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难赋·文姬篇》箜心竹

1、华年·孀居

　　我俯身看去
　　那一帘秋雨
　　落下的水滴
　　却悄无声息

　　这是我到卫家的第一个秋天，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总是跟在父亲身后，缠着要他那把焦尾琴，每每看到父亲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抚摸他那把爱琴时，我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那不是平时在我面前辞严令色其实对我娇宠有加的父亲，在他身上我看到一种秋风吹过空旷草原时的一种孤寂，把他封闭在那片悠远的一隅里。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当初的种种境遇，不过是作为命运的另一种补偿，聊以自慰罢了。
　　十六岁那年，受父母之命，我嫁给了据说是河东第一才子的卫家卫仲道，不过当下的这世风，是远不如前了，名声都是吹嘘出来的，其人是否真有斤两，还有待商榷。是人们都说卫家公子若和蔡尚书家的千金共结连理，定是一段河东佳话，佳人才子，才子佳人，引来无数人前来拜慕。
　　那时的我，黄头稚脸，就一整个儿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是怎么也无法同佳人二子相提并论，就因为九岁时弄断了父亲爱琴上的第二根琴弦，怕父亲得知后对我重罚，瞒着他胡乱请人衔接了上去，隔日父亲抚琴的时候，一声剧烈的琴弦断响，惊得我那本就忐忑不安的心一阵颤栗，但还若无其事假装惊诧的问道，是否是第二根琴弦断了，父亲却以为我的琴艺已经精熟到可以隔空断音的境地，引得高朋满座一阵哗然，自此，我精通音律的名声就像麦田里的稻香，一阵风过，全城皆知的境地了。这件事一直让我隐隐有所不安，以至于在接下来的许多岁月里，我都琴不离身，勤加练习，以至于能够衬得上这才女的称号。
　　卫家在河东也算是名门望族，家教甚严，仲道确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才子，和他相处的这短暂的一年，是我这一身中最值得留念的日子，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它就像山间的一泓清泉，始终清凉着我的饱经风雨残霜的心。虽然时局不甚安稳，天下不甚太平，但在卫家这个家学渊源，树大根深的浓荫的庇护下，我们的日子平静安详如流水，每日所做之事最多的就是和他一起研究卫家源远流长的卫氏书法，试图将其推陈出新，发扬光大。
　　“琰儿，你看，我们河东卫氏一系的书法散隶继承多以创造，如果我们能在这上面花些功夫，将其引入另一种风格形式，比如加以变通的飞白，你说将会形成怎样的一种风骨呢？”望着仲道大放异彩的双眼，我突然明白人同其他花鸟鱼兽的区别所在，人能为其钟爱的事物放弃一切外界的名利追逐，就像现在的我和仲道，明知现今朝廷处于风雨飘摇中，社会动荡不安，大将军何进被宦官十常侍所杀，何进旧部在洛阳尽诛十常侍。董卓进京，为巩固自己的统治，极力笼络父亲，将他一日连升三级，三日周历三台，拜为中郎将，父亲的仕途在这短暂的春秋里，得到了平步青云的绝好机会，可父亲却说这只是一种无奈，在历史的宏大面前我们都只不过是蝼蚁，是抵挡不住巨轮的趋势的。他还说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一刻你可能处于风口浪尖，但殊不知下一刻你就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父亲的话就像是占星术一样的灵验，只是当时的我总不愿承认，不愿承认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的必然，不愿破坏这幻想一样短暂的美好，可上天却偏偏脱离人所希望的轨道，在最不经意间给人以致命的一击。
　　那一晚，秋雨无声地滴落在卫家宅院前布满青苔的的天井里，剜起一口口无声的痕迹，马蹄声由远到近得得地愈响愈烈，我和仲道正在前院小亭里赏秋雨观夜景，好不静谧，却没料想到这种气氛会被这样突兀的声响撕裂。
　　为首的一个将领，挺直了脊背，操着大刀，纵马一跃，跨步上前，手里提着一个囚犯，身着污秽的囚衣，头上银白纷乱的头发丝丝纷披着遮住了脸颊，即使这样，也无法让我停止震惊的呼声。“父亲！”我大喊着，他嶙峋的身影，是那么熟悉，“父亲，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可是董大人亲命的中郎将高阳侯，你们竟敢这样对他，是不想要脑袋了吗？”我气惊得双目圆睁，浑身震颤。为首的那个青衣将领，轻蔑地答道：“夫人可能还不知道吧，董贼在朝中倒行逆施已被吕布所杀，你父亲伙同董贼违法乱纪，已被司徒大人问罪廷尉了，但司徒大人看在蔡大人曾经对我朝所作的贡献上，网开一面，允许他在临死前再见一见女儿。”“哼，原来是司徒王大人的手下，不过你们也太无理了吧，竟然深夜带着这么多人，是想围抄我们卫府吗？你可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在此放肆，爹，你怎么样？他们有怎样对你吗？你身上是不是有伤？”“琰儿，不要管我，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好在在此之前把你送进了卫府，虽说没有先前的势力，但保你和仲道平安已是有余的，现在满朝都在肃清董卓余孽，爹这次是在劫难逃，现在只希望你能平安。”“不，爹，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你在廷尉等我的消息吧，在这之前你一定不能放弃。”“没用的，琰儿，朝中亦有不少人为爹求情，要能赦免早就应已经赦了，为父毕生的心愿除了你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外，还有一个就是那本尚未完成的《汉史》，为父深知你的才学能但此任，希望你能将它完成，这样爹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蔡大人，够了吧，我们的亲卫队是专付保卫i皇城重犯之责的，而不是来听你们父女两闲话家常的，要是耽误了明日行刑，别怪我们不给卫家面子，快走！”
　　“明日？明日就要行刑？爹，不能这样。”“好好活着，为爹完成那个心愿。”
　　“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咯血晕过去了。”我猛然转头看见鲜血染红了仲道的白纱衣，他缓缓地躺在血泊里，安静地就像一副鲜血染就的画，凄美而华丽。“仲道！”我大喊，那边父亲又被那群莽汉架走了，细雨滴滴落在我的面颊上淌成一条条小溪，也掩藏不住我此刻淋漓的泪水，“爹！” 天空似乎是黑得太沉重了，眼前的世界模糊且旋转，下一刻，我只能听到有人在喊“夫人，夫人，醒醒啊，夫人，快来人啊，少爷和夫人都晕倒了......” 这一夜的雨，漫长地就像铺往冥界的大道，将人引入无尽的黑暗，四周却有繁盛如火的曼珠沙华，摇摆着她艳丽的四肢，，清唱着灼烈的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