
来了！！
****
同一刻，在剑子等人视野不及的某处，有两方人马同时注视着这片雾野。
“阿爸喂！大仔，那那那……那是什么东西？！”西边的矮林里，藏身树丛的阴尸人张大了嘴，却是大气也不敢出地低喊。
“去他的啊！这龙门道里居然有这么大的妖物！那算是蛇……还是蛟啊？”一旁状似领头的无鼻男子一脸惨样地扶额直叹，“这下剑子仙迹他们麻烦大咯……”
……
与此同时，雾原之东的山崖上，所现的阵仗比之另一边，却是大得多。
数十名武将打扮的男子身骑快马，手按刀剑，训练有素地围成了半圆，滴水不漏地护持住队中唯一的马车，数十人无一出声，均遵从着命令，凝神注视着不远处的动向。
处在队伍最前方的男子一身褐衣，打扮朴素一脸默然，却俨然有序地指挥众人列队护阵。眼看阵成，他随即回身走近阵心的马车，低声道：“龙首，前方雾中似有异物，先前隐约所见的队伍已尽为其所蔽。”
装饰华美的马车中一时静默，片刻后，锦帘翻动，原本在车中无声静观的人掀帘而出。
整个队伍中唯此一人仍是一身华服，未携刀剑，周围肃杀的气氛却不减其半分悠然容色，宝扇轻摇间已行至前方崖边，向远处的雾原望去。
在所有远观者的眼中，剑子等人身处的那方野地，如今正被大片灰蒙浊气覆盖，浓厚的妖氛四处流逸，危险而不祥。而在浊气中心，依稀有什么腾行翻滚，如蛇似练的巨大黑影将笼罩下的一切裹缚起来，把这一方荒野与外界隔离，死死扼住了所有生机。
“汝说，有车队陷在了那里面？”微扬双眉，紫发男子问道。
“是。虽无法确认是何车队，但据先行官所见，确实是那个方位。”一旁侍立的褐衣男子答道。
执扇的手微顿，紫发男子目测着两处的距离，开口唤道：“默言歆。”
“是，龙首？”
“留十人顾守此处，其余随吾前往探查。轻装而行，备马！”
****
拂尘挥动，柔絮立化强韧兵器，一连击出数道气劲，身前的妖物闪避不及，纷纷化作黑雾消散。
原本只见雾气的空间不知何时出现无数妖魔，虽俱是形容丑陋心智不全的低等怪物，却凶恶非常，明明已被剑子以拂尘连挥带扫震飞了不知多少，却像是不识恐惧为何物似地依旧前赴后继。
此等低级妖魔就算再来多少亦不是剑子对手，然而他身侧的杜一苇却是要撑不住了。
“剑子，好友，再这么打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没被妖魔啃了去，也要彻底累散架了啊！”杜一苇衣衫破裂，一手护住自己，一手挥着他那把防身用的匕首刺向面前怪物的心脏，妖魔污浊的血液溅得他颇为狼狈。此时身无异能，这一仗便打得吃力非常，如不是剑子一人在身边独挡了大部分攻击，哪还容得他一只一只慢慢刺死，早被这些个怪物一拥而上吞吃了。
剑子袍袖挥舞，风声激荡下又是数只妖魔灰飞烟灭。
“现在言累尚嫌太早，真正的大人物可是还未登场。”拂尘在周身划下一道圆弧，剑子凝聚的真气轰然而发，以排浪之势向四周剧烈震荡开去，瞬时将目光所及的妖魔尽数涤净。
片刻的安宁。
一切仿如凝滞于这短如吹息的死寂中，下一瞬，风声呼啸而来，一条黑影像巨型的鞭子一般向着剑子直抽过来。
“唰”的一声，拂尘的丝絮缠上袭来的事物，剑子手腕巧转，以柔劲将对方牢牢锁住，偷袭者一时挣不开，反坠向地面，剑子立刻定眼望去。
尘土飞扬里，竟是意想不到的“熟人”。
这是……？
只见一个巨大的轮廓自烟尘中浮现出来，人首蛇身，生双手而似爪，状爬虫而高丈余，全周皮肤尽为墨紫，浑银的双眼正恶狠狠地瞪视着眼前的猎物。
变裔天邪？
剑子眸光一闪。趁着他闪神之际，变裔天邪巨尾一震，硬是从缠身的拂尘中抽退。不再近身相袭，巨大身躯急退数步，双手一挥便卷起周遭落叶化为飞刃向二人刺去。
剑子拂尘挥舞，游刃有余地扫开袭来的叶刃，防得滴水不漏，然而在瞥见身后的杜一苇时，两道雪眉却暗暗敛起了。
变裔天邪……刀风……叶刃……？
一线模糊的意念在脑中快速闪过，还来不及细思，又是几波攻击袭来，剑子身形闪动，避过对方攻击的同时，连替杜一苇挡开数枚叶刃，而刀叶刚过，对方的巨尾又猛抽了过来，剑子再次拂尘相对，这一次却是运上了刚劲，直要将对方的长尾击断。
不料两者相击的震力传来时，剑子只感到手中拂尘一重，却见变裔天邪巨尾盘曲，反缠住了自己的拂尘。
便是此刻，一波庞大妖气自背后疾袭而来，悉数击中了剑子的背心。
“——！！”猛地吐出血来，剑子震力于臂，瞬间击中变裔天邪，却见其化作黑雾消失，转身望向身后好友，却见杜一苇的身影一阵扭曲，再现时已不复原本容貌。
“哈哈哈——！没想到还有人能在这龙门道内有此能为，你这道士殊不简单。”一阵厚沉的长笑传来，出现于剑子眼前的男人穿着暗金色的鳞甲，虽看似人类，却在额边长了支独角，脸侧奇鳞覆面，平白添上了阴冷之感，“想不到罢！一直被你护于身后的不是你的好友，而是我魔龙祭天啊！”
对方狂傲的笑声似震得这地也颤动起来，剑子却镇定非常，抬手拭去嘴角血迹，道：“呵，魔天祭天是么？该说料不着的，是你罢！”
话音甫落，魔龙祭天所立之处突然以其为中心腾起了玄光，一道八封符印不只何时刻于地上，将其困在了阵心。
“！！你是何时——？”惊见对方竟似无恙，魔龙一阵惊疑，问道。
“早在最初起雾时，你怕是已经替代了杜一苇罢！惭愧，剑子直到变裔天邪出现才发现此事，好在尚来得及布阵困缚妖魔。”抬手一挥，拂尘卷上背后长剑，剑子蓄势待发。
“困缚妖魔？哈哈——此等凡阵，困得住我？”魔龙低首环视，继而讽笑道。
“凡阵是么？”剑子淡淡一句，下一刻，一声剑鸣，古尘出鞘。
“！！”魔龙双足不动，手上含劲猛得挥开向自己飞旋击来的古朴长剑，却突然面色剧变，“你——！！古·尘！？剑·子·仙·君！？”
一字一顿的话语含着狠狠的恶意，仿佛恨不能将名字的主人撕成碎片，然而魔龙的脸上却是一闪而过的仓惶，在对上剑子淡然的面孔时更是惊疑不定。
“你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活着？！！”声寒如冰，魔龙祭天脸上煞气森然。
剑子眼中一片沉静，妖风乱雾之中仍是纤尘不染的凛然：“妖魔未除，剑子还未到死的时候。”
“未死……你竟未死！！啊——”狂吼数声，浑身妖气猛然爆发，魔龙祭天硬是破开了阵法，遁影而去。
“……”直到那个不祥的身影彻底消失，剑子仙迹才身形一晃，露出一丝疲态来。
适才虽以模糊的话将对方骗走，然而情况仍不容乐观。
在剑子对上变裔天邪的刀风叶刃时，便已怀疑对方不过是一个术法所成的虚体，若非如此，当年在龙门道内无法施展任何妖术的变裔天邪又何以忽然突破了龙门道禁制？
对方既然设下幻阵，必是要掩盖真正的目的，而此刻唯一与自己最为靠近的只有一人，即是身为好友的杜一苇。纵然只是怀疑，亦不可不防备，是以剑子一边挡下对方攻势，一边却是暗中在“杜一苇”身边布下了阵法，以自身为饵，诱使暗藏之敌现身，一者为困缚其行，二者是待逼问为其所隐的众人。
却不料……其能为竟强大至此。
一股腥甜涌上，剑子捂住口，却还是有殷红自指缝流出，染了净白袍袖。
自己为诱其出现，故意削减护体气劲，露了背后空门，不想这一击伤己甚重，而两仪锁元阵竟为之所破，反噬之力更是不好受。
若非对方忌惮那“仙君”，而自己灵机一动，装作其人将之骗走，再对峙下去，对自己颇为不利。
忍住背心剧痛，剑子忍不住低咳一声。
这一声在这片雾原中几不可闻，然而，如同有波浪鼓动了浊气，狂傲的笑声竟再次响起。
“哼——险些为你所欺……然如今的魔龙祭天，可再不似当初了！！”暗金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阴冷的脸上尽是势在必得。
……糟了。
剑子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半点不显：“现在就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魔龙祭天，剑子今日会叫你再尝当日败绩。”
“哈，别装了！”魔龙祭天一指微抬，一道气劲直射向剑子。剑子闪身欲避，却觉胸口滞闷，动作微顿下仍是叫余劲伤了额头，一缕鲜血自额心淌下。
“你那仙力呢？你的灵玉呢？你果然不是他！”随着对方断语，剑子心中一沉。
“剑子仙君果然早就死了。”看着剑子除了伤口外空无一物的额心，魔龙重复道，“灵玉尽碎，魂魄俱散，便是大罗金仙，也早该死透了……你果然不是他！然纵使不是他，如此道行，足可助魔龙祭天魔功大成，破此地缚魔之阵！”一步一进，魔龙缓缓说着，不断击出利箭般的妖气。
古尘在周身旋飞，剑鸣声阵阵不断，剑子奋力抵挡，心底却是一片凉意。这样的魔物，远不止千年修为，竟会在这片方圆不过数十里的地方出现，此劫要过，只怕……
御剑之力暗撤，剑子聚气于身，已存了玉石俱焚也要破此雾野魔阵，助众人脱身的死念。
眼前绿光巨涨，魔龙祭天运起怒潮开海之力，势要将剑子立毙食之。
两股气旋分庭抗礼，直要相撞爆起惊天威能。正是这瞬间，一道恢弘剑气疾突入阵，宛如龙行过天般猛然击向了魔龙祭天。剑子已不及思考，立时化同归之劲为克敌剑气，一同攻向魔龙。
“唔——！”魔龙应变不及，被两股剑气加身，连退数步呕出血来，“谁？！”
一声带着轻讽的呵笑飘然过耳，又是数股剑气袭来，直将魔龙逼离了剑子身边，一时接近不得。
剑子这才抬头侧望，看着不远处的雾幕轻晃，透出一个紫色的身影；看着他渐渐走来，愈近愈清；直到看到他华美的容颜，似笑非笑的唇和直直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睛。
谁……？
[-待续-]
<下一章：千劫梦回·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二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