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难赋·文姬篇》箜心竹

3、胡笳·断肠曲

　　绫罗飘起遮住日落西
　　奏一回断肠的古曲
　　抬起画面如此的美丽
　　孰不知是谁的墨笔

　　夜渐渐深了，马儿的脚步逐渐慢下，怀中的婴孩也早已停止了哭闹，渐渐睡着。在这条通往陈留郡的官道上，狭窄的道路中间拥挤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老百姓，摩肩接踵，马车根本寸步难行，我们不得不弃车步行，驾车的老车夫陈伯是我爹的贴身奴仆，更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一路上对我更是照顾有加，就像父亲还在身边时那样温暖，我一再劝他把我们送进城就可以回家跟伯母，小陈哥团聚了，但他却说不放心我一个人，硬是要看我见到祖母才放心，我也只好由着他。如今天色也已翻成一块墨玉，星星点点的荧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形成一道永不止息奔流向前的人世长河，我们都是其中渺小的一滴，起不到任何推波助澜的作用，反而湮灭在了这奔流的势头中，没了声息....
　　弃了马车，我背着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一把承载着千年思绪的琴和一本未完成的书，它们是我的使命，我的责任，不管今后流浪到了哪里，他们将会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由于无暇照顾怀中的婴孩，我考虑着要不要雇用一个人帮忙一路上看管，看着他那熟睡的小脸儿，恬美静然，不觉心头又多了一份重量。我不知道能许给他一个怎样的未来，在这个过程中，除了命运就只剩下我们自己。
　　天色已暗，我用剩下为数不多的盘缠，在城外东郊的一家农户里安顿下来，一个坐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喃喃自语的老妪，目光索然地看着我们，说道，“这世道儿，真没个定数，南边儿的人往北边赶，北边儿的人又尽往南边儿迁，这一来二去的，到哪都不是个去处，我们这小农小户儿的，哪管得了这天下的事儿啊，只求能让我们守着老祖宗留下的地儿带到坟墓里去罢.."户主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刚刚说话的那老妪是他的母亲，见我们不像坏人，同意留住一晚，“母亲，快进来吃饭吧，别待在外面着凉了” 一个声音如银铃般清脆的姑娘摆好饭席，邀请我们上座，“姐姐，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城里头已不是我们汉人的地盘儿了，前些时日，来了好些番兵，听说是从北方过来的，一路南下，见村就烧见镇就抢，你们一路过来应该见到不少被毁的村子吧。”看着她明丽的双眸，我有些诧异此刻她的平静，问道，“既然如此，你们这村也应该遭到洗掠的吧。为什么到现在还如此无恙？”“ 这是因为我哥哥在前些年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了外出狩猎的据说是南匈奴的首领左贤王一命，事后左贤王为了报答我哥，承诺永不侵犯我们这座村庄，让它偏安一隅....."在小姑娘天真纯然的脸庞上，我看到了她对哥哥的敬慕，对这片家园的依恋，这样的单纯，让我不忍心将那些波谲云诡的政治风云同这片也会即将被马蹄踏碎的村庄联系起来。
　　是夜，星疏月朗，窗外虫鸣阵阵，随着夜风不停摇摆的树枝，空气中掺杂着清新的五谷香味，淳朴自然，悠远宁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生命中似乎没有绝对的静止，下一秒，又会有怎样的双手夺走这原原本本的一切。然而，我却没想到这样的变化竟会来得如此快，快到我还来不及平静这颗浮动的心，就又让她陷入一轮又一轮的波涛汹涌里，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隐隐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异样的情绪，我正准备起身询问陈伯，就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赶紧拾起床边的外衣，开门便见到陈伯满脸焦急的神情，“姑娘，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我刚刚伏地听分明了，几千人马啊，他们不会放过这里的。” “陈伯，我们把鲁大哥一家也叫上一起走吧...." "来不及啦，他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必定将这里围个水泄不通，到时候想走就难了...村里这么多人，姑娘你是救不完的啊，听陈伯一句劝，赶紧走吧... "我犹豫着，心里实在不忍心看到老妪一家还在睡梦里就被人掳走，我冲出了房间，找来锣鼓和铁锥来到前院，大声叫喊着希望村子里面的人都能听见。“谁呀，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嚷嚷什么呀.." "就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规矩的.."...听到有人说话，我提高了嗓门，“各位乡亲们，我是从长安来的，请各位相信我，这里马上就要被包围了，大家赶紧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鲁家兄妹疑惑地看着我，“左贤王答应过我们，是不会动这村子的，是不是啊，乡亲们..""是啊，是啊，我们相信鲁大，这个村子是不会有事儿的，姑娘，赶紧回去睡吧，不要在这瞎搅合了，大伙明天还有一天的活要干呢''一个身着藏青衣短褂的大叔不耐烦道。“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在这儿瞎胡闹呢.."眼见人群就要一哄而散，我赶紧道:"实话告诉大家吧，我是前朝蔡邕之女蔡琰，如今父亲被奸人所害，不得不逃回原籍，一路上蛮子烧杀抢掠，我想大家都有所耳闻，匈奴如今分为南北两派，南匈奴以前的确是以亲汉与我朝相结好，但如今东汉王朝早已名存实亡，献帝也不知落入哪路诸侯手中，但不论哪路，他们势必挟天子以令诸侯，令立天下，如今在这军阀割据的形势下，谁也制约不了谁，这一刻，我们是同盟，兴许下一秒就是敌人，如今这乱世，不比太平之时，人心变离甚快，如今就连左贤王恐怕也控制不了南匈奴内部一些好战派的行动吧，刚刚我们得知这里即将会有千骁勇的胡人骑兵行至此处，想必是来者不善，乡亲们，赶紧走吧，能走多远就做多远..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小姑娘，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我们怎么知道你是真的蔡邕之女还是你为了惑乱人心，唯恐天下不乱呢.." "就是啊，我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就你这一妖言惑众的就能让我们走吗..."....
　　望着大家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心急如焚，“乡亲们，请相信我，这胡人骑兵不是任何将领就能调动的，它必须有匈奴最高首领的批准才能下达行军命令的，他们这一来，兴许这村子首当其冲会毁在他们的铁蹄下的，他们此行的目的，必是替南匈奴□□分子和联盟军阀肃清南方各省，扩展自己疆域来的，这是大势所趋，不是左贤王闲暇时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就能永保太平的，在这乱世中，谁的话也信不得啊..."我看到陈伯焦急地扒开众人，一手抱着文璃，一手拉着我往外拽，“ 姑娘，不要跟他们说了，这些人根本就没见过军阀混战的大场面，他们是不会明白事情的紧迫性的，不要再管他们了，听老伯一句话，赶紧走！” “老伯...我..乡亲们，要怎样你们才肯相信我....."我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周围鼎沸的议论声中，有的人持怀疑态度，有的人根本不屑，有的点头赞同，有的摇头不解，就在我们互相拉扯之时，一道火光冲破城楼正中的一方天空，就像陨落的火石，擦亮了整个寰宇，震彻每个人的心田.... "晚了，晚了...."我看到陈伯眼中的光亮辉映这如是的火焰，从升起到寂灭，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神色，“这是匈奴最精锐的虎师在行动前的信号弹，他们已经来了，而且已经把整座城都包围了，只要为首的将领一声令下，陈留郡就没有明天了..." "我睁圆了双目，心中有如濒临深渊般的恐惧..这一切都还是无法避免吗，回头看看满脸茫然的乡亲们，一种可悲可叹之感油然而生，明天.我们都还有明天吗？
　　正如陈伯所料，几千轻骑兵，一盏茶的功夫，就兵临城下，他们身着戎装劲衣，手舞钢刀，叫嚣着冲进城门，可怜我大汉城门竟这样不堪一击，骑兵似不费吹灰之力，势如飞虹，长贯而入，一捣皇陇。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整座城池，像我们周边这些小村庄，根本不值一提，里应外合的军队，在这陈腐的防守下，势如破竹..趁火打劫的匈奴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夺走了我们的一片疆土，竟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起来反抗，我们自然而然的成了别人的刀下鱼俎上肉，仍人宰割，没有丝毫余地。
　　果然，野心蓬勃的匈奴人并不给我们任何逃跑的机会，几支小队就将我们团团围住，男人们都怒血喷张和番兵撕打揪斗着，女人们抱着小孩疯狂逃窜，他们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在生命岌岌可危的时候，每个人都拿出了求生的潜能，可上天似乎睡着了，看不见这幕人间的惨剧，或是为了惩罚他们的无知，故意充耳不闻。我突然想哭又想笑，我这只蝼蚁，妄图阻挡命运的巨轮，最终连自己也救赎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村庄早已在一片火海中葬身，我已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任由他们把我捆绑俘虏，同一群村里的女人被装进了一辆杂乱的大马车，嘴里被塞着白巾，手脚军被困的严严实实，因为比较老实听话，省了不少皮肉之苦，陈伯带着文璃也被带进了另一辆马车，知道他们都平安无事我的心也就放下了。车里的一个小女孩满脸泥污，但她那双澄亮的双眸让我认出她就是那老妪的小孙女，鲁大哥的妹妹，鲁雨，但此刻她的双眸里失却了初见时的纯然明亮，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仇恨。一路走来，我对这样的场景已经麻木了，有太多的家庭在这场战乱里骨肉分离，流离失所，想到最初的我和父亲，仲道，文璃的遭遇，这一幕幕一场场，是那么真实又清晰，如今的鲁家兄妹，也一样的在重复着这乱世中经久不变的故事..
　　望向这辆马车中唯一一个通风窗口，夜色逐渐退却他那身隐形的外衣，白昼露出了她的希冀，周围的人声，喧闹声也渐渐消失，我们似乎出了城，走在一片旷达的原野中，听着外面驾车的一人说。“ 今天这些妮子，都还不错，等到了皇城，献给大汗，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另一人到；“呸..傻啊你，如今这大权早就落入左贤王手中了，咱们要讨好，也得挑对对象啊..你就留点神吧，别让她们给跑了。” 原来下一站，我们会被带到皇城，献给左贤王，这凌辱到底还是少不了，但我母亲给了我一双坚毅的眼睛，是要让我在任何困难下都无所畏惧的活下去，父亲给我的使命和责任不允许我为了个人的节操，轻易丢了性命，我要活下去，在心里，暗暗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突然很想作一首诗，名曰“悲愤诗”；"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