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难赋·文姬篇》箜心竹

4、再造·美人恩

　　仿佛隔空变换到那里
　　一切模糊又清晰
　　几秒钟的世界
　　感叹不平凡的意义

　　那一夜流星划过天际的姿态与多年后洛水上空缤纷的色彩相重叠，只是这中间的种种经历怎能像大漠的风沙轻易就将所有的伤痛湮灭。

　　颠簸中我似乎听到遥远的山坡上胡笳苍凉干涩的音调无情地诉说着塞外几番荣辱繁华过境之后的朴素与荒芜。

　　“天色已晚，单于应该已经睡下了，先把今天这批安置在官妓营，明天再挑几个好的献给单于和左贤王。”只听得马车外驾车的胡兵对另外一人说到。两人打开马车连拖带拽地将我们押进一个帐子里。

　　在被押制的途中我四处打量了一番，这一片营地并不大，营帐也不多，只是守卫甚是严密，每隔半刻就有巡逻的军士从我们帐前经过，不要说手脚被缚，就算身无所缚也很难逃出去。

　　意识渐渐模糊，帐外似有人声，撩帘看去，只见一人手拿酒壶斜坐在早已命人摆好饭菜的小桌前，长袖挽月，对影成酌，似乎早已对这经年的战乱司空见惯，淡然浅饮，眼神不羁，小酌一口，眼光草我们营帐这边掠过，这突来的一瞥让我措手不及，来不及收回目光，两条视线就这样偶然相触，让人心神一震，他那双鹰隼一般犀利的眸子直刺我灵魂深处，他朝我这边指了指又对旁边附耳的兵士说了几句什么，那兵士径直走过来将我从帐中拖出，带到他面前。他重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凝视我的眼睛，问道，“这个汉人女子以前怎么没见过，是今天刚掳来的？”“回左贤王，就是今天带回来的，如果左贤王需要，小的这就给您送到帐中去。”“嗯，摸样倒也俊俏，就留她今晚侍候吧。”我极力挣扎着，死也不想受这些胡人的凌辱，几次准备咬舌自尽都被遏制，我用极度仇恨愤怒的目光刺向他，他似乎也为之一颤，随后就是戏谑的笑意，我就这样被强行拖到帐中，全身的挣扎摆脱不了被束缚的命运，在我精疲力竭之前他们就给我猛灌了一壶酒，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温度渐渐升高，在我全身酸软昏厥前，我看到帐外人摇晃的身影朝我走来，我的知觉也似乎瞬间被抽空，一切便陷入恐惧的黑暗里，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就让我的
　　灵魂和□□一起追随仲道和父亲长聚九泉。

　　塞外的日光甚是强烈，将我的身体里每一处肌肤都灼热开来，昨晚的一切我不敢回想，只当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什么都烟消云散。之后在匈奴的这段日子，我如行尸走肉，每天除了编写父亲尚未完成的汉史，扶弄那把早已在战乱中残损的焦尾琴，思索练习仲道叫我的卫氏书法聊以慰藉，生活别无希冀。“原来你是前朝大文豪蔡邕之女，怪不得本王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气质非凡，不像平常人家的女子，你的书法轻盈飘逸中带有男子的铮铮刚劲，不愧是名门之后，可惜如今贵国目前战乱一片，民不聊生，别说是寻常女子，就算王侯将相之女被掳到这里也比这官妓好不了多少，本王也是惜才之人，念你才德兼备给你一个侧妃的名分，以后就在匈奴陪本王好好过日子吧."

　　又是一年春华成秋碧，在这个放眼无际的的国度里，一晃就是十二年，独自一人走在荒草萋萋的大漠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故国情思纷扰在我的心田，两个儿子如今也像这天空中的雄鹰相继展露锋芒，看着他们自由快乐地驰骋在这片偌大的地域上，我心里才有几分丝丝欣慰填补我空虚的内心，就算再苦看着他们茁壮的成长，一切也还是值得的。
　　这一年，曹操摔大军横扫北方群雄，自封为魏王，在北方的统治地位基本奠定，这时的匈奴内讧也基本平定，南匈奴归附汉朝，单于呼厨泉特待重礼前往邺城拜贺，宴会中提到曹操的师傅蔡邕之女蔡琰流落本土，并已成为左贤王夫人，曹操得知后，立马派人遣使周进迎回恩师之女。

　　在匈奴的十二年里，我每夜于月明之中独自吹奏断肠的胡笳曲，思念故国，遥想故乡的明月是否也犹今夜圆，还自创了一首曲子，取名为《胡笳十八拍》，父亲的汉史我也在这十二年里修完，也算是完成了父亲的遗愿，我的使命。明天使者周进就要带我回国，一边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一边是厚待过我的丈夫和两个羽翼未丰的儿子，两种心情挣扎在我的内心，却容不了我抉择，因为这是命令，是曹操的命令。临行前，左贤王问我是不是愿意离开，如果我不愿意走，他自会向单于做个交代，我告诉他故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会在那边给你和两个儿子祈福，我们做夫妻的这十几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厚待，但我清楚自己心底深处并不爱你，我的心早在离开河东卫家时就已经死了，希望我走后你们都能好好生活。

　　告别了生活十几年的大漠，突然重新踏上这条陌生又熟悉的官道，一路上的山山水水像新翻过一样，久违的草木空气如今充斥着我的思乡情绪，我向使者请求先回到父亲的旧居陈留郡，一切还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清河一家不知已搬到何处，只剩下儿时一起荡过的秋千树，在风中微微摇摆。几经离乱，回到故国，先去拜见了父亲的好友曹操，曹操带我甚好，平日里总是接见我名我陪他切磋棋艺，品评经典，见我家人零落，一人居处，就将我许给正值盛年一表人才的屯田都尉董祀。我告诉曹操此生不愿再嫁，只想一人在卫家后山上做个终年隐士，了此残生。可曹操坚持要给我找一个归宿，不然无颜面对死去的恩师。

　　成亲当晚，我在月下吹奏了一曲胡笳，为我那远在大漠的我的丈夫和儿子，将对他们的牵念深埋心底，成为永远的过去，我不爱董祀，董祀也不满这段突如其来的婚姻，我俩虽在同一屋檐下，却重来不曾走进彼此的内心，就像朋友一样相敬如宾，他也只是履行着曹操加给他的照顾我的义务，对我不冷也不热，这样的日子平静如流水，我原以为自己会和董祀就这样安静地过完一生，可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这一切
　　推向了另外一个境地，让人措手不及。

　　不知是什么人向曹操进的言，说董祀私建军队，囤积居奇，意图谋反，曹操本生性多疑，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片江山，是不允许任何人意图染指的，听到这个消息，曹操当即命人捉拿董祀，压入天牢，以待后审。和董祀相处的这段时日，我深知他的确对曹操安排的这桩婚事很不满，我也不怨他，换做是其他任何人都会不满意的，我这个几经离乱，几次婚嫁的女人早已不配他这般对我好，可是说他意图谋反我是万万不相信的，从平日里，他待在书房办公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为曹操稳固江山，只怕是他生性耿直，遭人嫉恨，欲将他借曹操之手铲除而后快。

　　一日，曹操和众宾客于崇文殿议事，我背着荆棘跪在殿门口求见曹操，这时节正值隆冬腊月，我在外跪了一天，只求曹操允我替董祀求情，曹操念在我父亲的恩情下答应了我赦免董祀，但他会被削下官爵，贬为庶民。

　　董祀得到赦免对我百般感激，问我要不要继续跟着他，虽然从此以后无官无禄，是个平头百姓，但凭借自己的这双手，我们男耕女织还是可以过上幸福生活的，我早已没有任何牵念，在他真挚的请求下，我答应跟他归隐山林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相伴到老，了此余生。

　　次年春天，我跟董祀携手信步在洛水边上，欣赏着河边一棵棵缤纷的落樱花树，这场景就像第一次仲道带我来洛水时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仲道曾跟我说过一个秘密，就在他第一次带我去看的那棵落英树下，如今斑驳的枝叶花草将它掩盖，看不出原来的摸样，究竟是什么秘密让卫家世世代代严守。仲道将这个秘密交给了我，我也一定会守护好它，不让它落入其他任何人手里。

　　开启秘密的钥匙不是其他正是年幼时父亲送我的那把焦尾琴，石碑上正是仲道曾教过我变通的卫氏书法，我要用琴音转动书法中变通的部分，只见那字体就像拼凑而成般，笔画四处移动，最终重新组合成一行新字，转动之前碑上写的是"万般皆是缘",变换之后又是“缘尽功始成”，一阵巨响，整棵树沉入无尽的地底，随即缓慢升起的是一个光艳欲滴珊瑚玉雕，玉雕上托起的是一盒锦书，我将它打开，一封书信映入眼帘，我迫不及待地拆开看去，上面写着世代卫家嫡传子嗣为何都会英年早逝，很显然父亲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世世代代子孙的半生寿命换取一封预测，是的，这封书上写有往后一百年的历史变迁及演变过程，如果我是手握重权的朝堂之人，这封信会是扭转乾坤，登峰造极的宝物，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切名利不过是过眼烟云，远没有眼前的幸福来得重要，我问董祀，是愿意跟我一起过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还是想回到朝堂再次覆雨翻云，董祀笑着摇摇头，你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官场上的那些波谲云诡我早已看透，上半生经历的战乱和离别还不够多么，我只想早早抽身和心爱之人安然度过一生，你又何苦将我推上那风口浪尖上。我俩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点一支烛火，让一切战火硝烟随着这封锦书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