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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人的千里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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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日,天高云淡。
纵是极南蛮荒之地,在这样的时节,也显出几分爽朗可爱来。
萧楚回杂物间放下工具,用搭在肩上的白布抹了抹脸,到桌边提壶倒了碗水,端出来坐在门口漫不经心地啜着。
流放至此,又服了十年劳役,她唯一的收获是学到了点木工手艺,得以在劳役服满落籍为民之后,靠这项手艺谋生。
十几年过去,多大的事都会淡的。她这么想着,努力不去留意杂物间最里边用木材掩起的那把长枪,只抬头望着秋日的晴空。
蔚蓝的天空倏忽间飞过一抹纯白,如同命运的痕迹一样分明。
振翅声近了,纯白扑腾着落在了她脚边。
她低下头:这是秋天了啊……
重霄不想哭。重霄只是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已。
他还是镇北侯府无忧无虑的小世子,父亲母亲还能慈爱地看着他习字,侍卫杨叔还会大笑着拍他瘦弱的脊背,他还在古朴隽秀的“小江南”,他的家乡沂水城,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他一哭就会明白,泪水的冰冷会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了……
镇北侯府倒了,父亲母亲和他现在不过都是平民,流放西南的路上数遭父亲的政敌追杀,现在在逃亡路上,西南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看着把自己救出来的、身边最后一个爱护他的人走向死亡。
杨叔面色灰白地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气息奄奄,腰间惨白的纱布上不断渗出可怖的血色。贴着他脸的大手冰凉的,冰凉的。
“小少……别哭……不要怕……马上会有人来的……她会继续带你走……带你去……塞外……”声音轻得仿佛要吹灭残烛的风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重霄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提着长枪的蓝衣女人向他走来。
“来了……来了……”
残烛终是灭了。
重霄好奇地看着身边的女人,面摊里数她吸溜面条最大声,可两天来她却没对自己说过多少句话。
“我叫萧楚,从这里到塞外的路上,我负责保护您的安全。”简短地,有力地,余下是沉默地。
虽是女人的面孔却显得有些冷硬,两眼平静无波。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从额头擦过眼角直到耳际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可以叫你萧姨吗?”他突然出声。
吸溜面条的声音一顿,女人放下碗,抹了抹嘴说:“您叫我萧楚就可以了。”
“那你可以叫我‘阿朝’吗?‘阿朝’是我的小名!”
“……”
“很想听到有人叫我‘阿朝’呢!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男孩的侧脸有些落寞。
萧楚想起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杨侍卫的身旁无声地哭泣,看向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希冀。
“我叫萧楚,从这里到塞外的路上,我负责保护您的安全。”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承诺什么。
把杨侍卫草草葬了,她想起那如白蜡一样的脸还是红堂堂的时候,他和她拼酒的豪气模样。
身旁的男孩已经擦干了泪水,只是神情还有些许落寞。他也许明白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这么想着,牵过身旁冰凉而脆弱的小手,重又踏上远行的路途。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面摊里,他小口小口嚼着面,用天真好奇的眼光观察着她,神情落寞而脆弱,说希望她叫他的小名。
她想发出声音,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半晌她才说:“小少快些吃,吃好了我们上路。”
第一波追杀来得很快。吃完面的晚上,他们在树林里就被十几个黑衣人围住了。
重霄有些颤抖,萧楚安抚地握紧了他的手。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他抱着头只听见兵器撞击的铿锵声,长枪舞动的风声和刺入□□的闷哼声。声音消失的时候他起身,发现黑衣人都已倒下,鲜血四溅的景象让他恐惧。他看见不远处依然站立的蓝色身影,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小少,我们得快些离开,要彻夜赶路了。”她似乎浑不在意身上的血污,简单地包扎一下左臂的伤口,就要带他走。
他压抑住有些翻腾的情绪,搭上了她的手。
他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在江南一个小城外的破庙歇脚。萧楚剪开袖子的时候他才看见她左臂狰狞的伤口。
然而萧楚只是平静地说:“没事的。您别看。”
破庙里休息的那天晚上,赶路的疲意并没有让他睡着,匆忙压下的情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又翻腾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一切:风餐露宿,身体的疲乏,内心的不安,最难的是,他要怎样才能适应一拨又一拨的杀手,杀或被杀的他们,还有鲜血四溅的噩梦……
半夜里他听到身边的人起身的声音,下意识闭紧了眼。萧楚靠近他,给他掖了掖“被角”——那是在破庙里寻来的破布,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走开了。
他鼻头有些发酸,小心地翻过身看向她。她守在破庙门口,似乎在注意周围的动静。月光之下,左臂包扎的白布有些刺眼。
他突然就落下泪来了。
落难的时候不要去回想从前的好生活。
赶路的时候小少的脸有些惊惶,萧楚大概能猜到原因。不过她好像下意识地抗拒去理解这种原因,无意也无力给出什么样的安慰。
之后的路途会是什么样子,他要尽早有所觉悟才好。
萧楚移开看向重霄的视线,转而望向夜空高悬的明月。她看了近十年北方的月亮,又看了十几年南方的月亮——南方北方,十几年前后,月亮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同的大概是月亮下的人们,包括她。
第二天重霄倒是出人意料地振作起来,还对她笑了。
“萧楚,谢谢你!”他牵着她的衣角,眼里有非凡的光彩。
萧楚愣住,不知该作何回应。
十几年的经验让她明白,世上有许多人不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消纳事物的道理。
眼前这个依然天真笑着的孩子也许就是这一类人。
她没来由感到一阵失落,但很快又摇摇头看向前路。再走一两天,他们就该过江了。
眼前是浩浩荡荡的凌江。凌江以南为江南,凌江往北翻过大秋山就是中原。
他站在江边,努力望也望不到对岸。
这可比他家乡的沂水河宽太多了。
一旁的萧楚望着江水有些出神,他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低下眼,沉默地牵着他去找船。
那天是几日来难得的晴天,过江的人很多。
两人略作清洗,换上干净的衣衫,像平头百姓一样坐上了一只乌篷船。
船家是个黑黝黝的大叔,笑呵呵地给他们讲故事。因为带着本地口音,让漠北长大的重霄听着有些费力。
“二十几年前喏,这条江莫这么乖,发了一次大水呦!淹得江南这一片到处是家破人亡喏!活着也几艰难,好多人往北跑逃难去了(liǎo),我就莫走。后来皇帝终于治理了撒,我也能在这里摆摆船过日子咯!”
“船家,你之前是哪里的人啊?”他有些好奇地问。
“我以前的家,在这条江的支流,浣水边上的一个村,叫‘津平’,也是个渡口哩!小娃子你不晓得吧!”
重霄注意到萧楚的手有些颤抖,往日平静的眼里,也好像有了一丝波动。
“……那个村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有些敏感,琢磨着是不是该这么问。
“唉,村子算是毁了(liǎo)。还活着的乡里乡亲,回去的也少。伤心地!回去了莫有亲人,也莫有家了,干脆就不回去。那里莫有渡口,又莫几个人,十几年前就被划到隔壁村里一起了。唉,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说莫有就莫有了……”
浣水边,有渡口,叫‘津平’,似乎……有些熟悉呀。
萧楚听着似曾相识的乡音,默默闭上了眼。
童年的记忆仿佛一个迢遥的梦境。那些她在少年坎坷时打算忘掉的一切,终究还是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落难的时候不要去回想从前的好生活。但有一天,终究会想起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重霄正担忧地看着她。大概十岁的稚嫩的脸上,有种奇怪的敏感和小心。她突然扯了扯嘴角,对他笑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过江的水程要一个白天。重霄对萧楚突然的笑容有些猝不及防,默默坐在原位愣了很久。
在重霄之前的经验里,从来没有接触过萧楚这样的人。
她是个女人,却不像他的母亲和府上其他女眷;她保护他一路,却不像杨叔和他见过的其他护卫。她不是父亲的属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他不知道该怎样认识她,只能暂时把她归结为“愿意救他帮他的奇怪女人”。
他始终对她充满了好奇,好像她身上藏着另一个世界;但是她始终把那个世界藏着,没有同他分享的意愿。
她也许与船家所说的“津平村”有关;至于那个笑容,完全想不明白……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水程已经走过了一大半。
变故发生得非常突然。
“诶呦呦那船怎么靠我们越来越近了(liǎo)?喂!当心诶!别撞上诶!”船家不知看到什么又惊恐地大喊,“啊!这是什么人呐?!”
萧楚闻言迅速提起枪走到船头,对船家说:“你先进去!”船家惊恐地窜入篷内。重霄小心探出头去,只见几人提着兵刃站在一只大船的船头向他们驶来。
“待在里面别出来!”萧楚喝了一句,摆开姿势准备迎击。
又是一阵铿锵的兵器撞击声。船家一边嘀咕“这是造什么孽呦造什么孽……”一边找了把刀防身,重霄一眼不眨地看着船头奋战的萧楚,紧张得手心冒汗。
船尾锁上的门被一阵大力撞开,两个凶神恶煞的杀手就要进来抓他。刀刃反射的白光如同冰冷的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吓得动也动不了。身旁的船家却突然大喊“姑娘船尾有人嘞!”冲上去对着两人拿刀拼命划呀划,被其中一人刺了一刀踢开了。
船家鲜血喷出的声音激得他从恐惧中惊醒。他看着径直向他走来的两人,一边努力向身后的船头退去,一边随手抓起什么就向他们掷去。
突然一把长枪刺过来,穿过其中一个的胸膛,又大力挥动把另一个掀翻在地。长枪一退复一刺,另一个人也没了声息。
他仿佛劫后余生地回头看向长枪的主人,却发现她腰间新添的伤口血流不止。
又一波追杀终于过去。
船家的伤在左腹,伤口不深,挣扎着教他们怎样摇橹和往哪个方向走。萧楚草草止了血,就要到船头顶船家的位置。
“我来!”重霄突然起身,抢过橹使劲儿摇了起来。最后因为力气小,只能气喘吁吁地抱着船橹,一个劲儿地抽噎。
萧楚走上去,从他手里接过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说:“去休息,上岸了我们还要赶路,要有体力才行。”
重霄看着她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低下了哭泣的眼,默默回到篷里。
“小娃子,别哭嘞!”船家虚弱地躺在一边,轻声劝他。
他点点头,努力抑制住泪水。
小船终于在半夜走完艰难的一程,到了对岸。
上岸的时候重霄郑重跪下,向着船家磕了三个头。
船家很不好意思地扶起他。问起出手相助的原因,他只是笑呵呵地说,不忍心看一个毛头小娃子受欺负。
分别的时候萧楚说:“船家,我好像也是津平人氏。”
船家只挠挠头呵呵笑了。
二人谢过船家,又要踏上远行的路途。翻过眼前这座大秋山,就是中原了。
山上夜里冷得厉害,他们找到一个破庙生了火。跃动的火光里,重霄好像终于放松下来,耷拉着眼皮似乎要睡了。
萧楚把衣物铺在地上,过去扶他睡下,对着他稚嫩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边坐下。
腰上的伤白天在医馆换了药,状态还是有些问题。现在的她大概很难应付又一场袭击了。
老天保佑吧!至少让她把这孩子送到塞外。
年轻的时候她没有指望过老天,以为自己总还是有其他依靠的,到最绝望的时候,老天也依靠不了。
可是现在……大概,没什么依靠了,也得给自己找点安慰。
就在萧楚在努力给自己找安慰的时候,一边的重霄也没有睡着。
他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是船家送给他的。这把刀见证了船家的平凡与大义,也见证了他的恐惧与无力。
他抚摩着这把刀,感到很迷茫。
没有人责怪他的恐惧与无力,因为他只是个孩子。他们总是习惯替他承担什么,父亲是这样,杨叔是这样,萧楚也是这样,而没想过教他怎样做。
怎样面对凶险的前路,怎样适应没有亲人的生活,怎样长成大人,怎样拿起拳头握起刀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船家却给了他这把刀。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将来会和父亲一样,而一切崩塌坠落之后,扬起的尘土让他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父亲推着他上路,杨叔带着他走了一段,现在他跟在萧楚身后,反射的刀光却好像照得前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只是,他真的能穿过杀与被杀、鲜血与恐惧的烟瘴,握起刀坚强地活下去吗?
萧楚……她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如果她走了,自己一个人还能继续向前吗?
第二天小少的精神不佳,似乎是夜里没睡好,路上紧紧抓着她的手,萧楚没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萧楚,你可以叫我‘阿朝’吗?叫我‘阿朝’好不好?”
“……”
“萧楚,你为什么要来保护我呢?是谁嘱托你来的吗?”
“……”
“萧楚,你会走吗?会离开我吗?”
“……把你送到塞外,我再走。”
“……萧楚,你杀人的时候不害怕吗?不会觉得愧疚吗?他们也许只是迫于生计走上了这条路……”
“他们不会放下刀,我也不会放下枪。”
“……萧楚,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呢?”
“……”
然而重霄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