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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国·离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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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在石碑上的印记
是否隐藏着秘密
在你的眼神中,
我看到了情思万缕
熟悉的檀香气氤氲缭绕着整间屋子,虽尚未入冬,由于仲道数日体虚畏寒,卧室里早早的就点上了温暖如春的炉火,昨夜的那场凄寒的秋雨让人感觉仿若隔世,我的意识在这间充满着我和仲道欢乐气息的小屋中慢慢回拢,“醒了,醒了,太太,夫人醒了...."我恍若听到了侍女若烟的声音,焦虑中带着兴奋。
"哼,她倒是先醒了,可怜我的儿,现在还昏睡不醒,真是个霉货...."卫老太太不改素日里刻薄的语调,我早已习以为常,这也怪不得她,我嫁入卫家已近两年,腹中仍无消息,任谁都会受到婆家的不满,仲道又是因为我病成这样,现在我怕是不会看到他们的好脸色了。 ”仲道现在是怎么样了,大夫有没有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焦急的询问侍立在一旁的若烟。“夫人,大夫说少爷素日体虚,昨夜又受了风寒,引发了少爷肺内宿疾,已经吃了大夫开的几味药,但仍不见起效,再这样下去,恐怕..." "闭上你的乌鸦嘴,道儿一定会醒过来的。”卫老太太强忍着呜咽,看到她那满鬓白发,我鼻子一酸,突然想到了昨日被那群莽汉带走的父亲,记得不久前我还缠在他身后好不容易才让他把那把焦尾琴送给我,现今琴在人却....我看向窗外雾蒙蒙的一片,昨夜和仲道在凉亭里对酒赏雨的那份静谧已被如今满目凄怆的离景湮没了。
趁着卫老太太休息的当口,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仲道的病榻前,看到他那苍白如纸的面孔,我的心也像一道干涸的泥潭,窒息一样地让人难受却又无法触摸,我感受不到他那微弱的心跳,是否能因为我重新燃起生的希望,他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只有在听说我要弹琴的时候,才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讨价还价,硬是要我再弹一首。可现在那些美好得就像幻影一样的日子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努力想要抓住它的衣角,可它如今就像偶然吹进我心里的风沙,让我呼吸地难受。
就在这场秋雨即将结束的那天,仲道奇迹般的醒了过来,双眼望着我时微带笑意,却有一种不舍的离愁别绪掺杂着无限情意,嘴里喃喃的说了一些话,我附耳在他唇边仔细聆听着,“琰儿,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是因为一个关于我们家族的秘密,我爹娘是不会告诉你的,这个秘密只有卫家的嫡传子嗣才能知道,你我虽无一子半女,但我早已将你作为今生的妻子,永不离你而去,可没想到,这个秘密竟然要我这么早和你分开,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把它告诉你...就在...就在我第一次带你去的落英树下...那座..石碑......"望着仲道眼神里模糊散开的思绪,就像缤纷的落花恋上孱孱流水时的无限情意,缱绻柔谧,下一秒,烟火一样绚丽的光芒迅猛的暗淡开去,四周一片寂静,我屏住呼吸,努力想要抑制住那颗悲痛的心跳失控爆裂,望着仲道已经毫无生气的脸,一切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就算是再惊天的秘密我都没有兴趣,我宁愿用自己的一切生命来换取仲道的一天寿命。
我早已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了,卫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声,侍仆们参差不齐的泣咽声,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长安城下凌乱的马蹄印沟里,纷乱了几多重零落的黄花,卫家天井前往日的静谧,如今也只剩下萧萧索索的满目苍凉,最后一眼向里望去,这不到一年的光景,美好的事物总是在突兀的变故中迅速调亡,或许这凋亡并不是来自如是的景象,而是源于那颗在风雨飘摇中无法安定下来的心 ,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呆在卫家,这里冰如严冬的空气快要让我窒息,人们总是想要改变命运,可没想到,上天竟给我安排了一场脱离宿命轨道的境遇,就像被遗弃的落叶,放逐的风沙,这一幕幕一场场都那么让人感叹这离奇的命运。
董卓的部将在其死后迅速攻占了长安,这满城的落英全都缤纷在人足马蹄扬起的浓烟滚滚中,找不到丝毫清丽与明晰,如今这天下早已不在献帝稚嫩的手中,各路诸侯尽相角逐,这皇城之中那象征权力的幻影,却存在于每个人的野心里,异常明晰。东汉王朝那颤微微的殿宇似乎已然无法承受这滔天仗势,浩荡的的欲望队伍也颠覆了寻常百姓的命运轨迹。
南归途中,气候一点一滴地变得湿润温和,一路上的萧条肃杀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自从父亲死后,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了,以前和父亲要好的亲叔长辈们,如今也是流离失所,各相奔命,在这乱世之中,前路是看不清方向的迷树雾林,或许可以找到一条平坦大道,又或许穿出树林就是悬崖绝壁,了无生望。
南方老家中有我儿时的玩伴清河一家,十几年前,因为父亲上京求功名,我们一家才迁往长安,不知现在战乱有没有波及到他们,他们是否还在家乡,美丽的陈留圉,是深藏在我心中永恒的歌谣,我满以为只要回来,就可以和清河一家过上平静安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远离喧嚣的尘寰,在这美好的地方,和淳朴美好的人快乐生活下去,可每当在我为自己设想美好未来的下一秒,命运却总是习惯于跟我开玩笑,
让我不知所措。
军阀混战刚刚开始,群雄逐鹿,绝起半城烟沙,世界混乱不堪,老百姓在其中辗转流离,只希望可以得到一个片刻的安顿之所,可在这样一个虎狼四顾的局面下,这样小小的希望恐怕也无法实现,就在国内乱成一团之时,好战派南匈奴首领带着自己的几万雄狮,现在说起来与强盗闹匪无异,见人就抢,村庄小镇被洗掠一空,烧杀抢夺,连人带畜,丝毫不留余地。脆弱的中原疆土,爬满了胡羌番兵。这段布满阴霾的黑暗日头,一直连续了好几个月,蔓延到长安城外一路向南好几百里。这方圆百里的小镇村庄无一幸免。被掳掠的大多都是年轻男女,男的编为奴隶,女的充为官妓。番兵所到之处皆成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我从长安雇的马车,一路走来,不急不缓,稳步行进,偶尔身旁疾驰过一两匹飞奔的快马,路上的行人也匆忙地快走,这不安稳的世道,空气也变得异常干涩,让人隐隐难受,我坐在车上,从帘外看去,来时的种种清晰的景象,如今也似乎变得不安分起来。黑幕渐渐降临,车外纷乱的嘈杂声却渐行渐近,我被这种不安的气氛从睡梦中惊醒,掀帘看去,前方灯火异常明亮的地方,有一个蹒跚的人影抱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焦急匆忙地向我本来,走近来看,竟是一个满脸沟壑的年老妇人,手中抱着的是一个刚出生不久嗷嗷待哺的婴儿,她踉跄一步,扑身跪在我的车前,苍老的声音哽咽地哭到:“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娘俩吧,蛮子们丧尽天良,将孩子他妈和爸都掳走了,我们的家也被他们烧毁了,如今我俩已走投无路,他们还在后面,没有走,我这把年纪死了也就算了,可我着孙儿还小啊,求姑娘行行好,救救他吧,把她带走吧。。“ ”婆婆,你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我会将孩子看管好,以后他就是我的亲身孩子,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不,姑娘,我老了,走不动了,这个地方我生活了一辈子,就算死也要和这里的土地挨一块儿,你们快走,他们快要追来了,快走,快走啊。。” 看到老人眼里满含的泪水,里面有对亲人的不舍,对家乡的惦念,更有对这场乱世纷离的满心仇恨。。
车夫加了一剂猛鞭,疲惫的马儿又开始载着我们苦命的奔跑,我从帘外往回望去,看到炎烈的火舌已经将整个村庄吞没,最后一眼,我看到老人褴褛的衣角被那熊熊的火焰撕裂燃烧,迅速湮灭在这样一片火海中,我分明看清了,她脸上绝望中似有隐隐火光的眼神里,带走了这场战乱的血样迷离,剩下来的,就是对这片土地深沉而执拗地爱。
怀中的婴儿似乎感知到亲人的纷相离去,在我的百般安抚下,仍撕心裂肺的哭着,我竟忘了问那老人这婴儿的名字,凝神想了想,既然他以后跟了我,而且我们同是在这场流离失所中相遇,我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文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