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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个人的千里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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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大秋山是个旅游胜地。漫山都是红叶胜景,尤以北坡的红枫林最为知名。
萧楚和重霄下山的时候,正路过那里。
也是个大晴天,前来观赏红叶的游人很多。小商小贩们也没闲着,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纷纷摆出来,吸引着来来往往的小孩儿和少女。最高的货架上插着一只小风车,重霄透过那只转动的风车看向漫山火红的一片,内心涌上一阵温暖。
“萧楚萧楚你看那里!”语气也不禁欢快起来。
牵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穿行的萧楚诧异地回过头,顺着重霄所指的方向看去,蓦地一笑。
旁边有个小丫头对抱着她的妇人说:“娘亲娘亲!秋天好美呀!”
“萧楚萧楚!我们到中原啦!”下山以来小少心情一直不错。
美好的事物能减轻生命中的痛苦,久了以后也许能达到治愈的效果,应该对美好的事物敞开胸怀才是。
这是谁告诉她的呢?不记得了,大概是喝酒的时候听来的吧。
“小少,我们可以稍微歇一歇。中原毗邻京畿重地,追杀的势力应该不太敢在这里出手。”她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啊?哦……是么……”不知为什么,小少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萧楚看着小少的侧脸暗自疑惑:这是怎么了?
他们走的还是乡间小路。大片大片的麦子都被收割了,扎成金黄的一捆一捆,映得村民脸上满是笑容。
就在这金黄的田野里,萧楚似乎遇到了一个故人。
“曾经的墨家遗部统领大将军,不知能否赏脸喝个茶?”
重霄非常紧张,紧张得小手都冒汗了。
那个突然出现的书生打扮的男人是谁?萧楚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喝茶?
他认识过去的萧楚?“墨家遗部统领大将军”?那是什么?他和萧楚是什么关系?他会把她带走吗?
想到这里,重霄充满敌意地看向那个男人,而那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
茶摊里生意有些冷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男人滑动杯盖的声音——气氛有些紧张。
“你很好奇对吧?我为什么会认识你,而你又记不起是否见过我。”男人率先打破沉默。
重霄看向萧楚,发现她坐姿僵硬;两眼的平静不同往常,倒显得有些刻意。
“好吧,我坦诚地告诉你,你没见过我,但我知道你——从你使枪的方法和其他一些特征上认出来的。
“很诧异?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墨家教授的枪法本来就自成体系,所配的枪头也与众不同,你改进的又有一些特别的套路,从伤口上都可以辨认出来。
“当然,你不用担心,也没那么容易认,像我这么钻研的人可不多。”
“……想干什么,直接说吧。”她终于开口了。
“呵呵,我只是很好奇,好歹也曾是墨家骁勇善战、忠贞不二的女将军,最后一刻也要和墨家遗部共生死,怎么现在,居然做起了仇敌儿子的护卫?”男人笑得有些阴,让重霄如堕冰窖。
仇敌的儿子……这是什么意思?墨家……难道是前朝那个“墨家”……
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重霄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楚。
“哈!小世子,你才明白吗?她就是萧暮雨,曾经前朝叛党的领袖。十几年前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可是你父亲亲自带兵端了他们的老巢,灭了那群叛党,从二等侯晋升为一等侯,好不荣耀啊!”
一阵沉默。
重霄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虚幻,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她。
“不,不是仇敌。”颤抖的小手被她接住了,“他的父亲是我的恩人。我是来报恩的。”
一句话把他从绝望的虚幻中拉回现实。
他回握了她的手,默默闭上眼。
手的温度是真实的。这么多天以来,是这只手牵着他走出了西南,渡过了凌江,翻过了大秋山。
他睁开了眼。
他要相信感受得到的温暖和看得见的光明。
“我不恨镇北侯。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是败在战场上的,没理由恨他。
“我是俘虏,镇北侯本可将我处死,却感佩于我的气节而没有杀我,只将我流放至极南蛮荒。这是救命之恩。”她低下了眼。
“小少的侍卫杨守常,你们之前害死的那个人,是我十年劳役期间的酒友。既是你们伤的他,你们才是我的仇敌。”萧楚复又抬眼直视男人,目光锐利。
男人突然笑得很大声。
“萧暮雨呀萧暮雨,怪不得墨家会毁在你手里呢!你还真是能自我催眠啊。为了掩饰有负于墨家的心虚愧疚,竟然生生将仇敌掰成了恩人,将好心劝阻的朋友掰成了仇敌……”
萧楚突然提枪劈向他。
“喏喏喏,怎么样?接下来就是杀掉仇敌来报仇吗?还是要将知晓你虚伪面目的正直之士灭口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策反是没有用的。如果伪装成当年我手下的士兵,说不定我还会留几分情面。接下来你最好好好反抗,我可是要斩草除根的。”
重霄愣了很久,直到萧楚拉着他跑了很远还没反应过来。
“……你就这样……把他扎死了?”这是他回过神问的第一句话。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对方是认为一定能说服我倒戈吗?还真是自信……”萧楚似乎没明白他问题的重点,“不过我们得赶紧跑。当时附近没什么人在吧?不晓得会不会被当做谋害普通书生的凶手而被通缉,那样可就麻烦了……”
重霄扯了扯嘴角,没再继续问下去。
牵着他的手的温暖是真实的,也许他只要相信这个就好了。
现在,他们已经行至中原腹地了。
萧楚近来有些心不在焉,尽管她一直努力掩饰。
说伪书生的话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她向来明白关键时候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可以舍弃的。
十几年了,没多少人记得“萧暮雨”这个名字。人们所见到的,只是在极南之地干着木工活的“萧楚”。
尘封的过去忽然被人揭开,她隐隐有些烦躁不安。好在小少敏感懂事,没有继续追问,但她依然不能完全恢复平静。
可就在这样的“心不在焉”之中,小少病了。
萧楚很自责,竟连小少着凉了也没有发现。现在他昏倒在路边,小脸有些发红。贴了贴额头,滚烫滚烫的。
怎么办……怎么办?好烫好烫……附近有郎中吗?冷敷,对!哪里有水冷敷一下?
萧楚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小少皱着脸好像十分痛苦,嘴里不住地喃喃着什么。萧楚焦急地凑过去听,却什么都没有听明白。
怎么办……怎么办呐……
“这位妹子啊,你家小孩怎么啦?”萧楚回过头,却见一个担柴的农夫担忧地看着他们,质朴的脸上有着善意的关切。
“我……我孩子他……烧得厉害……这位大哥,可否帮帮忙?”
农夫的屋子就在不远处。他让萧楚背着孩子进去歇一歇,自己去集镇上讨副药方抓点药来。
萧楚一遍遍拧着冷面巾,给躺在床上的小少敷上。
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真是异常,何至于像刚才那样慌乱。而且这种时候更不宜和他人有过多接触,如此轻信他人恐怕会落入陷阱,若真是良民也可能连累人家。
可一想起农夫关切的脸,又莫名地感到可以相信。
真的可以么……
萧楚看向小少红得吓人的脸,想着老天保佑吧,至少让这孩子撑过这一遭。
“爹……娘亲……阿朝怕……不要丢下阿朝一个人……”萧楚这次听明白了重霄的呢喃,握紧了他发烫的小手。
重霄不知道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渐渐带了哭腔,脚乱蹬着想要踢开被子。
萧楚忙乱地抓住他的脚,一遍遍摸着他的头,小声哄他说:“……阿朝、阿朝不怕啊……乖,不丢下你一个人……”
“爹,娘亲,阿朝想回去,和你们在一起……阿朝不想一个人走……好难受……
“杨叔也不要我了……一个熟悉的人也没有了……阿朝想你们……”萧楚听着,心有些揪紧。
“不!阿朝不想你们!”重霄突然语气一转,有些强硬地哼哼起来。
“你们都把阿朝当孩子,只想让阿朝活着,却不告诉阿朝该怎样活着……阿朝要长成什么样的大人呢?阿朝完全不知道……
“爹,阿朝真的很没用……面对刀子和血,阿朝只会吓得发抖……阿朝以后,真的能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现在保护阿朝的,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前两天阿朝才知道,她原来是墨家的大将军……爹,你当年到底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呢……她真的是来报恩的吗?会不会半路丢下阿朝不管呢……”
萧楚闭上眼,喉咙有些堵。半晌她才睁开,握紧了他的手承诺道:“不会不管的。萧楚一定会把阿朝,带到塞外。”
农夫把药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煎了药喂小少喝下去,贴了贴额头,已经没有那么烫了。
在集镇摆摊的农夫妻子和女儿一道回来了。一家人热情地请他们留下过夜,让小少再好好休息一晚。
萧楚感激地谢过他们。
晚饭时候,农夫聊到他姓张,说萧楚可以喊他张大哥。
萧楚应下了。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这是萧楚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温馨。
那一晚她守着小少,安心睡了小半夜。
第二天小少醒了,烧退得差不多,二人就要辞别张大哥一家重新上路。
“对了张大哥,你有没有听过‘青渠’这个地方?它大概在哪个方向?”萧楚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
“诶?巧了!你张大哥老家就是青渠的嘞!不过小时候从那边搬出来了……”
萧楚惊了一下,试探地问:“大哥你父亲是不是叫‘张阿饼’?刀……刀法很厉害的那个?”
“诶?妹子你这么年轻也听过俺爹的名号吗?可惜他……”
“大哥你是有个妹妹吗?还有……大哥你母亲呢?”
重霄扯了扯她的衣袖,张大哥也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她才发觉自己激动得有些不正常了。
“对、对不起啊张大哥!我好像认识你父亲,你父亲曾经救过我的命!他跟我提起过他的家人,还拜托我帮忙找找来着……我……”
“啊!真是巧了!你居然认识俺爹!”张大哥笑得很憨实,“俺爹在我小的时候就抛下俺娘、俺还有俺妹走了,不过俺娘说,俺爹是被人陷害的,俺爹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俺娘为了养活俺和俺妹嫁到了这个村儿,几年前去世了。俺妹嫁去了隔壁村儿,也就过年节的时候见上一见。要不要俺把她给你叫来……”
“不用了张大哥!”萧楚急切地摸索着腰间,这才掏出一个空空的钱袋,“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你爹他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他救了我两回,我报答不了他!他临终前托我把这个钱袋给你们。他攒了好久好久的钱准备回家乡的!可惜没找到你们……真是对不起,我曾经是个犯人,不准带钱在身上,钱袋里的钱都被收走了……只剩下这个……”
萧楚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的钱袋,像是经过很长的年月,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你父亲让我转告说,他很挂念你们……他对不起你们……可惜他已经……回不去了……”
温热的眼泪流过面颊,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湿湿的印记。
重霄沉默着,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张大哥接过钱袋,把她扶起来。
“俺爹他……俺爹……俺们没有怪过俺爹,俺娘临走的时候还念着俺爹。俺妹没见过俺爹,小时候缠着要俺跟她讲俺爹的故事……俺们都很想他……”张大哥抹了抹眼睛,对她笑了,“妹子啊,谢谢你嘞!”
萧楚突然觉得眼眶异常的热,泪水中她努力朝张大哥一家笑了一下,又带着重霄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