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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传之关河:酒与刀 ...


  •   因为一个只有三面之缘的人去死,这是关河从前没有想过的。
      “别抱怨了。当时既然决定跟我来,现在就应该安安分分的。再说你接的活计,不是和主顾见过一次面就要有护送路上去死的觉悟吗?”
      关河喝醉了酒歪歪斜斜地坐在长凳上,看着面前一脸正直的萧暮雨,连拍凳子表示抗议:“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这次没有钱!!”
      “当初你不是不要钱,说死了也带不回去吗?”面对醉鬼闹事,萧暮雨懊恼的挠了挠头。
      “你这丫头就不能安慰安慰我?!你的钱你也带不走,还不如揣我怀里,热乎一阵是一阵呢!还要人明说,真是……俗气!”酒鬼大叔佯作生气地别过头,不一会儿他听见了门阖上的声音。
      转过头来,桌上放着个钱袋,人已经不在了。酒鬼拿起来掂了掂,勉为其难地收下,躺下睡觉。

      关河,人称“快刀关”,是甘州小有名气的刀客。人无大志,干着护送过往商队的活计,赚的钱拿去喝酒。喝酒花钱,使刀赚钱,有进有出,如此往复度日。酒与刀陪伴了他大半辈子。
      刀客毕竟不是侠士,利字摆中央,道义在两旁。不为钱的事干的不多,干过的多数在事后吃了闷亏。单论“救人”这一项,比如萧暮雨。

      关河在城外捡到她的时候,刚跑完一宗生意。同伴脚程快先回去了,他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在荒原上走。
      马贼被墨家军端了老巢,应该还有一些零散人员在活动。丧家犬有时更为凶狠,他应当小心,和同伴一道回城才是。
      只是那天日子特殊,他情绪低落提不起劲儿,想一个人走走。
      碰上有场架打也好,他这么想着,却见远处一片血色。定睛一看,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似乎是人的尸体。
      远看好像没有活物,他策马奔了过去。
      场面十分凄惨,看情形应该是墨家军和残余的马贼发生了一场恶战,结果两败俱伤。
      他不忍多待,离开之际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翻身下马仔细寻找,发现那呻'吟来自一名墨家军的士兵。
      “他”满身都是血污,嘴里不停的喃喃着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硬牌,关河小心抽出,大概明白眼前的人是这支墨家军的头,看着眼前凄惨的景象,不由生出些悲悯。
      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啊,就这样没了……
      他决定救“他”。扛着“他”上马的时候有些吃惊,又仔细瞧了瞧“他”的五官,心中颇受了些震动,只牵着马向甘州城走去,不发一语。

      居然是个女孩子。
      酒楼老板娘帮忙处理了伤口,现在那孩子还昏睡不醒。倒是挺壮实的,伤成这样也挺了过来,没感染没发烧,再睡个一两天估计就能醒了。
      关河浅浅的喝着酒,没来由地有些烦闷。
      可恶……上次任务的报酬为这丫头买伤药都花的差不多了,现在只能喝这么没味道的水酒……
      所以说这年头不要随便做好事啊。关河看了看丫头昏睡中的脸,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走了。

      丫头隔天夜里醒了,直起身眼神木木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牛头马面。
      他轻咳了声,告诉她她没死,又把他怎样救她的过程说了一遍。
      她仍然不说话,眼神木木的,看得他心里发慌。
      他没办法,走过去按着她睡下,给她掖了掖被角。想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睡吧,睡醒了明天就没事了……”
      好一会儿,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早早醒来,跪在地上向他辞行。
      “恩公的恩情,萧暮雨无以为报。还请恩公将姓名告之,萧暮雨回去后若有命,来日必将重报。”
      “喂丫头你先起来!伤还没有好!也不用‘恩公恩公’的叫。我是刀客关河,人称‘快刀关’。你年纪小,可以叫我声‘叔’。
      “既然想报恩,就得把命留着。救你这条命可花了‘叔’不少钱,别随便糟蹋了。
      “将来有什么困难再来找‘叔’,‘叔’常在碧鸳酒楼喝酒,住处就在这儿你也知道了。丫头,人活着不容易,你要好好往前走……”

      几天后墨家有人送来了二十两银子,比他花掉的伤药钱多太多了。他接过钱的时候有些愣,没想到他做好事吃了不少亏,这次居然有好报了。
      墨家的人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急的一把拽住那人,问:
      “我救的那人,叫萧……萧暮雨的丫头,她怎么样了?”他觉得如果丫头没事,应该会亲自来送钱,有些担心她是不是伤情恶化了什么的。
      “萧队长她……因为违反军纪……受了些处分,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还请您放心。”
      什么样的处分不知道,“没有大碍”是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关河揣着那二十两白银,心有些凉。他终于又有钱买上好的酒喝,醉眼望着那月亮,想着人牟足了劲儿做一些事,是不是都是徒劳的。
      “那丫头还没叫过我一声‘叔’……”

      事情的发展有时比关河想的要好得多。两年后听说墨家军新上任的将军是个女的,关河喝的酒差点喷出来。
      紧接着哈哈大笑。酒楼老板娘说他那天特别有劲儿,酒疯撒得小二们都制不住他。

      第二次见到那丫头的时候,情势不太好。墨家大少的尸体在城门口挂了三天,紧接着被人盗走。城里城外气氛紧张,他已经十来天没接到生意了。墨家那边想必也不太好过。
      一天早上听到叩门声,他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门口站的是平民打扮的萧暮雨。
      好几年不见都认不出来了,只有那失落得像是欠了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又被拦着不能寻死的灰败表情他还记得。她自报姓名他才反应过来,急忙让她进屋。
      非常时期,丫头特地来找他,一定没什么好事。他这么想着,还是倒了杯茶给她。
      “叔……我还是叫您‘关叔’吧……”萧暮雨放下茶杯低声说。
      “行!你叫什么都行!”关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听她说。
      丫头说了很多,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墨家遗部这回算是遭了劫,大行动失败了暴露了,他们家大少死了,丫头的军师也死了,三少不是个能拿主意的,墨家重任都落在了她肩膀上。她还没完全从大劫的阴影中走出,身边又没个长者可以商量,想起上次的救命恩人,就来试一试了。
      他轻咳了声打断她的发言:“丫头,你告诉我这么多你们部里的事情,不太好吧……”
      她沉默了会儿,又抬起眼坚定地看着他说:“关叔,您可不可以来帮我?”
      原来最终目的是想拉他入伙……
      他想了想说:“喝茶脑子不清醒,请我喝酒,我再回答你。”

      抱着两坛上好的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关河路上顺便买了些下酒菜。
      拍开封泥,扯掉塞布,酒香扑鼻而来。两个海碗摆上,倒满了一挥手:“喝!”
      萧暮雨想了想,仰头咕咚咕咚干了。
      关河见状哈哈大笑,自己那碗也干了。
      关河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是醉着的,不过醉着的时候话好像说得更清楚。
      “咳……丫头啊,叔帮过你一次,再帮一次也没什么,但是仅限于帮你这个人。甘州这个地方乱,其实‘义’字最值钱,但又常常换不来钱……
      “当初救你是因为心疼你一个丫头的遭遇,没什么旁的意思,不想卷入什么奇怪的争斗中。墨家遗部……其实我还是挺感激的,至少帮甘州打过马贼和流寇,我出去跑生意也轻松很多。我不清楚改朝换代的事情,没那本事也没那志向进来瞎掺和。现在喝着酒使着刀就这么过日子,我也知足了……
      “甘州这个地方乱,墨家搅和这一出,今后只怕会更乱。更乱我就能接更多生意,按道理应该高兴才是。只是丫头啊,甘州城里不是所有人都拿得起刀,混乱中失去亲人的不在少数。你已经是将军了吧,今后怎么走,要多考虑考虑啊……”

      萧暮雨听后一言不发地思忖了很久,酒喝得少,近两坛子酒都被他咕咚咕咚干了。临走的时候已是傍晚,她的神情看上去倒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也不知是她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自己喝了酒看花眼的缘故。
      “关叔,今日承蒙教诲,感激不尽。当初您救我,这份恩情我知道是我无论如何也偿还不了的。现在我自保尚且吃力,今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恐怕也只有下辈子再……”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一只手打断她的话:“喏!酒钱……”
      萧暮雨有些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掏钱袋。
      关河喝多了眼睛容易眯起来。他凑近了手掌,使劲儿撑开眼皮数接到的钱,滑稽的样子看得萧暮雨有些幻想破裂。她努力保持恭敬,向他抱拳作别。转身的时候关河叫住她:
      “丫头,叔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叔,叔也想看着你好好的……”
      她听着眼眶有些热,努力忍住了。
      “叔到底比你多了一大把年纪,有些事情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年轻人不要总是想着身后的艰难就看断了前路,你要一直往前走。觉得走不下去了就来找叔啊……”
      她听着听着就要忍不住流泪了,正要回头,却听到下一句是“每次来酒都是你请啊!钱一定要带够啊!”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从关河醉酒眯起的眼中,看到的是她一步步走向甘州的残阳的背影。
      “保重啊,丫头……”

      于是第三次见到那丫头的时候,那丫头是走不下去准备死了,来做最后的告别。
      “你等会儿啊,叔马上就好……”萧暮雨看见他飞快地收拾着行囊,提了把刀站在她面前,扯着她往外走,“走走走,墨家遗部怎么走来着?来来来,你是主我是客啊!你得带路!”
      她一把甩开,愣愣地看着他:“十有八'九会死的……”
      他的笑容醉醺醺的,她有些怀疑他是不是醉了酒还没醒过来。
      “哈,反正我也活得很够了!你就当雇了我‘快刀关’一回吧!”
      “……多少钱能买一条命啊……”
      “钱?不用钱!反正死了也带不回去……我跟你说过吧,甘州这个地方,‘义’字最值钱!想我关河大半辈子为钱劳劳碌碌,最后死在一个‘义’字上,也算是光彩了!”

      怎么就不像当时那个样子呢?萧暮雨看着偷喝三少珍藏的梨花白,醉倒在书房里的刀客大叔,又叹了一口气。
      费了老大力气把他扶上床休息。掖了掖被角,萧暮雨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刀客大叔,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个安睡的夜晚了。
      正要离开,床上的人出声了:“丫头……我还没醉趴下呢……陪我说会儿话吧……”
      她又坐回床边:“叔您说,我听着呢。”
      “你还不知道我的故事吧。嘿……听你念叨过一回,你也耐下心听我念叨一回。只怕再不说给谁听,就永远没人知道喽……”
      “您说吧,我听着。”

      “其实我本名不叫关河……我老家在中原,一个叫‘青渠’的小镇,你肯定没听过。我年轻的时候刀就使得很好了。很多人上门挑战,都没赢过我,嘿,那时他们叫我‘青渠刀鬼’。
      “可是那时我太年轻,还不知道怎样收敛锋芒,实在是高调了一些。常常出去和人比试,也没怎么顾家,难为我妻子一直默默忍受着,操持着那个家。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都还在同人家比武,赶回家的时候已经生了,是个大胖小子。那时家里没人,要不是隔壁大婶听到叫喊过来帮忙,我也许那时就见不着他们了……
      “上门挑战的对手中,也有几个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有一回把我妻儿都绑了逼我认输,还好县衙来了人才把娘儿俩救出来。儿子受了惊吓好几天没开口说话,终于开口说‘爹,我饿’的时候我哭个不行,下决心再也不跟人比武了……
      “不久我妻子又怀了一胎,我很想补偿她,更是很久没碰过刀了。可之前闯出的名声太响,还是有人找上门来,还是个心思狠毒的。他派出手下到处截我,千方百计逼我出手,刀子砍过来我还是动手了。那人大概使了诈,不知怎么我竟砍死他一个手下。杀人偿命,可我还有个孩子没出生,我不想就这么死了。之后就是几年的亡命天涯。我琢磨着等风声小了,我再回去接我的妻儿。
      “我一直向北走,走到了甘州。一路上吃了不少亏,呵,也有几次栽在‘义’字上。想找个能养活自己的活计,身边只剩下从老家带出来的刀了。哦,那把刀叫‘青鬼’,是唯一和我过去有关系的物什。最终我拿着那把刀做起了护送商队的刀客,名字也改成了‘关河’。人们都叫我‘快刀关’,这世上再没有‘青渠刀鬼’了……
      “头几年我拼命攒钱,想着能回家接我的妻儿,再到别处寻一个住处,买栋屋子置办些田地,再也不回甘州了……这儿太乱了,不像我老家那样平和。可当我攒够钱乔装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的妻儿已经不在了。有人说他们几年前就搬走了,有人说她改嫁了。我问第二个孩子,他们说是个闺女……
      “那以后我又回到了甘州,也不存钱了,就这样定了下来。我讨厌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却包容了我……
      “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救你那天是我大儿子的生日。我儿子闺女如果平平安安长大,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静默半晌,他掏出了白天她给他的钱袋,又交到她手上。
      “丫头啊,你听叔一句话,不走到最后别死喽。自刎啊殉节啊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要一直走一直走,走着走着就又有路了。你要走的比叔还远……
      “这袋钱是我的,到死都是我的!我可把这最后一点积蓄交给你了……你要是能活下去,就帮叔找找你婶和你弟你妹……还是你哥你姐呢?算了不管……把这钱交给他们,代叔给他们道个歉,说我对不住他们,我很惦记他们……我已经……回不去了……
      “叔这大半辈子,和酒和刀混在一起,没做过什么大事儿。临死前喝饱了酒了,可以畅快淋漓地杀一场了,够了。你一定要努力留着这条命祭拜我啊,带壶酒就可以了……
      “哦对了!墓碑上得写我真名!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我说了你可不准笑啊!笑话叔像什么样子……听好了啊,墓碑上要这么写,‘青渠刀鬼张阿饼之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外传之关河:酒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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